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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间有桃》      ...


  •   《山间有桃》
      文/从轲(写这篇时用的)

      路桃之死了,和她的桃树一起,死了。

      1.

      再次醒来的时候,路桃之看着自己的手。变短了。不过好白,是苍白。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可看这……是又活了?路桃之摸了摸胸口,心脏微弱的跳动,弱的差点感知不到,但起码还在跳。

      嗯,是的,活了。

      路桃之有些不解,对于自己死后复生觉得荒谬。明明老天让自己过那惨生活过了将近十五年,好容易死了解脱了,老天又让她活了。

      干嘛?继续悲惨?

      ……

      算了,还不如死了。

      反正不会有人在意的,他们都巴不得我死。

      路桃之轻嗤一声,跳下床找镜子,她倒是想看看这枯瘦的身子能配一张什么样的脸,估计不好看。

      看到之后,路桃之这张脸确实不好看。枯瘦的脸,面颊往下陷苍白的皮肤包裹着不高的颧骨,不像个十来岁的孩子。起码不像个富贵人家的孩子,不知道的以为路桃之是被卖进路家的。

      可并不是。原先的路桃之是路云和姜语的亲生女儿。路云是个商贩,随着生意越做越大,他成了京城里不说数一数二但起码也是前十的富人。娶了姜语后,生下路桃之,取字夭夭。

      但路桃之生下便患有失魂之症。三岁那年一位道士云游看见路桃之,连声叹息,因为这是不治之症,不出十年必死无疑。那道士是位少年,但看起来老气横秋。确切的说是一副看淡了世俗,满眼尽是淡然。对于路桃之的病,少年道士也只是说了句“会好”,再无其他。

      面对路云的追问,少年道士也只是在临走前转头轻笑着说:“天命不可违,不可透。我既说‘会’,那便一定会。”路云很想知道,强烈的想,明明已是不治之症,这少年道士却又说会好。不等路云追问,少年道士说完便转身离开。“等到令爱痊愈之时,我自会再来寻她。”他不紧不慢的走着,走着……便消失了。

      直到今日,路桃之进入了这幅身体。

      恰逢原身十一岁生辰。路云和姜语发现他们的女儿病好了。原来那少年道士说的是真的。至于为何如此,路云并不想探究了。

      或许那少年道士会回来,也可能不会,谁又能料到。

      此时此刻,路桃之醒来后弄清了这里的大致情况,就被侍女晚杏,拉到爹娘屋内。

      桌台上的火烛灯火跃动,忽闪忽闪的。暖色的灯光打在路家夫妇的脸上,也打在路桃之脸上。随着火焰的跳动,光影在他们脸上嬉戏。这温暖的画面,让路桃之的心微微一颤。

      这是她不曾拥有的。

      但现在属于她了。

      “夭夭快来,阿娘亲自下厨为我的宝贝女儿生辰宴准备了你最爱吃的饭菜。”姜语一面说一面牵起路桃之枯瘦的小手,牵着她,带她坐在桌前。

      桌上的菜没有精致情调的摆盘,没有高雅脱俗的菜名,只是些普通人家的饭菜。

      路桃之因为有失魂之症,五感皆失。不管周遭怎样她都不应该有反应的,别说喜欢了。但很意外,她曾在一次晚饭中怔怔的望着姜语做的饭菜,说:“好喜欢,好想妈妈能一直给夭夭做饭吃。好想爸爸妈妈……”

      姜语听见路桃之说“喜欢”。自从那时起,姜语一直在研究着,怎么变着法的做菜,她想让路桃之再说说话,多说些,哪怕不是对她的。

      她多想啊。

      姜语笑着给路桃之夹了些菜。

      “夫人缘何只给夭夭夹?”

      “你都多大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姜语轻轻瞪了他一眼,手上动作不停,往路云碗里添了好些菜。

      “别的事无所谓,但要是夫人的话,为夫觉得还是要争一争的。”他又转头,“是不是啊,夭夭。阿爹要和你争你阿娘的宠。”

      ……

      路家夫妇的说话声在路桃之这里成了背景音,她拿起筷子的手有些打颤。她不相信这是真的。路桃之尝了尝,微有变化的味道但又不变的感觉。好像在哪尝过。在哪呢……好像是梦里。

      路桃之前生总是做梦,梦里父母死后,她成了流浪的孤儿,日日难熬。翻垃圾桶,乞讨,卖艺,匍匐在富人的脚下……这些她都干过,为了生存。可那时的上天多冷血啊,不曾看她一眼。在寒冷的夜晚给了她一个又一美好的梦境,在醒来后又被现实一次又一次的打碎。

      梦里,路桃之总是梦到自己在一件小屋里,和父母坐在一起吃饭,感觉很真实。她总是流着泪大口吃着,含糊的说着:“好喜欢,好想妈妈能一直给夭夭做饭吃。好想爸爸妈妈……”一遍又一遍的重复……

      但最后梦都会醒。

      路桃之垂眸笑着,看不清神色。

      原来,老天也曾怜悯我,梦变成了现实啊……

      路桃之开始大口的吃饭。一遍猛塞食物,一遍含糊的说:“好吃。”

      路家夫妇有些诧异。

      路云:“夫人,我没听错吧。夭夭又开口说话了?”

      姜语:“没错吧。我没听错吧。”

      路云:“没吧……”

      路桃之嘴角还沾着饭粒,笑着对路云和姜语说:“阿爹,阿娘。夭夭好想你们。”

      她知道这一切大概率是偷来的。

      她不想还了。

      她想据为己有。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切原本就是属于她的。

      路桃之站起身走到路家夫妇跟前,抱住了他们:“阿爹阿娘,夭夭想你们。能不能一直陪着夭夭?”有一滴泪,悄悄地划过路桃之的脸颊,温热的。

      路云和姜语愣了几秒,太过于惊讶而无处安放的手后知后觉的抱住路桃之。

      “好,好,阿爹阿娘一直陪着夭夭,一直陪着……”路家夫妇有些哽咽。十一年了,这个曾说患有不治之症必死无疑的孩子突然之间病好了,会叫阿爹阿娘了。

      他们太高兴了。以至于他们都忘了,那个少年道士说过的话。

      路桃之的这副身体太弱了,她不过是昨晚吃撑了,半夜就开始上吐下泻。

      好吧,我这是还无福消受了。

      ……

      不过没关系,我能把这幅身体养得好好的,体质杠杠的。

      所以……

      “阿爹,我要习武!”

