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五十八 ...

  •   梵烟还未如何,薛盟心里先大不自在起来。正欲开口让人回去,梵烟温声道:“请进来吧。”

      她正举着靶镜,端详自己后颈的碎发抿光整了不曾,后知后觉薛盟尚在,转身问他:“家主的意思…”

      并娘已然低着头进来了,他还能撵她回去?藕寄馆能回,灯市口能回,丰乐楼不能回了。

      并娘原知他在这里,乖觉地先向他一礼,方转向梵烟,口称“婢子”,盈盈拜倒下去。

      梵烟腰肢尚乏力,忙让九莺搀住了,不要她见礼:“姐姐折杀我了!咱们原是一样的人,我岂受得起姐姐一跪呢?”好歹劝住了。

      那边薛盟已抱了隐儿到院里看花,梵烟索性不理会,与并娘对坐吃茶,细诉以往之事。

      梵烟早前单知道她是丰乐楼出身,却不曾听说范辕刁难、薛盟解围一节,心下泛酸之余,更觉恻然:丰乐楼鱼龙混杂之地,她孑然一身,势必大不易居。似范辕这样仗势欺人的,她不知遇到过多少回,如若没有薛盟,未必次次能化险为夷,将来又待如何?

      诚如她自己说的,她们原是一样的人。

      梵烟琢磨并娘,并娘也同样揣摩着梵烟:到底是同出一门,这位贺姨娘举手投足间,与夫人颇有几分相似,只是夫人待人淡些,贺姨娘便和婉些。

      薛赞善在她面前,亦是少见的小意。

      并娘心想,如今她风头最盛,便是面子上,也不能不作出容人的模样。至于自己,立足未稳,自当越谨慎越好,不能少了礼数。

      她在丰乐楼这些年,虽不是最出挑的,但审时度势、投其所好的本事却不能不练达,故此二人细谈了一番,渐渐有几分相投的意思。

      正说话间,忽然听见一阵清脆鸟鸣,婉转不止,并娘不觉抬首往屋檐处寻去,并不见什么笼子,收回目光欲问梵烟时,掠及案上一只帽顶似的镶金嵌宝之物,猜着是西洋座钟,只是从前未曾见过这般小巧的。

      九莺走进来问可要摆饭,梵烟往院中一瞥,不见薛盟,因问:“家主回去了?”

      九莺掩口笑道:“方才把大姑娘逗得恼了,吐了家主一身奶,家主回前头换衣裳去了,叫咱们不必等他。”

      梵烟啼笑皆非,又问隐儿,叶氏进来说:“曹姐姐抱着呢,神色倒没什么不安稳的,下回便少喂她几口。”

      于是梵烟留了并娘,二人一道用过饭,并娘方辞去,未及,又遣春笛送来两支早荷。

      “拿那只粉青的悬胆瓶来供吧,好好养着,可以开半个月呢!”十锦谢过春笛,便进屋来给梵烟瞧,“配先前摆着的那个梅瓶更淡雅,粉青就娇嫩一些。”

      梵烟抚了抚鲜润的荷叶,抿嘴一笑:“原是隐儿会折腾,过几月会走会跳了,还不知要怎么大闹天宫。”

      “这话却不尽然。”薛盟不知何时站在外头的,掀帘进来笑道:“咱们家还没有天宫呢,随她除旧布新,认真建一座琳宫又如何?”

      梵烟简直无话可说,乜了他一眼,见他换了身云鹤纹妆花罗曳撒,便问:“今儿风和日暖的,家主要出门?”

      薛盟应了一声:“几个朋友邀我去骑马,盛情难却,就随他们散散去。”

      不急着动身,在她旁边的椅中坐下,看那瓶中两支荷花,一高一低,一支新绽,一支还只算得花苞,无端端地不大满意,唯独一时找不出冠冕堂皇的由头撤掉。

      梵烟这一向不大饮茶,九莺便仍是沏了一盏底珍——还是薛盟前番从拂林人那里购入的。

      薛盟尝了尝,赞不绝口:“我只当西洋人没见识,这样寡淡涩口的茶也视作宝贝,原来是澜序泡得不对,回甘没浸出来。”

      见梵烟仍旧淡淡的,复问:“你尝过不曾?还是只拿它待客?”

