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年烟火》云喜

5、2019 喂？请问是

　　…
　　昏暗的走廊拐角，周令半倚着身后的窗沿，听到关门声响，从兜里摸出烟低头点着，就这么静静待了会儿。

　　微弱火光下，白烟顺着窗缝散去，他垂眸瞧见一旁亮起的手机屏幕，夹烟的手顿了下，朝下拿起来看。

　　十二：【已经上过药了，谢谢。】
　　十二：【/图片】

　　他咬着烟，点开那张照片。

　　光线昏黄暗淡，密封纸袋的一旁，药品的塑封和包装被拆开整齐放在桌角，半截用过的碘伏棉签躺在一张抽纸上洇出淡淡痕迹。
　　照片角落，估计是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不小心拍进去的一半裸露的膝盖，模糊的像素里隐隐还能看到白皙肌肤下淤青的痕迹。

　　这让他想起半小时前，他扶她从地上起身，她一手撑在他臂弯，隔着几层布料，身体相贴的触感柔软又没什么力道，整个人半贴不贴地靠着他，濡湿的头发粘在他脖颈，呼吸间全是她身上的香气，不过分浓郁，却经久不散，一如她这个人。

　　这是他第一次离她这么近。

　　周令喉结微动，嗓子不自觉发紧，他夹着烟静静抽了几口，视线望向窗外的雪，隔着一层透明玻璃，仿佛又看到她今天独自一人拿着行李箱等在路边的样子。

　　乌云低低压在天上，一片片欲掉落的雪花被风吹得似雾一般堪堪悬在空气里。

　　她脸颊通红，眼眸被冷气洇出一层薄薄水雾，即便是穿着厚重的羽绒服也难掩单薄的身形，像朵冷风中摇摇欲坠的小花，斑驳的残影重叠在他的记忆中。

　　隔着一条马路，两人终于对上视线。

　　眼前是簌簌漂浮的尘埃碎雪，透过这片迷雾朦胧，她看见他。
　　…

　　不知过了多久，烟火灼烧指尖的那点细微痛感让他回过神。
　　周令微微眯着眼按灭，低头滑动着手指返回聊天界面，打了几句话过去。

　　…
　　…

　　陈嘉平处理完伤口，将桌上的垃圾团成团扔进一边的垃圾桶，起身去了一趟卫生间。
　　出来时想着今天可能不会来电，顺便拿上蜡烛和手电筒放到了床头柜，返回沙发拿手机时，屏幕亮起，通知栏多了三条消息。

　　zl：【不客气】
　　zl：【给个好评】
　　zl：【我叫周令】

　　还挺敬业。
　　她不自觉地，唇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在车上给他那几片暖宝宝的缘故，又经过今晚这一遭，陈嘉平觉得他似乎也没看上去那么难相处，这大概算是面冷心热吧。

　　而且对她来说，虽然无意中已经知道他的名字了，但这会儿听他自己介绍，说不上为什么，还有点莫名的情绪在，就好像两个人接触了一整天，这才算是真正认识了一样。

　　陈嘉平没再回复，觉得话题到这里刚好。
　　她切出界面从手机里抬眼，瞧见窗外的雪景，一时有些出神。

　　清禾的夜晚，天空并不是纯粹的黑，隐隐透着深蓝色，绵延雪地在路灯映照下泛着萤萤光点，仿若银河在脚下，忽闪忽闪。

　　她回头看，发现灯亮了。

　　*

　　隔天，陈嘉平忘了关工作日闹钟，被叫醒时刚好七点，时间不偏不倚。
　　晨光透过窗纱照在床尾，连着几天的风雪，清禾总算放晴。

　　陈嘉平盯着天花板眨眼清醒了下，缓缓从床上坐起来，不知道是不是认床还是因为昨天头发没吹干的缘故，她睡醒感觉头又沉又疼，像昨天夜里被人照着太阳穴狠狠打了一拳似的。

　　眼睛半睁半闭，她蹙着眉迷迷糊糊从被窝里爬出来，坐在床上卷起睡裤裤腿第一时间检查了一下昨天的磕伤。
　　临睡前仔细处理过，现在不刻意去按伤口已经不会特别疼了，只是膝盖和小腿骨上的淤青已经发散，看着还是有点触目惊心。