      2.

      顾行是位小侯爷,有权有颜有钱。京城的姑娘们但凡见过一眼,哪怕是背影,都会为他神魂颠倒。哪个不想嫁他。

      ……

      有一个是列外。

      顾小侯爷正为这百思不得其解。

      “不应该啊,像我这样要权有权要颜有颜,关键是还有钱的绝世好男人他怎么会不愿意呢?”

      踏月:“……”

      顾行伸手:“帮我拿镜子来。”

      踏月:“……”

      顾行依旧伸手:“哎~你快点。”

      踏月忍不了了,过去就是一巴掌:“去你大爷的,给你脸了,使唤谁呢?”

      顾行哀嚎一声:“你要是把我的帅脸打坏了怎么办?”

      踏月:呵,他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夸自己的人……

      假的。

      他见过的人多了去了,跟那些货色相比,顾行这算什么。说没见过只是为了凸显一下顾行的自恋程度之高而已。

      “不行,我得去找她。我就不信,她对我的脸无动于衷。”顾行摸着下巴想了会,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

      一旁的踏月:“……”

      过了几秒,踏月冷笑一声:“得了吧,我把你的脸给他看了。人家对你,呵……不、感、兴、趣。”

      “你那算啥,搞个虚像就像还原我的脸还原我的魅力,可能吗?她得见到真人。”顾行一本正经地说,准备去醉仙楼。他打听过了,每过三天路桃之就会去一趟。今儿可是个好机会。他还就不信了,她会对自己的样貌无动于衷。

      踏月:“嘁。”

      顾行虽然自恋但不会去霍霍小姑娘。不过是表里不一罢了,谁还没个伪面呢。你说是吧。

      醉仙楼。

      路桃之时常会来醉仙楼的一间包厢。通过包厢西侧的窗户,她能够看见京郊的山,在那座山里她种下了一颗桃树。

      前生的路桃之也有一棵桃树,栽在一间小破院里。后来她死的时候,那棵桃树也死了。

      京郊山脚的那棵算是她的眷恋吧……

      醉仙楼是路家的产业,这间厢房是路云特意给路桃之留的。

      顾行来的时候正值午后。

      四月的风掠过,吹起路桃之垂下的几片衣角。阳光穿过窗户打在书上,展开的书遮住了路桃之的脸。路桃之在午睡,睡在绑在屋内的秋千上。没错绑在屋里。每到这时阳光斜照,窗棂的影子正好打在秋千上。

      路桃之睡得正香的时候,窗台来了位不速之客。这位“客人”坐在窗台上静静的看着沉睡的路桃之,犹豫要不要叫醒她。

      打扰别人睡觉,不太好吧……

      他就很烦有人叫他起床。

      正犹豫呢,路桃之自己醒了。

      她拿开书,迷糊了两秒。一转头就看见坐在窗台上的顾行。

      “顾行!”

      路桃之条件反射的起身,转身想下床。可这不是床,路桃之直接石化,心道:完了。

      “咚!”

      路桃之直接膝盖着地,摔在了地板上。

      嘶~这场景似曾相识……

      踏月:“……”

      踏月比了个“耶”:“两次了,同样的方式你摔了两次……”

      路桃之:“……”

      她眯起眼,脸上挂着笑意:您可别提醒了。我、亲、爱、的、系、统……

      3.

      同样的场景就在昨天。

      路家的一间亭子里,绑着一个秋千。没错还是秋千。

      想必大家也猜到了。

      昨天下午,路桃之呢在秋千上午睡,醒来时对上了不知从哪进到她家的踏月,就……摔了。

      还被踏月笑话了。

      被他笑话了……

      笑话了……

      话了……

      这个念头在路桃之的脑子里重复。

      他的声音也不是很好听,怎么能绕梁三日而不绝呢?你说是吧?

      踏月感到一阵恶寒。

      不是,他也没干啥,啊……

      一番折腾后,踏月头上多了个包。

      “话说你谁啊?不明不白闯进我家,我是不是要报官啊?”路桃之打完人还没消气,带着笑意问。

      踏月尬笑两声:“误会误会。”

      踏月内心:开玩笑!早知道就不听顾行的了。不对,就不该跟他们有接触,把她灵魂送来就完事了,我还巴巴的上来挨揍。嘶,这娃娃下手真狠。

      嗯……得让顾行请他吃顿好的。

      踏月看着路桃之,正色道:“吾乃踏月。”

      路桃之:“……”

      踏月:“……”

      路桃之:这说跟不说有区别吗?

      俩人这么干瞪着眼,路桃之觉得还是理一下他吧。

      路桃之:“然后呢?”

      踏月想骗骗她:“我是你穿越带来的系统。”

      路桃之:“啥玩意儿?”

      踏月:“系统啊。你原来的世界不都看穿越小说啥的,死后魂穿带系统,还要攻略人物,说白了不就是系统给你找对象,强制配对……”

      踏月顿住了。

      他看着路桃之一脸迷茫:“你不会没看过小说吧。”

      “听都没听说过。”

      踏月:“也是,想你以前确实没那个条件。”

      踏月想想这女孩在现世的遭遇。

      啧,当年那鬼差怎么办事的。这种低级错误都能犯,地府没鬼了吗?

      踏月叹了一口气:“我是该说你倒霉呢,还是天命弄人啊?”

      路桃之更蒙了:“啥?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踏月没有回答。

      他把穿越相关的事都跟路桃之介绍了一下。其实,他也不知道穿越是真是假,姑且骗她一骗。

      毕竟,路桃之死后灵魂来到了这幅身体,属于人为操作。

      4.

      路桃之回想起昨天并不愉快的经历,微微有些恼:“你们又想干嘛啊?”

      顾行看着路桃之不耐烦的样子,有点不识趣地说:“路桃之,我好歹也是京城第一美男子吧,你为什么看不上我?我从小到大都是被女孩子喜欢的好吧。还没见过对我这张脸这么淡定的,你是第一个。对了还有,你也别听踏月跟你瞎扯,他的那个投影还没我半分美呢……”

      路桃之不想听他废话,直接打断:“我说了,我拒绝攻略。系统你听不懂吗?”

      顾行傻了:“啥?攻略?系统?”

      不是,这咋跟踏月说的不一样啊。他昨晚喝断片了?啥时候冒出来的系统啊,踏月不是司命仙人吗?

