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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我给修一做了八个月零二十三天的保镖,一直没有遇上给他挡枪子儿的机会,当然那时候我也没有那么高的觉悟。有一次修一替华叔接货,遇上了麻烦,我当时和另外几个兄弟就掩着他撤,撤完了以后有电话过来说让我们躲两天,不要和外界联系,我们索性撤到深山老林里去了。
      那老林里真的是美,青山绿水的,新鲜得让我这个刚经过了枪林弹雨的人有点晕乎。当然说枪林弹雨是夸张了点儿,可是我们真有兄弟受了伤。在深山里也没什么医疗措施,还好我在车里找到了个酒精灯,和一个很长很细的钳子,我用最原始的方法,用烧红了的钳子取子弹,再用烈酒消毒伤口,最后布条捆紧了就算完事儿。
      修一也受伤了,不过不严重,被子弹射中了右手膀子,径直地从肉里穿过去了没有碰到骨头,处理起来相对简单。我是兄弟几个中没受什么伤的,就负责给他们疗伤。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闷一口酒给修一消毒,修一捂着伤口,惨白着脸说,“你他妈不长眼睛!那边的那个,子弹再不取出来这腿就废了!”
      我被骂得有点懵,我在他旁边待了八个月零二十三天,他没和我说过什么有实质性内容的话,都是什么“你留下”、“你出去”之类的带有条件反射的短语。想不到他在给我的这第一个长难句型里竟然就爆了粗口,他平时都挺斯文的。
      旁边那弟兄的呻吟声没让我懵多久,我立刻拿起旁边烧红的铁钳子去给他处理伤口。那一刻,我是我兄弟们的医生、护士加护工。我看着他们疼得咬自己、咬别人,可我没办法,我没有麻药没有针管。我只能专注地从他们的胳膊或腿里取出子弹,我不能有感觉,也来不及给我有感觉。我是医生,是护士,是护工。
      修一的伤口到最后才处理,我好像当时和他说了一句,修哥你忍着点儿。然后就开始给他消毒。我在烧红的细铁丝上裹了浸了烈酒的窄布条,从子弹走过的这头一直穿到了那头。我不知道他当时有多疼,我眼里只有血和布条。
      后来我想想,那时我们都挺悲壮的,有点英雄陌路的味道。让我们几个被打的很惨很残的人逃到这个纯天然得没有半点人际污染的地方,还不让与外界联系,有点让我们舍生,他们取益的意思。
      修一的伤口很快处理完了,我看着散落在这个破木屋各个角落里的哥们儿,受伤重的几个哼哼着,不怎么重的都怔怔地看着我,我突然有种脱胎换骨重回人间的感觉。修一后来说,我那时候冲他笑了,他说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我笑。我觉得我有点冤,他应该说,那是他第一次注意到还有我这号人。
      修一好像还对我说了什么,我有点儿恍惚,听不清,只看到他两片儿嘴唇在动。我觉得胸闷,开始大口地喘气,然后用手抹了抹满是汗的额头,冰凉的。我觉得整个屋子都在旋转,云霄飞车似的,在眩晕中冷不丁地看到了我那双从额头上放下来的鲜血淋淋的手。
      后来的事我就不记得了,因为我晕了过去。
      凌志后来笑我说,原来你丫的晕血啊。
      我当即给了他一腿,我说,要是小爷我晕血,你这条腿还能保住?
      凌志就是那个再不取子弹就会废腿的家伙。其实我们这帮人能活着从那个青山绿水的地方走出来也多亏了他。要不是他藏在后备箱里那整整一箱准备拿出去倒卖的烈酒,我们之中,百分之七八十的人都玩儿完。

      在那个美丽的山村里,我们几个人扮野人吃野菜摘野果,谁也不提要出去的事儿。外边的人忘了我们,我们也忘了他们。我又成了我兄弟们的厨师。
      渐渐地,当我再给他们换布条子的时候,他们会绕着木屋子和我比竞走。我一使眼色,旁边几个就把那个竞走的家伙给摁住,然后哭爹喊娘的声音开始在我耳边回荡。
      修一是我们几个里最沉默的,可是大家知道,他和我们之间有些什么不一样了。以前他是我们的老板,给我们票票,我们就给他卖命,把自个儿当作一件穿不透的移动防弹衣,他勾勾指头,就立刻飞扑过去。现在,他是我们的大哥。
      这话是凌志说的,他说得豪情壮志,他说,“修哥,您以后就是我们大哥,我们就认您一个大哥。”然后凌志一口闷下了手里的野菜汤。
      修一只是笑笑,很温和的笑,我看到他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也喝下一碗野菜汤,然后抹抹嘴,又笑。那是我看他笑得最多的一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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