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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赴死 谢冽轻轻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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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月殿仍旧点着灯火,外殿有几个宫女围着笼纱宫灯做着绣活。
这笼纱宫灯自外殿起,密密的分布在摇月殿的每一处,将摇月殿映得恍如白日,然而谢淑妃卧榻之处却昏黑一片。
侍候在屋外的宫人听见里面传来闷闷的声响,而后就是瓷器碎裂,似乎有什么人撞倒了东西。
然后就是谢淑妃柔腻的声音响起:“陛下!别!别在这里!”而后就彻底静下去。
早习惯了皇帝荒唐行径的宫人们不以为意,只当皇帝在和谢淑妃玩什么新花样。
而若他们在此时推开门进去,便会看到令他们极为骇然的场景。
谢淑妃衣裙凌乱,跨坐在皇帝身上,粗粗的喘着气,若只是如此,也不过是情爱中男女颠倒姿势,不算什么,可谢淑妃手中拿着泛着冷光的匕首,有鲜红的血液慢慢从刀身滑落,滴落在面色青白一动不动的皇帝身上,而谢冽柔媚的面颊上同样沾满了鲜红的血液。
谢冽失神地盯着萧庭青白的面容,一片寂静中,她似乎听见自己的心脏急促的跳动声,过了许久,这跳动声慢慢回归原来的节奏。
谢冽松开手里的力道,匕首随之落在了地上,她轻声呼喊着一个名字:“玉翅。”
仍旧没有声音回答她,只有风敲打窗棂的声音,但谢冽觉得这就是玉翅在回应她,于是她莫名就安下心来,将心神重新放在萧庭身上。
他死了,再没有人比谢冽更清楚萧庭死了,因为他正是死在她的手中。
她用尽全部心力细细描摹着萧庭的面容,开始觉得陌生,谢冽已经很久很久没这么单纯的,认真的看过萧庭的面貌了。
这段时间久到谢冽已经没有办法将这张苍白的,衰老的,松弛的,甚至可以说是丑陋的面容同记忆里眉目隽秀俊朗的青年对应上。
谢冽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脸,脑海浮现出一个奇怪的想法,为什么时间对萧庭如此无情,为什么萧庭会……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谢冽不知道,也不必知道,她不再看萧庭的脸,转而动手揉了揉因为跪坐太久有些发麻的双腿,然后换了个姿势,整个人贴着萧庭,动手抱着他,再次轻轻的说:“玉翅,动手吧,然后去找长平。”
说完,谢冽就轻轻闭上双眼,平静的迎接自己选定的结局。
檀郎,若我有罪,那你的罪只会比我更重。
老天爷只罚我和阿寿,可却不罚你,可见它只睁了一只眼睛。
它睁不开另一只眼,谢冽的脸贴着萧庭的胸膛,那里一片寂静,不再有心脏的跳动声。
它睁不开,我只能帮它睁开。
…………
萧安契今晚得到了两个消息,先是令光传回来的——她找到了萧衍安,但萧衍安还多了一个爱人。
多了一个爱人是小问题,重要的是萧衍安还活着,而且健健康康没有坏了什么部件。
她正想着明天就进宫告诉谢冽这个好消息,然后玉翅就出现在她的公主府里。
她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玉翅长伴谢冽身旁,轻易不会离开谢冽,因为她是谢青律留给谢冽最后的庇佑,在谢青律死后,代替谢青律保护谢冽这朵过于柔软的花朵。
这就是先前谢冽为什么要来请求萧安契的缘故,她还有玉翅,但玉翅不会离开她,不会帮她去找萧衍安。
玉翅不会离开谢冽,除非,谢冽死了。
玉翅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想。
萧安契不理解谢冽,她不理解谢冽为什么会爱上她的父亲,不理解谢冽为什么会那么欢欣的进入皇宫。
但现在,她更加不理解谢冽了,她不理解谢冽为什么拥有了杀死萧庭的胆量,也不理解谢冽为什么要寻死……
这一夜,萧安契一直都睡不安稳,她总是忍不住想起很多人,想起谢青律,想起柳贵嫔,想起谢冽,想起很多很多人。
谢青律的音容笑貌萧安契记得十分清晰,却已经无法勾勒出柳贵嫔的样子,她能回忆起的只有精巧的刺绣和蓄芳殿里散不去的药味,还有那颗高大的梅树。
还有……还有那双沉静柔和的眼眸,自萧安契记事起,她就知道,柳贵嫔不太爱说话,但她总是注视着萧安契,沉默又温和,像温柔的月亮,或是夜晚下轻轻荡漾着水波的湖泊,那样的眼神给予了萧安契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即使过去多年,在时间冲刷下萧安契已然难以回忆起柳贵嫔的面容,但想起那样的眼神依旧会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安心。
但遗憾的是,萧安契到现在才发现,她根本不知道柳贵嫔的名字是什么。
她喊柳贵嫔母妃,宫人们喊她贵嫔娘娘,有的宫妃会喊她柳姐姐,柳妹妹,还有人称呼她柳氏,没有一个人记得她的名字,也没有一个人称呼她的名字。
出身小镇,只是因为好容貌被皇帝带回宫的无父无母的绣娘,这就是萧安契知道的,柳贵嫔所有的过去。
她在意识到这点时甚至十分惊讶,这么多年了,她居然从未意识到她的母妃是有名字的,她一直不曾探寻过,探寻过柳贵嫔的名字,探寻过她的人生。
还有谁记得柳贵嫔的名字呢,大概是刚刚死去不久的萧庭吧,不过一瞬,萧安契又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很可笑,萧庭有那么多嫔妃,他真的还记得逝去十七年的柳贵嫔的名字吗?