      这下轮到路桃之傻了,她指着一旁看戏的踏月:“……你不知道他是系统?”

      顾行摇头。

      他俩一同转头看向踏月,和善地笑着,神同步地抱拳要揍人的样子:“好啊,你小子搁那玩我呢~”

      踏月心道不妙。

      “有事好商量,君子动口不动……”

      踏月被爆揍了一顿,摸着受伤的地方说:“我好歹是个掌命的神仙,你们这么揍我不怕我报复你们啊。”

      顾行:“神仙不得插手凡人之事。”

      踏月:“……”

      “你从哪听的?”

      顾行很欠揍的说:“猜的。”

      没人答话。

      顾行看着踏月,贼兮兮地笑着说:“真的啊?那我还不得拿捏你。”

      他伸出手在踏月脸上揉捏拉拍,玩的不亦乐乎。

      踏月也没法反抗,谁让他嘴贱一糊弄就糊弄俩呢。自己理亏只能受着……

      路桃之:幼稚。

      踏月:要不是我伤好的快,这会儿估计被这臭小子折磨死。

      顾行想到了什么,对路桃之说:“就算他是骗人的,我还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攻略我?”

      踏月:“我也想知道。”

      顾行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踏月拨开他的手:“你够了啊,松手。”

      路桃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顾行:“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路桃之转身走了。

      她垂眸看着顾行时,像一只孤傲的鹤,轻蔑于欲要窥探人间污浊的山鸟。

      留恋山林的鸟又怎知鹤翼上的墨色藏了几层黑,它只注意到了纯白色。

      她觉得,他不会懂的。

      毕竟,高高在上的神又怎会知道凡人的苦楚,他又未曾经历过。

      静了几秒,踏月忍不住笑了出来:“哈哈哈……吃瘪了吧。能让顾小侯爷吃瘪的人我还是头一回见呢~”

      顾行恼羞成怒:“你小子没被打够是吧?”

      踏月闪身就跑,边跑边笑:“抓我,别想了。你见过哪个凡人抓得到神仙?”

      “要不是为了把你们的命运调到正轨上,我才没那个闲心管你们。”说这话的时候,踏月已经坐在一棵树上了。顾行累得跟狗一样,坐在树下休息。

      “我看你把我们耍的团团转,玩的也挺高兴啊。”

      踏月跳下来:“兴致来了,逗逗你们。”

      5.

      “你说的命是什么?”

      踏月很欠揍:“想知道?求我我就告诉你。”

      顾行沉默几秒。

      怕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稍微请求一下,无伤大雅。

      顾行正要开口。

      踏月竖起食指摇了摇:“不,告,诉,你~”

      他还特地拉长尾音。果然欠揍的人跟欠揍的人在一块,比如顾行和踏月。

      顾行装模作样地撸起袖子,咬牙切齿:“我看你是又欠揍了啊!”

      ……

      “后天跟我去个地方。”踏月收起笑,正色道,“别问去哪。”

      顾行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给憋回去了。

      “嘁,不问就不问。”

      ——

      “冰糖葫芦,五文一串儿。卖糖葫芦嘞~”

      “诶,小姐。冰糖葫芦来一串儿,保甜。”

      “不了,大爷。今天没带钱。明儿我再来买。”

      这位小姐走后,叫买的老爷爷正要接着吆喝,一位京城富贵公子哥打扮的男子走了过来:“给我来两串。”

      这位公子头发梳成马尾,用白玉发冠固定。玉簪上刻着篆体的“顾”。一袭淡蓝色袍子绣着白丝祥云的图案,深色的领口藏着墨竹暗纹。鬓角垂下几缕碎发,面若冠玉,端的是少年英气,精彩绝艳。

      顾行从钱袋里掏出一两银子,给了买糖葫芦的老爷爷。

      他接过糖葫芦,转身去追刚刚那位女子。

      “不用找了,明儿还来买。”

      路桃之正往家赶,刚走到路宅门口便被顾行叫住。

      这小子要干嘛啊?说白了不就是不想追他吗,至于追到家门口?

      “喏,请你吃冰糖葫芦。”顾行咬了一口,把另一串儿递给她,“刚刚见你停了会儿没买,我就多买了支。算我今天下午冒犯你的赔礼。”

      这小子还会道歉。

      路桃之有点惊讶,犹豫几秒后接过顾行手里的糖葫芦。她咬下一颗,入口是冰糖的甜,随即是山楂的酸。酸酸甜甜的,与寻常吃的有些不同呢。

      吃了顾行的糖葫芦,接受了顾行的道歉,路桃之不知怎么的解释道:“我没买是因为我没带钱。”

      她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毕竟顾行这人吧,傻是傻了点,也没做过分的事。她的态度也不是太好。

      “我下午的时候说话失礼了,给你陪个不是。嗯……还有,糖葫芦很好吃,谢了啊。”

      顾行满不在乎:“哪失礼了,你那样说在我看来很对啊。不想回的话就不回,谁都不能勉强你是不是?人这一辈子不就是想干嘛就干嘛吗,管那么多做什么。你看我,下水抓鱼上树掏鸟窝,喝酒吃肉活的好不痛快。整天跟我老爹对着干,他能奈我何?”

      路桃之又咬了一口糖葫芦:“略有耳闻。”

      顾行:“耳闻啥了?”

      路桃之扶额,叹息道:“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就你干的那些破档子事儿,除了被你这张脸迷的晕头转向的小姑娘,谁听了不说你是个纨绔子弟。”

      顾行很快抓住了字眼:“你不会是听了那些传闻才拒绝攻略我的吧?”

      路桃之看着他,平静的说:“不是。”

      顾行有些心急,生怕路桃之误会,真以为自己是个纨绔子弟。

      “顽劣的事我确实没少干,但那些传言多半都会添油加醋一番,不能全信的。”

      路桃之还是很平静:“我没信。我又不像你傻乎乎的。”

      顾行小声的说:“我也不傻吧。”还带着有点不甘的小表情。

      路桃之手里的糖葫芦要拿不住了:“噗哈哈哈……就你还不傻?”

      顾行:“……”很火大。

      “你别笑啦,我生气了啊!”