      “才刚并娘也夸它好。”梵烟眉眼弯弯:“果然与家主的口味儿相投。”

      薛盟仿佛等的就是这样一句。像攀援的葎草,生着软刺也无伤大雅,反而叫人心里蠢蠢欲动。

      他像往常那般,伸手拧了拧梵烟的脸颊,略觉不放心:“并娘老于世故,你若耐烦,便召她来解解闷儿;若不喜欢,不必敷衍她。”

      梵烟嫌他手劲儿大,眉头轻蹙:“既成了一家子,很该多走动着,日久才见人心么。再者,听说这位妹妹擅弈,倒可以做我的师父。”

      她往后躲了躲,薛盟指尖落空,执意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哼笑着站起身:“我可走了——在外头碰见好东西,给你带回来。”

      梵烟却之不恭,顺势送了他出门。院子里的花儿朵儿被这父女俩糟蹋得七零八落,徒余一片浓翠,沐浴在曜曜金光下,何等灿烂的好时节。

      薛盟再度握紧了她的手,凉津津的,不由催促她:“快进去吧。”手里却不撒开。

      梵烟垂眸,隔断了他的凝视,将指头慢慢抽出来,感到一种迟来的心痛,像明日黄花。

      云鹤纹妆花罗是苏州织造今岁新贡。皇帝崇信仙道,将这文官常用的仙禽花样赏给他才疏学浅的外甥做曳撒。

      通经断纬的妆花罗在日头下益发富丽堂皇,仙鹤祥云也稍减了几分孤高。薛盟与人比试了几场,出了汗,有些心不在焉地信马由缰。

      匡允明自后方追上来,一拍他的肩头:“誓之兄何故怏怏不乐?”

      薛盟道:“不及允明公子文韬武略,难免自惭形秽。”

      匡允明见他不肯实说,也就作罢。至于皇帝与太子间的暗流涌动,他虽偶有觉察,但并不以为意——他只做纯臣。

      再料想不到这位薛赞善的诸般烦扰中,儿女情长亦占了十之一二。

      薛盟觉出了这氛围中,一点他最为不喜的愁云惨淡,连忙改换了神情,向匡允明道:“闻说允明兄不日将膺简命,出抚归德。此去经年,鹏翼垂天,固然是男儿快事。然你我故交星散,再想如今日一般,怕是不易了。”

      匡允明已在翰林院待了三四年,这次外放归德府,不拘政绩大小,再回京时,不愁将来没有入内阁的一日。

      薛盟判定此人值得结交,而匡允明因旧年巴蜀地动时,薛盟曾为筹措药材四处奔走过,亦高看他一眼。“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这位薛赞善站的什么山头打的什么算盘,总归于民生有益,不该视作寻常仗势欺人的跋扈膏粱。

      眼下听他发此慨叹,匡允明拱手道:“今朝既有良驹、宝剑、知己在侧,何不趁天光未暮,且尽杯中酒,权作千里别?”

      话音甫落,近旁几位同样年轻的勋贵子弟便拊掌应和起来:“妙极!妙极!什么他日、择期,都不如当下痛快一场!”

      一时间呼朋引友,将周遭投壶的、射覆的、角力的,都聚拢过来,各各扬鞭催马,十数骑鲜衣怒马,谈笑间径往城中酒楼驰去。

      直到玉兔东升,星斗渐繁,薛盟方回到府中。夜风携着薄醺,短暂地涤荡了他心头的郁结,他倚靠在围榻中,等着澜序端来热水。

      几案上灯花结了又结,随即“噼啪”一爆。

      薛盟蓦地睁开眼:他忘了要给梵烟带新鲜玩意儿!

      澜序抬了热水入屋,正轻手轻脚地合上房门,一转身却见这位爷又抓起外衫往身上套,赶紧上前搀扶,生怕薛盟双腿打飘踩进木桶里:“爷有什么吩咐,打发咱们去就是了。”

      薛盟定了定神,问他:“外头可还有开着的铺面?”

      “这早晚,必都打烊了。”

      薛盟懊恼不已:梵烟近来情志不高,他当然是清楚的——纵少不了他的有意为之,倘若真因此叫她忧思伤身…薛盟毕竟又舍不得。况且,从前何曾言而无信过?

      澜序见他披着衣服,袖子只穿进去了一只,就这么在原地踱来踱去,也不作声,心里便猜到几分。

      暂不论梵烟为人,澜序很愿意卖她一份好;仅说这二位真生分了,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势必要做被殃及的池鱼,如何能不设法从中转圜?

      偏巧又是瞌睡遇上了枕头,澜序眨巴眨巴眼睛,赔着小心劝薛盟莫急:“头里门房上接着程荣捎来的信,还纳闷年已过完,这算哪门子孝心?我见那信封套着信封的,多问了一句,才知晓他也是助人为乐…”

      见薛盟不耐烦地拧起眉头,澜序不再卖关子了:“爷记不记得那年在别院碰见的小丫头?曾木匠的女儿,叫荟儿的。因得了姨娘的庇佑,如今在苏州织造局立住了脚,这是知恩图报,特特写信来报平安呢。”

      薛盟听到此处,忙令他取出信来,三两下展开,只见纸上一团团墨黑,深浅不一,字体虽算不上斗大,但也全无章法可言,看得人眼眶发胀。

      连忙将几页纸又原样折回去,深知无论这丫头絮叨些什么,总归能博梵烟一笑,语气不觉缓和三分:“拿到东跨院去。你别忙着回来,就在屋外听候,姨娘有什么吩咐,好即刻知会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五十八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