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雪》公子无欢

6、第5章

　　（五）
　　黄泉接过凝碧递还的玉箫，转身欲离去：“那么，凝碧姑娘，我将去继续我的路了，后会有期！”衣带划过风，吹散一阵英煞之气。
　　“公子，”凝碧忽然抬起头，坚定的望着黄泉，说道：“还请带上凝碧。”
　　黄泉停下脚步，侧脸叹道：“江湖险恶，人心难测。你，不适合。”他突然抬头望着高处，有些失神：“以前，我也是一时意气便踏足江湖，幻想能鲲鹏展翅，却不料……呵，刀口上舔血的日子啊！仅是一抹残阳，便可将清雪染成了血色！即便是现在逃离了那片地狱，也终获不了自由！可笑啊！可笑啊……”
　　凝碧没有理会他的失神感叹，只是坚定的望着黄泉的背影：“好么？黄泉。”
　　空气突然变得静默，延续了良久。
　　“呵，哈哈，”黄泉笑出声来，回头望着凝碧，道：“我倒是忘了的，你本不是什么善类。哈哈！”说完拂袖而去，凝碧会心一笑，收拾了雀瞳，跟上黄泉，去。
　　偌大的“云归花满楼”，除了一直陪伴自己的雀瞳，还有什么好值得眷顾的呢？
　　江湖的日子本就是平淡而不平静的。刀口上舔血，伤害了别人再伤害自己。也许，江湖便是：以圆梦为由，毁灭另一些梦——却让所有的梦幻成了噩耗，让所有人的心化成了荒原。茫茫的的冰雪厚重的落下，撕扯开了原野生机勃勃的虚荣，显露出寸寸龟裂渗血的不毛之地。
　　作为杀手，黄泉的日子是极枯燥的。半个月，凝碧跟着他风餐露宿，也见识过了他杀人的手段。狠！残忍！决绝！那简直就是修罗的使者，魔鬼的化身！
　　凝碧知道，黄泉在江湖上的称号，便是“修罗使者”！
　　看到那些人惊恐怖惧的神情瞬间僵硬，接着便是毫无作用的反抗。当血肉在黄泉手中破开，散落四周，空气中散着血腥的味道。她看到黄泉脸上洋溢着嗜血残忍的不屑的笑意，他轻舔过溅到唇上的血滴，一抹淡淡的血色荡漾开来。
　　饶是凝碧见惯了血色，心里早做了准备，此时也不由觉得一丝寒意。杀手之王，修罗使者，真的，真的会使自己要找的那个人么？黄泉，原来真的，是——黄泉呵！
　　血腥的半个月终于如释重负般逝去，但留给凝碧的却不是如释重负的感觉，而是挥之不去的血色记忆与抹之无果的腥味梦魇。
　　路边的茶寮，很平凡的喧闹着，而不起眼的角落里，却是两个人默然相对，无言静坐。凝碧踌躇着，欲言又止的望着黄泉静坐的身影。
　　“想问什么就问吧，你同别些人，不一样。”黄泉清冷的声音响起，蔓延着一丝温柔，他递过一盏香茗，但却没有去看凝碧的眼睛，仍旧低头喝着自己的茶。
　　“你，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凝碧紧咬着嘴唇，看着对面优雅平静的他，半个月来的修罗使者。
　　“杀手，而已。”黄泉忽然抬头看着她，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失落：“怎么，失望了？”抬起的头终又低下——失望于我只是一个残忍的杀手、一个嗜血的魔头，而已。
　　凝碧浅低着头，依旧咬紧着嘴唇，不语。听到黄泉的话，贝齿扣入更深，凹陷处现出淡淡的血痕，凝碧沉默着深深凝视黄泉良久，幽幽的叹问道：“你为什么做杀手？做个杀手，整天亲刃他人血溅七步、魂丧九霄，真的，真的让你感到欢愉？”
　　“呵，哈哈”黄泉大笑道，笑声里尽是悲伤沉沦与寂寥放逐：“什么时候呢？当世界已经抛弃我，当我认为我已经不需要也不用再去做那些所谓‘正人君子’的道貌岸然的善者、好人的时候！”黄泉又抬起头，眼神里的苍凉让凝碧为之一震，低沉厚重的嗓音略显沙哑却不苍白无力：“不要再问我为什么或怎么样的问题，因为你也同我一样，不论是凝碧，亦或是，风凝然！”
　　凝碧没有再说什么，她感受得到，黄泉内心的种种，那是一片荒凉的沙漠沼泽，一曲贫瘠的枯涧涸辙。她刹那间明白了，黄泉，既是因为他将别人的生命送至黄泉，更是因为，他的心，早已成了那一眼仅剩死寂淡漠的黄泉了。
　　凝碧默默取出雀瞳，清灵的指尖抚上琴弦，舒缓的乐声从指尖流出。云起时，水穷处，无尽天涯路。几番生死几回眸，极逝沧湟，黯然销魂。最是忧然秋心怨，俱已赴，海阔天空。
　　一声呜咽，一语悲鸣。苍凉凄异的箫音应和而来，那份悄怆幽邃里，尽是饱含着多少血雨腥风下的凄清与淡凉；那份厚重沉郁下，满是暗淡的黑色与残冷的血色编织的挥之不去的噩梦与阴霾！
　　琴音舒缓而温柔，静静地抚慰着受伤的箫声，舔舐着他溃烂泛白流脓的累累伤口。周围的世界如何也已经不重要了，那一片悠扬的宁静中，只有他们两个，一箫一琴，互诉衷肠，互慰心伤；那一片纯粹的天地中，相附相和的音将他们的心连在了一起。
　　低沉的笑声在琴音如水的抚慰下渐渐转为呜咽，最后沉郁的氛围在四周渐渐散去，只留下面面相对的两个人。
　　“谢谢。”黄泉满布阴霭的脸上舒展开了笑颜，拨开云雾见青天，格外灿烂。
　　“应该的。”凝碧的脸上也洋溢着满足的笑靥，相望已识三生缘，倾国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