      路桃之止住笑:“不傻不傻。哈哈……”

      “哎对了,我现在回答你的问题。”

      路桃之跑进家,搬出两个小木墩。一个自己坐了,另一个放到顾行面前,拍拍示意他坐。

      “你认识踏月多久了?他应该给你说过我的事吧。很惨对吗?哈哈……”她勉强笑了两声,“你不要觉得我可怜,我不想要怜悯。不愿意攻略你是因为我不想为了活命去违背自己的本心,那是懦弱者的行为。而我要成为的是一个为自己而活,能够靠自己立于这繁华盛世的人。哪怕籍籍无名,一生碌痈。”

      路桃之眼里闪着光芒,满是对生命的愿望。

      顾行承认,这小姑娘不同于其他女子,对生活没有太大的奢望。安于现状却又不甘于颓唐,她在努力的活着,虽知平凡。他似乎被打动了——她不是一个寻常女子。

      “我给你个承诺。我可以帮你实现你的愿望,当然在能力范围内。”

      路桃之楞了一下,随即笑道:“小孩子别吹牛皮。”

      “你才小孩子,我比你大好吧。你十四我十七,你怎么好意思叫我小孩子的?”

      “啊,踏月没告诉你我死时十七吗?算算日子来这三年我也该二十了,比你大三岁。”

      “我不管,你现在就是十四,我比你大。”

      路桃之拗不过:“好好好,你比我大。”

      这傲娇的小鬼头。

      顾行收起嬉皮笑脸看着路桃之的眼睛,很严肃的说:“我不骗你,我说帮你实现愿望就会帮你。能告诉我你的愿望吗?”

      愿望吗?之前最希望的肯定是有饭吃有房子住不用挨饿受冻,最好爸爸妈妈能陪她。但那终究都过去了。现在啊,她有了爹娘,有了一个温暖的家再也不用担心寒冷饥苦,也算的上是幸福了……

      路桃之眼里充满了憧憬:“最希望的是,能够一直陪在爹娘身边,保他们往后余生里幸福安康,白头到老。交三两好友,闲时结伴去看看名山大川。还有,我现在把你当朋友了。我虽然来这里三年,你是第一个我朋友。所以我还希望,你的一生平平安安,永远做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顾行伸出拳:“好啊!我陪你,看名山大川。”

      路桃之也伸拳,跟他碰了下。

      少年的笑没有捉弄很澄澈,少女的笑褪去一贯的清冷。

      在斜阳下,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好长好长。

      顾行自顾自的唠叨:“咱俩是朋友,我跟踏月也算得上是朋友。四舍五入,你跟踏月也算半个朋友。”

      “你哪来的神逻辑?”

      “唉,我的也算是你的。不然待会儿我去问他,看他承不承认你是他朋友。他就是神仙做得久了,面子上挂不住。其实我觉得他也挺孤单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踏月打断顾行:“谁孤单了?我没有好友活的不照样好好的,还比你要潇洒。”

      “妈呀!见鬼了!你还能再幽点不?”

      踏月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少年般的脸庞像个白瓷娃娃,很精致。但他一直都是淡然的表情,给人一种隐居的百岁老人的感觉。

      “跟我回去,给你说个事。”

      “啥事不能在这说……”

      “少废话,走。”

      就这样,顾行被拉走了。

      走前踏月还回头对路桃之很不情愿地说:“再见。还有,别听他跟你瞎扯。”

      顾行挣脱踏月:“谁瞎扯了?我就问你我说的不对吗?”

      踏月:“闭嘴吧你。”

      路桃之挥挥手:“再见,我交到的第二个朋友。”

      又是一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6.

      红木建造而成的厅堂前铺着青石板,形成条条青石路穿梭于整个宅院,将偌大的宅院分割成各种形状的区域。青石板穿过长廊一直延伸到红木堂前,两侧未被石板覆盖的地方栽种着绿色植株。植株并不高约摸到成人的脚踝,绿色纤长的叶片上挂着的盈盈露珠还反着光。

      一双黑色云锦鞋在青石板上踢踏,一块碎石被云锦鞋的主人踢进草丛,震得叶片上的珠水纷纷下落打在地面或者其他叶片上,反而溅起许多微小的水滴形成比较朦胧的水雾。

      “顾行,进来吧。”

      红木堂的门被推开,踏月站在门前,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端的是温文儒雅气度泰然。

      顾行踏上台阶走到他面前,靠近他的时候在他耳边小声的说:“你还真能装。”

      踏月一脸笑意,手悄悄绕到顾行身后,在他跨门槛的时候用力一推。顾行一个踉跄的进到了堂内,看见坐在桃木椅上的路云,稳住身恭恭敬敬地行礼。

      毕竟是路桃之的父亲,也算长辈。他虽然不着调,但礼数还是周全的。

      踏月从他身后走过坐在路云身旁,路过他的时候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小声说:“你也挺能装的。”

      “人模狗样。”

      ……

      拜别路云的时候两人都是一副谦逊有礼的模样,一出路家大门顾行就绷不住了。他想说又不说的纠结了几分钟后指着踏月的鼻子龇牙咧嘴地问:“你怎么跟路桃之她爹说的,你把他忽悠的非要把女儿嫁给我!!!他不知道京中怎么评价我的吗?他还敢把女儿嫁给我!!!”

      “先不说我,路桃之知道这事吗?经过她同意了吗?你就把路府上下忽悠的觉得路桃之非我不嫁!她自己万一不同意呢?她爹又那么疼她,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踏月面色不该听着顾行的质问,末了一声轻笑,轻起薄唇:“她会同意的。”

      “你是她命定之人,你们这一生都是绑在一起的。”

      “这话,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说过了。”

      顾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无奈的说:“我们现在之间就是好友关系,她也拿我当朋友。我虽然知道这事,但我对她真的没有儿女之情。这事要是让路桃之知道了,估计她连朋友都不愿和我做。”

      踏月不再看他,眼看走到了路口,说:“怎么?对自己这么不自信啊。还是说,你觉得她会认为我们是有意接近她而非真心实意,从而不愿与我们来往?”

      顾行:“以她的性格难道不会吗?”

      “你错了,”踏月转身走进了闹市,此起彼伏的声响交错在一起盖住了他的声音,但他仍就平静的说着,“从一开始我找到她的那天就对她说过……”

      路桃之看着眼前倒下的桃树,她躺在血泊里,脑袋开始昏沉。

      意识下沉之后,她好像睡了好久。

      恍惚着四周开始变暗,无边的黑幕还有点点闪耀的星芒,像是坠入了无尽的深海。她觉得,她来到了宇宙。

      原来,妈妈没有骗我,人死后真的能变成星星。那爸爸妈妈变得星星在哪……

      【想活下去吗?】

      谁?

