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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五十九 ...

  •   “梵烟姐姐尊前:

      婢子荟儿磕头。姐姐万福金安,长命百岁。

      一别四载,我总想着姐姐待我的好。今年,局中收了我做学徒,赶紧写信报与姐姐。

      这里吃得饱穿得暖,还不用干活儿。就学理丝线、认颜色。丝线比头发还细,我便拿两根比着辨认,常常太阳都看胀了,周嬷嬷还嫌我眼睛拙。

      周嬷嬷就是我如今的师父。她是最严厉的性子,本事也是最出挑的。我有十分怕她,又有十二分敬她,将来她老了,我要给她送终。

      其他姑姑姐姐们也待我极好。信该如何写,就是萍姐姐教我的,没有托外面代写家书的秀才。唯一美中不足,就是字还有些丑,姐姐别笑话我,我会勤加练习的。

      还有厨房的大娘,知道我们这些活计费眼睛,回回烧鱼都把鱼眼珠子留给我。姐姐你说,人与人之间,就是有这样的缘分吧,就像姐姐和我一样。

      现下我还不够格上织机,等将来真正进益了,再用自己的份例给姐姐织一匹最最用心的彩缎,姐姐一定要收下我的心。

      盼姐姐一切都好。等我学成了,再给姐姐磕头!

      荟儿敬上。

      某年月日。”

      写信的人不曾落泪,读信的人反倒洇湿了素笺。梵烟连忙抽出手帕,不急着拭眼泪,一心扑在信纸上补救。

      九莺十锦候在旁边,跟着搭手:“幸而墨迹早干了,落笔又浓重,倒不怕损坏。一时再夹在书中压一夜,便能恢复原貌。”

      梵烟放下心来,后知后觉双颊有些发烫,理了理仪容,着人去屋前答复澜序:“多谢家主成全,荟儿才有如今的前程。我也没有别的可烦劳,等身子爽利能出院子时,再亲去答谢。”澜序应声传话去了。

      又怔怔坐了一阵,梵烟向十锦道:“明儿告诉顺嫂,让柳顺去瞧瞧曾木匠近来如何。”

      因九莺那一回并未随行,便又将遇见荟儿的始末说与她:“我明白家主自然有妥善安排,不过替荟儿关心一二,要是让澜序转达,倒显得不知好歹。”

      “这话在理。”九莺觑了觑她的脸色,见她微微笑着,自己也跟着展颜:“姨娘虑得周到。”

      这一夜心潮起伏,梦也接二连三,连绵不断,又都轻飘飘的捕捉不住,似水中泡影,前一个未完时,已被后一个挤破。

      水草缱绻地拂过她的面庞,随她的起伏不定,似是托举,似是挽留…

      梵烟用力一挣,浮上水来,眼睛也得以睁开了,却是依旧卧于床榻上。薛盟就坐在她身边,微潮的指腹抚着她的脸颊:“梦见什么了,哭得这样伤心?”

      梵烟这才惊醒了似的,忽然撑起身来,投进他的怀中,两条胳膊紧紧搂住他的颈项。

      薛盟几乎受宠若惊起来,而后轻轻拍着她的肩背,有心追问,梵烟总不肯答,不好再煞风景,便只管温言软语劝慰。

      下半晌柳顺自别院回府,让顺嫂进来代回话。薛盟正守在摇床边,给大姑娘拍嗝,两个乳娘捧了换下的棉布出去,顺嫂在窗子外头见了,一时倒不便进来。

      九莺眼尖,趁势走出来,拉着顺嫂到小茶房,仔细听她说完,二人又喝了小丫头倒来的茶,说了一回莳花弄草的心得,方各自返去当差。

      晚间澜序拿着一封拜贴到内院来,薛盟见了,起身回书房去,九莺这才觑空告知梵烟:

      曾木匠一应都好,人也胖了些,脸颊上有了肉。就是闲不住,又接了好几单活儿,柳顺去时,屋里尚摆着几样将完工的大件。

      十锦因想起来:“上回理妆奁,不是翻出了一把凤穿牡丹的梳子,你还问呢——就是曾木匠的手艺!”