　　陈嘉平挠挠头放下裤腿，又在床上打坐了足足五分钟才极不情愿地爬下床。

　　大概是因为昨天一天吃的都是些速食类的东西，站在浴室刷牙的时候，陈嘉平觉得特别饿，肚子也非常配合地叫了好几声。

　　想起昨晚的事儿，她晃到床边拿起手机，盯着微信上靠前的两个联系人，犹豫片刻，还是给自己的管家发了条消息。

　　虽然业务是他介绍的，但是有事还是得跟自己管家对接吧，要不一会儿说一下是他介绍的餐食好了，这样业绩应该就能算在他头上了，就当谢他昨晚帮自己买药的事情了。

　　陈嘉平想得挺好，甚至一大早心情不错还哼起了歌，结果发现事情根本没按自己想的来。
　　她弯腰吐出嘴里的牙膏水，余光瞥见管家的回复，是一条长语音，她点开来听。

　　朱文：“美女，最近那个民宿入住率激增啊，我一个人服务不过来这么多人，所以分了一些出去，你现在的管家是令哥哈，周令，就是昨天去接你的那个人，正好你们也接触沟通过了，早饭的话你直接联系他，他会帮你安排的。”

　　“……”
　　陈嘉平擦擦嘴拿起手机，语音转文字又看了一遍，确定自己没听错。

　　还有这种事，都入住了还换对接人。

　　不过也仅仅一秒钟的质疑，陈嘉平就平静接受了这件事，毕竟对她来说倒也没什么区别，甚至因为昨天的事儿，她跟周令的沟通还要比上任管家更多些。

　　陈嘉平直接把刚刚的消息转发给了周令，继续洗脸护肤。
　　过了一会儿，那边回了消息。

　　zl：【早餐100一位，需要的话一会儿给你送过去。】

　　？
　　喂？请问是物价局吗？
　　陈嘉平真的很想扣个问号过去，这黑店吧，怪不得昨天极力向她推销呢，比黄金都赚钱。

　　她委婉地在聊天框里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早餐是包含了什么当地特色食物吗？】
　　言下之意就是你们卖的太贵了！！说好的比外面景区便宜呢！外面是这个物价吗！！

　　结果周令回复的十分言简意赅。
　　zl：【没有】

　　“……”
　　陈嘉平盯着“没有”这两个字看了半天，最终决定拒绝这顿天价早餐的道德绑架，自己出去觅食。

　　结果拒绝的话在聊天框里刚打了两个字，对面又发了消息过来。
　　zl：【但是最近旅游旺季店里有活动，能打折。】
　　陈嘉平删了字：【打几折？】

　　对面像是懒得扣字，直接甩了条语音过来，声音散散淡淡，听着有些困倦，似乎也是刚起没多久的样子。
　　zl：“你摇个骰子，摇到老板的幸运数字，住宿期间的早中晚饭一百块钱全包。”

　　还有这种好事？
　　这民宿老板可真任性。

　　陈嘉平听完，也没想那么多，权当重在参与，她顺手点开表情发过去，骰子在聊天界面里转了几秒，数字停在3的位置。

　　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几秒，这才想起忘了问这位老板的幸运数字是几了，不过按照她过去二十几年买彩票的经验来说，幸运之神大多不会眷顾于她。

　　不成想微信那头竟然给她发了一个恭喜的表情，紧跟着的，是四个明晃晃的大字。
　　zl：【你中奖了】

　　陈嘉平手指一顿。
　　果然，老天就爱捉弄人。
　　她不要把运气用在这种事情上面啊！就是说她现在去买张彩票还来得及吗？！
　　陈嘉平顶着颇为复杂的心情敲了几个字：【…太好了】

　　然而对面并不会知道她这短短三个字下蕴含了多少千回百转的惆怅情绪，像是完全公事公办，微信那头冷冰冰地甩过几个字。
　　zl：【转账，100】

　　很好，她喜欢这种纯粹的金钱交易。
　　陈嘉平就这样安慰自己，支付了这幸运的一百块。

　　…
　　…

　　案板上的手机再度响起消息提示音。
　　周令停下动作拿起看了一眼，微微勾起唇角点了接收。

　　一旁的江知许注意到他的动作，悄悄从他身后走过瞄了一眼，看清内容后突然啧了一声摇摇头。

　　“我怎么不知道我的幸运数字是3啊。”他明知故问，“还是你的幸运数字是3啊？也没听你说过啊周老板。”
　　无视着一旁的低气压，江知许继续朝他补刀：“不过要我说，你国外这几年变洋气了啊，还学人家搞幸运数字颜色星座这一套呢。”