      那道空灵的声音继续传来:【想在另一个世界里会下去吗?那里有人需要你。】

      我这个什么都护不住的废物,谁会需要啊?

      【你并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你在这个世界里无足轻重。】

      的确……没人在意我。

      【在另一个世界里,你的存在关乎了无数人的性命。】

      怎么可能?您在开玩笑吧……

      【你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你命不该绝。在另一个世界里,你会有康健疼爱你的父母,你也会遇到一个爱你至深的人。】

      【你应有尽有。】

      可我已经死了。

      【所以我再问你一遍,想活吗?】

      想啊,但是可以吗?

      人都是贪心的,她自然也是。她到底是有些眷恋的,所以在有人告诉她可以的时候,她就会贪心的想要活着。同这世间的人一样,卑劣又贪婪。

      【该付出的你已经承担过了,你的生前就是代价。】

      她开始飘向远方,飘离无尽的星海……

      【去吧,活着……】

      【会有个人出现,带你们走上原本的命运轨迹。】

      浩瀚的宇宙里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那道声音的主人似乎看到了什么。

      【当那一天来临的时候,记住,不要逃避。会有个人同你一起,你会心甘情愿的。】

      “我会带着那个人来到她的面前,那个人就是你。”

      “因为鬼界一些差错,这个世界的你们之间缺少了原本该有的际遇,而我的出现就是为了弥补错误。把你们的命运调回到原来的轨迹。”

      踏月不紧不慢的走着,转身进了间茶楼。顾行跟着他,听他讲那所谓命数。

      “我跟她说,不管是偶然还是有意,命里该遇到的她都会遇到。当事情来临的时候,她会真正知道自己心中所求,那个时候她不会选择逃避的。”

      “她一直都想能护住重要的人。”

      “所以她不会逃。”

      7.

      “阿爹!”

      “你怎么能一声不吭就答应把我嫁给别人了?我好歹也是您女儿啊,您就这么把我给嫁出去了,阿娘她知道吗?阿娘能同意吗?”

      路桃之练完功才坐下来歇息,就听到路云说她要跟顾家小侯爷定亲,还是个道士牵的线。

      她虽然知道自己跟顾行之间的姻缘,但她没想到她爹在不知道她俩刚认识的情况下就跟人家定亲了!还是私下里定的!

      私下定的!!!

      啊……

      此时的路桃之欲哭无泪。再怎么着,她和顾行的事也应该由她亲自来说吧。但是他们之间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啊!!!

      “你娘知道道长的事,她对于这门亲事是同意的。夭夭你就放心好了,你老爹我肯定会给你备足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断然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路桃之觉得还可以在挣扎一下,让她爹先断了这个想法:“我又不喜欢顾行,您就忍心让我嫁给一个女儿不喜欢的人吗?阿爹~”

      路云并不买账:“谁说让你现在嫁了?你才十四岁,嫁人在等个四五年吧。再说感情的事不急,慢慢有的是时间。”

      路桃之放弃挣扎了。

      ……

      顾行要了一壶清茶,和踏月坐在一间厢房。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微歪头便可看见楼下的闹市。

      临近中午,四月末的天开始有了些许热意。京中有些姑娘小姐开始褪去春衣,只余轻巧的薄衫,只穿薄衫怎么说都是有些凉的。但架不住姑娘爱美,不喜厚重衣物。街上营生的小贩为了方便也撸起了袖子,晒得暗黄的肤色看起来强壮健康。他们得努力的多卖些货,不然夏天来的时候,这些公子小姐是不愿出来的。想想家中读书的孩子,他们怎么着也要大声吆喝多赚点银子。

      顾行收回眼,喝了口茶说:“你这让我很难办啊!”

      踏月看着茶盏:“有什么难办的?说来听听。”

      顾行:“我跟路家定了亲那肯定要择日去下聘的。下聘就要跟我爹说,我爹听了不得抽死我。”

      想想顾老侯爷那鸡毛掸子追着他跑了三条街,结果名动京城了好一阵子。从此以后,他的名声就愈发的差。

      “他肯定觉得,我在外面鬼混就算了,还给他混回来个儿媳妇儿!他肯定会一边骂我混账,一边追着我揍。要是再追我三条街,我在京中算是混不下去了。”

      让顾行惊异的是,顾老侯爷听了他的话只是因为他整天不着家简单骂了他两句混账东西,然后就说择一吉日去下聘书。问到是哪家姑娘,也仅仅说了句“商贾之女啊”。

      他摆摆手,说:“随你,既然要跟人家姑娘结为夫妻便要好好待她,断不能让人受了委屈。”

      “再过几天,四月廿八去下聘。定要拿出诚心,莫要让人小瞧了。”

      “爹,我办事你放心。”

      顾老侯爷冷笑一声:“我整天都在操/你的心,你要是能让我放心你爹我现在也不至于白发这么多。你说你,喜欢人家姑娘还不让我知道,你老子还会拦着你吗?就非得自己跟人家姑娘长辈定下后才告诉我。儿子跟人定亲老子是最后知道的,传出去别人指定笑话我。”

      顾行走后,顾老侯爷看着儿子的背影,想起当年那个被追着跑了三条街的小子。

      “都快比我高了吧。”

      接着他叹了口气:“小崽子长大了,都要定亲了。”

      他又笑着摇摇头:“大了有主见了,管不了喽。”
      8.

      路桃之看着手里的聘书,再看看坐在她对面的顾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顾行觉得没跟人商量就直接跟人定亲,现在直面有些不好意思。他规矩地坐着,宽大的衣袖下掩藏的手攥得死白,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衣服上的针线纹路,耳根微微泛着红。顾行就这么静默地坐着,看得出来他很紧张。

      废话!你跟一个认识了三天的姑娘定亲,还在几天后直接下聘,再让你和她面对面坐着看你亲手写的聘书,能不慌吗!反正他慌!

      路桃之收回眼,觉得如果她不先开口说话,对面的这个男子怕是要坐到晚上留下来吃饭都不带动的。

      她长舒了一口气,心里默默地道:怕啥,不就是个刚和她有婚约的人吗。

      路桃之,你可不能临阵退缩!

      路桃之心一横,莫名有种含泪赴死的感觉,问:“那个……要跟我出去转转吗?我记得万福家的果子出了新品,要不要出尝尝?我请。”

      顾行猛然抬头,盯着路桃之的眼睛看了好几秒。应该是太久没说话声音有些哑,气息还有些抖:“要!”