      九莺回忆片刻:那檀木梳做工极好,用料也算外头市面上的最上等了,就是花样儿古拙些。也不是古拙不好,而是时风偏好珍奇奢靡,便是番货,亦往往朝华夕秀,曾木匠是赶不上这阵阵好风、赚个盆满钵满的。

      “曾木匠本分,非要他去仿当下的风尚,也是勉强不来。”梵烟换了寝衣,斜倚在引枕上,支颐时宽松的袖口滑落到肘弯,“不知道做学徒有没有份例银子领,将来等她们父女团圆了,总要置办房舍落脚。”

      这些外头的营生,对内宅的女子而言,终归太过遥远了,评说起来也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三人彼此看了一回,也就撂开了,收拾完毕安寝是正经。

      薛盟在前头盘桓得晚,便没有再回东跨院来。次日又特意吩咐澜序:“把从前周驸马送的那几把扇子找出来,午后我要去拜会岳父。”

      他欲替梵烟寻访家人的念头,存在心底原也有些时日了,横竖如今清闲无事,正可以细细筹谋,专心为之。

      按说此事托付歆荣最为便宜——她既与梵烟一同长大,许多旧事兴许还记得。碍于自并娘进府后,薛盟与她之间竟急转直下,交恶到简直话也不可说的地步,无益见了面再开罪于她。几番思量,唯有从贺学士那里,或能探得些蛛丝马迹。

      舞弊案余波犹在,贺学士蒙夫人钧令,居家谢客,校勘古籍,听闻女婿登门,略感意外,忙命焚香沏茶,整衣以待。

      书房里松烟墨香氤氲,翁婿二人叙了一回礼,薛盟将那几柄竹骨旧扇奉上:“偶得雅物,不敢专美,特请岳父大人品鉴。”

      贺学士只扫了一眼,便知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当即将书案上杂物清空,小心翼翼接了扇子,且赏且叹,随后便放置妥当,谈性愈浓,与薛盟从倪瓒的枯笔谈到王蒙的皴法,一盏龙井渐次淡去。

      待到话头稍歇,薛盟状似不经意道:“前些天替允明公子饯别,听他说起陛下亲作序的《畿辅图经》业已编纂完善,岳父大人亦参与监修,不知何时得以一睹为快?”

      “有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及许多大儒领衔,我也不过侥幸襄赞一二而已。想来下次大朝会时,便可见得全貌。”贺学士拈须含笑,怡然自得:“倒是饱览了不少孤本残篇,受益匪浅呐!”

      薛盟附和道:“此乃纪疆域、彰王化之要务,自该举国之力,好替往后各地方志树立范式。却不知当初因兵燹佚失的保甲、古迹如何补遗?”

      他清了清嗓子,这才引入正题:“实不敢欺瞒岳父,小婿近来翻看旧时文牍,见一桩小事未了,倒勾起些念头——不知岳父可还记得,当年梵烟入府时,是否留下过什么籍贯亲故的记载?”

      贺学士听了,总算从“接续史脉、补遗纠误、悉换新质”的诸般讲究中回过神来,暗想:贤婿待人接物样样俱佳,就是心思太九曲十八弯些。

      意犹未尽地捺下先前的话头,他努力拼凑着十余年前的残影:“那还是歆荣五六岁的时候,先时照顾她的大丫鬟出花,隔到外面去了,我与你岳母恐她没了玩伴、心里害怕,便想再寻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来…当时的人牙子姓吴,娘家住在三槐坡——听她说,那孩子就住在她间壁。”说到此处,贺学士不觉流露出两分对自己疏于俗务的遗憾:“至于父母姓名、家中人口,年深日久,实在是记不清了。”

      薛盟心下略感失望,口中依然笑着说:“原也不是什么紧要事儿,不过白问一句。不值当岳父挂心。”

      接着闲叙了一阵,礼数尽足,薛盟起身告辞。出了贺府大门,方加快脚步,翻身上马,径直向城南奔驰而去。

      三槐坡这地名儿,如今已少有人提。出城十里后,官道渐窄。两旁田畴荒芜与新生交错——荒的是战火焚过的焦土,新的是近年才艰难复垦的瘦田。

      问了几处路边的茶棚、驿卒,老者摇头叹息:“三槐坡?早没啦……那年乱兵过境,一把大火放下来,烧了三天三夜,逃出去的十不存一。如今那儿只剩几截焦木头,长满了野蒿子。”

      薛盟勒马坡前时,日头已西斜。所谓“坡”,不过是一片隆起的、长满荆棘灌木的荒丘。三株被雷火劈过半边的老槐歪斜立在丘顶,虬枝如骨,指向苍天。风过时,荒草簌簌,似有无数细碎的呜咽藏在其中。

      百年古木,不过如此。何况人乎?

      他在坡下立了半晌,澜序默默跟在身后,不敢作声。远处废弃的土墙根下,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正蹲着掏土灶,灶里煨着薯芋一类,焦糊气混在暮色里飘来。

      “走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五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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