　　“就你长嘴了是吧。”周令懒得看他，“从今天起，老子的幸运数字就是3了，怎么着吧？”

　　“不怎么着啊。”江知许懒洋洋地杵在那儿煮粥，一脸的睡不醒，“但是下次这活能别喊我来吗，你知道我昨天晚上救援到几点回来的吗，困死了我都。”

　　周令冷道：“困成哪样也不耽误你一回来就往那跑啊。”

　　“跟你学的啊，你可是跑了一整个大洋彼岸呢。”江知许扯起嘴角，笑得没个正经。

　　“滚。”

　　“不过我还真挺好奇个事儿。”江知许凑过来，“你这狗脾气到底是怎么做到让她在一天之内给你写那条评价的，你知不知道你来民宿这几天，我们评分降了多少，都tm快被平台下架了。”
　　“我就纳了闷了，你好歹也是白桦的原始股东啊，我这民宿要是倒闭了你能捞什么好处似的。”

　　“那是我的原因么。”周令一脸不爽，“这些人的要求有多傻逼你不知道吗？”

　　江知许：“服务行业顾客至上，你这少爷要是能懂，天上就得下红雨。”

　　“少跟我扯这个。”周令蹙眉看他，“你刚说什么评价，她写什么了？”

　　“哦，你还不知道啊。”江知许挑了挑眉，拿起手机操作了一番递给他，“就这个啊，民宿各个管家的评分界面，好好看看，最好当成清规戒律继续执行，这可是你唯一一个好评。”

　　“……”周令没理他，直接抢过手机。

　　起初入伙民宿，说好了让江知许当老板管理经营，自己也就是出点钱，再说清禾他也不常来，所以当时白桦开业的时候，也并不打算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民宿里。

　　结果江知许这厮开业当天喝了个大醉，说什么人不能忘本，创业成功也不能自己独揽名与利，必须让兄弟共享荣耀什么的，周令懒得看他发癫，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加上自己的名字。

　　本以为怎么着也应该跟他一样，挂个老板或者合伙人的头衔，谁承想他隔天一看，自己竟然和下面的员工一起挂了个管家的头衔，更过分的是这人不知道从哪搞来自己的一寸证件照，就这么直接上传到了平台上。

　　事后周令找他撤回，江知许就是一副自己喝多了传错了试过调整但是就是改不了的无赖嘴脸。

　　周令为这事儿气了好几天，但想着自己不常来，清禾也没什么人认识他，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直到这次提前过来，恰逢旅游旺季民宿爆满，现有人手确实忙不过来，他也就顺手帮忙接了几次人，解决了几个住客的需求，维护了几次民宿设施。

　　于是他名下的差评就如雨后春笋一般，隔几天就来一个，隔几天就来一个，更甚者，还有一天三个差评的时候。

　　什么说他态度差，臭脸，语气不好，不给解决问题等等诸如此类的评价。忙也帮了，差评也受了，白白窝了一肚子火。

　　就这样冷着脸翻过十几条差评，停在最新一页时，一条有黄色笑脸表情的好评在其中格外扎眼。

　　用户嘉嘉1212：【周令管家人很好，很认真负责，接我们回民宿的时候车子陷在雪里走不了，为了帮我们看行李还在雪地里冻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行李也是很及时地给我们送回来了，而且民宿停电也是很快就送来了蜡烛和手电，还帮我买了药，民宿环境也很不错，干净整洁。】

　　一大段的评论下，还特别认真地附上了几张自己拍摄的房间照片。
　　文字加上图片，是那种一看就知道会被平台打上优质评价的样子。

　　周令靠在门边，一段话来来回回看了几遍。
　　他昨天晚上就是随手一发，还真给他一本正经地跑去写好评。
　　有点诧异，又有点…
　　原本紧绷的眉头舒展，他嘴角弧度上扬，抬手碰了碰鼻尖，无声地笑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