      顾行站起身顿了一下又说:“我也要请你吃冰糖葫芦。”

      ……

      顾行来路家下聘,原本是打算先和路老爷商议好婚期晚几年,然后再找个好时间跟路桃之说他们俩的事。谁知道路老爷直接把他带到了路桃之面前,让她看他写的七歪八扭的聘书——他的字不好看。但他真的有在用心写,他发誓!

      于是两人僵持了一阵儿,路桃之打破了僵局。

      此时,顾行正跟在路桃之的后面。

      出了路家大门走约摸百米路,再一拐角便可到达喧嚷热闹的集市。这片集市距离皇宫还是有些偏的,所以这周围的大多都是商人的住户,官员几乎见不着。是以这里虽然会有些市井里的小打小闹般的计谋——我看你最近生意怪好,我偏要嘴上逞能酸你一酸,没什么大碍;在两家邻里互帮互助时你请我喝酒我请你吃肉也是常有的事,全然不记得没说过对方酸话——但并没有那些官场的明里暗里给人使绊子和恶毒的下狠手。

      在了解到这后,顾行老爱往这片儿偏市跑。当然还有一点就是他媳妇儿也在这。

      他看着手里红艳艳的山楂外面包裹着一层焦糖,另一只手里拿着路桃之给他买的糖糕。他跟在路桃之身后,看见路桃之随着走动摆动的裙裾,他的心不知怎么的也跟着一下下地颤动。然后鬼使神差又没头没脑地问了句:

      “糖葫芦,甜吗?”

      9.

      虽然中间有定亲这个算不上插曲的小插曲,但生活还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有时,路桃之带着顾行在京中东逛西逛,把全京城的美食吃了个遍;有时,顾行带着路桃之悄摸摸去京中最大的武馆和校场。

      慢慢地,路桃之觉得跟顾行在一起,似乎也没那么差。

      三伏天到冬至,大小寒暑,冰镇绿豆汤再到热腾腾的饺子。时间穿过新年来到二月春,该来的人就像时间一样,总会来的;该走的人也像时间一样,总会走的。

      京郊的山环环绕绕,潮湿的泥土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实,慢慢的开始寸草不生。于是歪歪扭扭的山路蔓延在各种杂草乱长的地方,而这条路,被少许人一遍遍的踏足,沿着它想要寻觅着什么东西。

      踏月走的时候什么也没留下,他说去京郊外的山脚看看吧。

      去那,做什么?

      路桃之常去京郊,她想那里也没什么稀奇的啊。

      出了城,她便带着顾行小心翼翼地走在泥泞的路上,靴子上沾了不少泥。

      在山南的一片平地上种着一颗桃树,确切的说是一棵树苗。在山里的清晨,缥缈的雾里慢慢抽芽。说来也怪,二月应当还不是万物复苏的时候,但这棵树却是花开了又谢,叶绿了又黄,如此反复。随着这桃树的四季更迭树干高了,竟还结了果,那些果子也随花瓣一样落了,然后化成点点莹粉消散在山间。待到桃树长的差不多时,这种景象便停住了。

      路桃之和顾行看呆了。

      “这棵树是你种的吧,执念还挺重。”

      踏月坐在刚长成型的树上,看着不远出的两人。

      路桃之眸色不明的说:“是我种的。”

      顾行则是关心踏月为何在这:“你不是走了吗?”

      不过踏月并未搭理顾行,手指一转凭空在树上变出了个桃子,然后桃子稳当当地落在了他手上。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咬了一口。

      “要走了,给你留个念想。这树我就帮它一把,省的还要再长几年才能结果。”

      路桃之抿了抿嘴:“多谢。”

      “人嘛,有一两个执念还是好的。”顾行微微叹了口气,轻笑着说,“这次是真走了。”

      看不出情绪,也听不出什么语气,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舍得还是不舍。

      气氛有些僵持,一时间谁也没说话,还是踏月开了口:

      “夭夭。”

      “嗯?”

      “要幸福快乐哦。”

      路桃之看着踏月也如刚才的桃花化成点点莹粉,然后随风散了。他笑着像他们摆手,告别,再见。

      他笑得像一位看惯了世事的老者,有那么一点点的沧桑。他就这样走了,然后给予了她最真挚的祝福。

      “谢谢,会的。”

      路桃之小声回答。

      谢谢你带我来到这个世界,我会像你说的那样,不逃避不后退。

      那么,永别了。

      顾行有些气,似乎有点指责的说:“他又这样,连给我道别也没有就走了。”

      路桃之拉着顾行原路返回,拍拍他的胳膊,语气难得的轻柔:“好啦,道过别了。我替你接啦,踏月说我们要幸福快了。”

      顾行撇撇嘴,哼了一声:“他要是赶回来,我肯定整死他。请他喝茶然后不付钱跑路;偷偷往他的酒里下痒痒粉;在甜糕里放一把盐给他吃……”

      他们愈走愈远,顾行嘴里还是喋喋不休。

      早春的天依旧是有些冷的,寒风里站的久了让人有些哆嗦。

      他们都知道,此一别,恐此生不见。

      不过他们谁都没说。

      仙凡有别,仙好好活着能活上万年,而他们不过百岁终老。凡人的一生于仙来说不过是抬手放下之间。

      此漫长的一生中,能的二位好友便已是幸。事务繁忙,如若忘了二位,请莫要怪罪。往后漫漫长路便不再见了。

      望安好,度余生。

      10.

      想着早上的事,顾行还是有些不高兴。他好像找到什么词眼似的,突兀的问旁边发呆的路桃之:“他为什么叫你夭夭啊?你前世的名字?”

      路桃之回神,顿了顿说:“不是,‘夭夭’是我的字。”

      顾行似是有些嗔怪:“咱俩这么长时间的交情了,你竟然没对我说过你的小字。”

      路桃之睨了他一眼:“你不也没告诉我你的字吗?”

      顾行看着她的眼,看了一会儿:“行吧。”

      “我的字是‘山止’,跟‘止于山前’相反的意思。”

      “我的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桃之’和‘夭夭’。”

      “我知道。”

      “礼尚往来,你给我解释,我也给你解释一下嘛。”

      ……

      “路桃之——这不行啊!!!”