恐怕是不记得的。
然后萧安契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问题,她仍然不理解谢冽,却明白了她为什么不理解,大概是因为她从来都不愿意了解谢冽,因为她从来都看不起谢冽。
谢冽是谢青律的独女,而谢青律是齐国最负盛名的大将军,她百战百胜,声名煊赫,掌管着齐国半壁兵马,在北疆戎马倥偬多年,注定名留青史。
十七年前,作为景元帝独女的萧安契被送离了皇宫,她一直都不清楚这背后的缘由,但就算清楚也没用,因为她没法反抗景元帝,无论是作为公主,还是作为女儿。
景元帝没有留给她任何收拾东西的时间,萧安契甚至没能和柳贵嫔好好告别,就跟随着战马结成的车队,一路驶向北方遥远的大漠。
结营扎寨时,在马车颠簸许久的萧安契被一个女将带走,她又饿又渴,心中怀着巨大的恐慌和茫然,就在这样的境遇下,她见到了谢青律。
见到她时,谢青律很是意外地挑起眉,她没有想到萧安契身边没有一个宫人侍奉,她又询问了银甲女将一些问题,之后就命人准备了一份膳食,还挑选了两个士卒负责照顾萧安契。
她又努力缓和眉目,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和善:“我刚刚失去了一个女儿,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把我当成你的母亲。”
萧安契将埋在食物里的小脸抬起来,嘴角沾着米粒,小心翼翼却又坚定的抗拒道:“我只有母妃一个母亲。”
谢青律没有生气,她轻轻地擦掉萧安契嘴边的米粒,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向萧安契道歉:“是我太过冒犯了,你可以原谅我吗?”
萧安契一开始以为她在开玩笑,因为她从没见过有一个人会把一个八岁的孩童当成平等的人去道歉,更何况,她认为那甚至不需要道歉。
但谢青律的态度真诚,萧安契那时候开始有了一点点安心,她意识到,眼前这个雍容威仪的人是一个好人,而且是一个会对她好的好人。
第二天,萧安契收到了谢青律送给她的礼物,一只草编凤凰,她略带歉意的告诉萧安契,她现在只能做出这种小玩意儿,等经过其他城镇,她再带萧安契去买些更好玩的东西。
大概就是这个时候,萧安契开始觉得,离开皇宫或许也不错。
谢青律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经过城镇时,她果真带萧安契去市集上,只要萧安契看上什么,她都会给她买下来。
谢青律在百姓眼中是威风凛凛,战功赫赫的将军,在景元帝眼里是功高震主,急需拔掉的肉中刺,在一些酸儒眼中,是牝鸡司晨,颠倒阴阳的女人。
但在萧安契眼中,她只是一个和善的,温柔的,会实现她许多愿望的好人罢了。
萧安契就这样快活了很久,然后在某一天,她难以抑制地思念着柳贵嫔,她哭得不能自已,从白日哭到深夜,哭得让谢青律惊讶一个小小的身体里怎么能拥有这么泪水。
谢青律不知道如何安抚一个思念母亲的孩子,她能想到最好的法子就是让萧安契见到她的母亲,但她做不到,于是她只是默默陪着萧安契,等到萧安契哭累了,就替她擦擦脸,换身干净的衣服。
萧安契哭累了就睡了,谢青律却睡不着,她想了许久,还是提笔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寄给了谢冽,谢青律在信中询问谢冽是否能向景元帝提议,让柳贵嫔也随军北上。
谢青律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她答应了萧安契,会让萧安契见到她的母亲,但是世事总是无常的。送去上京的信不久就得到了回信,谢冽在信里告诉她,柳贵嫔死了。
但那时的萧安契已经忘记了思念母亲这件事,她骑着一匹小马,有士卒为她牵着马,她沉醉在陌生美丽的景色里。
萧安契还不知道,她再也见不到她的母亲了。
谢青律看着萧安契满是好奇地探知这个对她而言过于陌生的世界,沉默了许久,将那封信锁在铜匣里,她迟早会告诉萧安契这件事,但在那儿之前,再等等吧,等她再长大一点。
然后长啊长啊,萧安契从一个稚幼的孩童长成了身姿苗条的少女,她策马奔腾在凛凛北风呼彻的北疆,将一把长枪使得漂亮至极,她无忧无虑的,自由野蛮的生长着。
这一年,她十六岁,来到谢青律身边八年,和待在柳贵嫔身边的日子近乎一样长。
她在八岁的时候失去柳贵嫔这个生母,而在十六岁这年,她失去了第二个母亲。
谢青律被指通敌叛国,意图谋反,她的府中被搜出了重甲兵戈,和绣着金龙纹样的皇袍,一切似乎都证据确凿。
萧安契没能看到柳贵嫔的死亡,却亲眼见证谢青律的死亡。
她挤在人群中,看着谢青律被斩头,刀落血飞溅,头颅便落地滴溜溜的滚了几下,正好对着萧安契,她仍旧威仪雍容,但却不会再笑着和萧安契说话。
萧安契眼眶酸涩,泪水在眼圈里打转。
恰有乌云自东方而来,色如铅,灰沉沉的压人,似乎连老天都在为这名良将哀切。
但那乌云飘了许久,终究没有落下一滴雨,在众人一片欢呼唾骂声中,萧安契却再次哭得泪流满脸,湿了她的衣裳,但不一样的是,这次她不再是无知孩童,身边也没有一个身影再默默陪伴着她。
谢青律是齐国最负盛名的大将军,她百战百胜,声名煊赫,掌管着齐国半壁兵马,在北疆戎马倥偬多年,最后却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