      路桃之并未理会这响彻山谷的叫喊声,飞快的驾着马,转眼便到了山前的桃树旁。

      天挺热的,这桃树的叶子有点焉儿。路桃之穿着薄衫,透着轻纱漏出一双玉臂。她下马后,看着背对着他坐在马上的顾行有点嘲笑地说:“不是吧,这你都受不了了?”

      “说什么呢!你见过同骑一匹马然后面朝后坐的吗?”

      来之前知道马厩只剩一匹马时,顾行还想着他骑马带着路桃之,让路桃之坐在自己怀里,然后好好展示一下自己男子的魅力。谁知道这个女人她竟然骗他面朝后,然后二话不说就跑出城了,留他背对着她嘶吼,差点被甩下马。没办法他只好反手抱着路桃之,不然真就掉下去了。他欲哭无泪啊!

      “哎,来都来了,快点啊。”

      他们是来摘桃的,自踏月走后,这棵树便如普通的树一样按时令生长。这时候正好是桃子熟的时候。

      “急什么,让我歇会儿。”

      “歇什么歇,夏天天气多变,等会儿要是下雨了怎么办?”

      “开什么玩笑?哪能说下就——”

      “轰——”

      ……下。

      顾行:“……”

      路桃之:“……”对不起是我乌鸦嘴。

      顾行:我#&*^$%#&……

      他心里骂着,立马拉起路桃之开始狂奔,还不忘对着马大喊:“你自己找个地方歇着吧!在树下容易被雷劈!!!”

      马:我谢谢你。

      骤然间天就暗了下来,雨开始不停的往地上砸,天上雷声不断。

      他们找了一处躲雨的地方,抱着腿并排坐着等雨停。

      “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不知道。”

      “咱们的马不会有事吧?”

      “不知道。”

      “这雨这么大,桃子会不会都被打落了?”

      “不知道。”

      路桃之:……

      “你怎么总说‘不知道’?”

      “这要问你了,你怎么总问我不知道的问题?”

      路桃之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决定不搭理他了。

      两人静默了几秒,伴着雨声和叶子的沙沙响声,顾行挑着眉问:“你跟桃树之间有故事吧,能和我讲讲吗?”

      路桃之的表情淡了下来,定定的看了顾行几秒,语气不明地道:“顾山止,你真的想知道?”

      看这表情,他有点慌。

      “也不是不可以说,这只是一些不太好的回忆。”路桃之回过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一缕发丝遮住了她的脸,垂着的眼睛看不清神色,伴随着这漫天的雨,时不时吹来阵风,明明该闷热的天却让人觉得有着丝丝凉意。

      “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也有一棵桃树。只不过,我死的那天它也死了。”

      她七岁那年,趁着暑假父母带她自驾游。那个时候,天很热。她正窝在妈妈怀里吃桃子。

      桃子吃光了,剩下一个桃核,妈妈说,把桃核种到土里就可以长出桃树,等她长大了就可以长出桃子了。她想,如果种出桃树的话是不是就可以一直有桃子吃了。于是她把桃核握得死死地,生怕弄丢。

      然而,前面一辆失控的货车撞上了他们。顿时,火光冲天。

      她从火堆里被救出来的时候,被妈妈死死地抱着。血流到了她的身上,她一直哭,一直哭,直到哭昏过去。

      后来,她被送去了当地的福利院。没人告诉她,她爸爸妈妈死在了那场灾祸中。在福利院时,她对自己说,爸爸妈妈是把她送来和小朋友玩的,就像去学校一样。但她一直见不着爸爸妈妈,她哭啊,闹啊,爸爸妈妈就是不来接她。她慢慢意识到,爸爸妈妈可能再也不会来接她回家,她放弃了哭闹。她开始安静吃饭,安静睡觉,安静地坐在院子角落看着成群的小孩子。

      谁也没想到,这个时常安安静静看着一个桃核发呆的小女孩,会有一天从福利院溜出去。她跑出去后,不知道走到了哪的一个小院子。

      院子周围都是高楼,稀碎的阳光只有中午能照过来。她在院子里呆了几天,找到一块自认为光照最多的空地,挖坑,然后把那颗带着淡淡血迹的桃核埋进去。

      她饿了,出去找吃的时看见乞丐坐在街头边有人给他钱或者吃的。

      她也跟着学。

      她坐在一个阴暗的小巷口,蜷着腿,低头偷偷的哭。来往的人群里有许多蹦蹦跳跳的小孩子,他们吃着冰淇淋,牵着大人的手,根本注意不到角落里,有一个小女孩饿得奄奄一息。

      她被送去了医院,然后她又回到了福利院。院长骂了她一顿,又抱着她哭。她在福利院里住了几年,福利院的日子并不好过。后来福利院倒闭,那时她已经十三四了,看着比她小的孩子被领走,比她大的孩子拿着干瘪的行李袋,一个个陆陆续续地离开。她再次成了被抛下的那一个。

      她又回到了那个小破院。

      院子里的长出了一棵桃树,她把那些主干上的小枝丫都折了,堆放到一处。然后拿出福利院留给她的东西。这些都是她临走前在福利院里搜刮的,什么都有。

      她有了一个不是家的家。

      为了生活,她每天都拿个大麻袋去捡垃圾换成钱。除了城里捡不到太多以外,还会有人抢。她靠着换来的钱勉强度日。

      又过了两年,桃树结果了,她摘下来学着看到的那样拿去卖。过路的人看着她又破又脏的衣服,就一脸嫌恶地走开,买桃子的人少得可怜。她只能拼命地吃,坏了的话就浪费了,她不能浪费的。

      有又过了一年,她十七岁。严重的营养不良,还瘦得皮包骨。

      一天她捡破烂回家,看见一群小混混在摇她的树,爬树去摘桃子,甚至要把树砍了。她赶忙跑过去,却被其中一个人推倒在地。

      她越是护,那些人就越是恼怒,开始打她。然后一个人啐了一口,拿起一块砖砸在了她头上。

      她倒在了地上,血迹开始蔓延。她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把树砍倒,尚且青涩的桃子掉了一地,枝叶散落,一片狼藉。

      她无能为力。

      她闭上了眼。

      11.

      路桃之话音落后是一阵长久的寂静。

      雨水打在岩石壁上迸溅出许多细小的水珠,纷纷而落。

      顾行看着远山被滂沱的雨拉入朦胧的羽纱中,他突然觉得,这雨怎么越下越大了呢。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小。

      顾行出去寻到了一片翠色荷叶,他把荷叶塞入路桃之手里,然后把有些昏沉的路桃之背起,对她说:“拿着,我背你回家。”

      背上的人轻轻嗯了一声。

      她趴在顾行背上,有些瘫软,手里的荷叶晃晃悠悠。她环住顾行的脖子,两手交叠,荷叶便歪斜在她的臂上,堪堪遮住两人的头。

      难得在夏季还有这样的小雨,淅淅沥沥密密绵绵,似春夜无人时雨夜的狂欢,骤然为山间添了几分雾气。

      他背着她,是这山间少有的景色,朦胧又缥缈。

      许是雨水带着些凉意,路桃之拢紧了胳膊,小声地哼哼,似是梦呓断断续续。

      “我……卖桃的时候,”她小声抽咽着,突然哭出声,边哭边说,“她们嫌我脏,连带着觉得我的桃也脏。”

      “可是,我的桃……不脏的。不脏……”

      “嗯,不脏。”顾行小声安慰,“夭夭的桃子怎么可能脏呢,夭夭的桃子最甜了。”

      “你这人说实话,我喜欢。”说完,她嘻嘻地笑了两声

      路桃之的额头贴上他的脖子,滚烫得挠人。温热的气息打在皮肤上,他的心里莫名有些痒。淡淡的桃色一直向上蔓延,直到耳尖,水光漫上他的眼睛,配着这漫天的山雨,泛起层层涟漪。

      “当然。”

      夭夭也甜。

      12.

      景和七年,西北边境蛮族突然来犯。顾行正是弱冠之年,皇帝钦点前往战线。此仗打了将近两年,已经到了后期。

      “杀!!!”

      战场厮杀,一派慌乱。

      “将士们,此战若胜,那便可一举灭了西北蛮子。”

      这句话喊的中气十足,士兵们也大喊着厮杀。

      前日。

      顾行指着地图,语气沉稳,嗓音带着丝丝沙哑:“张统领于此处埋伏,赵统领在这儿埋伏,待我引出蛮子,我们前后夹击给他来个腹背受敌。最后一仗,一定要赢!”

      “明白!”

      张统领抬头大笑,满是快意:“跟西北蛮子打了两年了,终于要结束了!哈哈哈!”

      赵统领在一旁打趣:“你小子先前在京中鬼混能把你爹气得,没想到领兵作战还能如此骁勇!”

      顾行轻笑,两年的沙场生活使他褪去了青涩,已有了青年的模样,他回道:“还得多谢二位统领的协助,战事才能进行的如此顺利。”

      “这一仗,万不可掉以轻心!”

      “明天你别去了。”

      “不行!”

      顾行有些焦急地说:“此战乃用险计,稍有不慎便会死伤惨重,你不能去!”

      路桃之站在他面前,态度坚定的说:“我是你的副将,我必须去!”

      顾行领兵离开京中前向路桃之许诺,定会平安归来。但她不放心,悄悄混进军中,仅一年便屡次立功,做到了副将。那时顾行才知道她跟了过来,他发现她要赶她走的时候,她承诺说绝不会受伤,他赶不走她。但明天的仗凶险万分,不能冒险。

      顾行大喊出声:“你不能去!”

      路桃之仍旧不让步:“顾山止!我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就证明我有实力!你能做的,我也能!你不想我受伤,我也不想你受伤!”

      顾行没有说话,烛火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神色。

      路桃之转身就走,撩开帷幕时停了停,她没回头,但还是不容动摇的说:“你想护我,我也想护你!我最讨厌别人不顾自己的对我好,那只会让我愧疚。我也知道明日的仗有多难打,所以我一定要去!”

      顾行知道拗不过,良久才说了句:“夭夭,你一定不能出事,答应我。”

      路桃之走出帐篷:“你也答应我。”

      “好。”

      这一仗本就凶险,没想到西北蛮子竟是要鱼死网破,短时间内强制征集了大量百姓上战场。

      顾行他们被拖住了,还没来得及跟跟张、赵统领汇合便已经跟敌军打了起来。

      顾行大喊着鼓舞士气,士兵们个个视死如归。两军厮杀,血气冲天。

      这场仗结束的时候,顾行被敌方将领射中后背,路桃之甩刀出去杀了敌方将领,敌军全灭。

      顾行的军队只剩下了他和路桃之,两人的情况也不乐观。顾行被射中要害,路桃之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

      路桃之架起他往埋伏地走,边走还边说:“顾山止,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我没出事,所以你也不能有事。”

      她有些怕了,前世她死的时候没怕过,她在战场上杀人没怕过,他说此仗凶险的时候她也没怕过。

      她的语气有些颤抖:“你要是死了,我……我就跟你结冥婚,让你看着我跟你的灵牌拜堂!”

      “咳咳……”他艰难的开口,“你竟然拉着我的灵牌也要和我成亲,对我这么着迷啊……咳咳……”

      “对啊,我……这么喜欢你。”

      路桃之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没擦干净的血迹还是别的,他看不清,也没有力气抬头凑近些。

      然后路桃之就继续说:“你就忍心让我一辈子给你守活寡吗?!”

      他开始剧烈的咳嗽,不顾嘴角溢出的血无力的说:“那可不行,我都还没……”

      他的意识开始下沉,视线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慢慢的呼吸也轻的吓人,可他还是艰难的说了下去:

      “……亲过你。”

      路桃之抑制不住地哭着说:“顾行,你说过要娶我的,你答应我要平安归家的,我现在带你回家,你别死!我带你回家!”

      她脸上全是泪,几乎是嘶吼着说:“我带你回家!!!”

      “将军!”

      远处张、赵统领带着兵马赶来——他们见顾行迟迟不来,料想是计划出了错。看见顾行的样子,众人十分焦急。

      “快,叫医师!将军受伤了!”

      “医师!医师!快来!”

      “路副将晕到了,来人啊!”

      “路副将!”

      *

      顾行回到了京中,养了月余,伤好了大半。

      顾行拒绝了皇帝的封赏,重新做回了闲散小侯爷。宅邸里种满了桃树,每每花期落英缤纷。

      次年,他成了亲。

      百姓人人都道,顾大将军的妻子是与他征战沙场时的副将,如此骁勇,两人是真般配。

      传言传得沸沸扬扬的时候,顾行带着路桃之悄悄溜出了京中,把绑着红绸带的锦袋挂在月老庙的姻缘树上。

      锦袋里的锦缎上绣着:

      “山止和夭夭,生生世世。”

      ——全文完——
      2022.8.13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山间有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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