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霖铃》小小清心

4、初遇陆言 面前的人已

　　面前的人已经七十多了，却精神矍铄神采飞扬，连眼角的皱纹都是上扬的，此刻正一手拿着草药，一手抚着自己的长须，看着面前许久不见的沈零铃，一脸的笑意。

　　“师傅！”沈零铃跑上前，兴奋道：“我还以为您走了。”

　　“我一个老人家，浑身上下一个铜板都没有的，我能去哪里？”说着也不客气，把草药往沈零铃手里一递，两个人默契地一起朝着屋里走去。

　　“那可难说，您之前不是说想去江南看看吗？您这名声，出去随便问个诊，那不是大把的金银往您手上送呀。”

　　毕竟，放眼整个大齐，不认识戚老的人也没有几个吧。

　　十年前，他离开皇宫，在京都内的府邸上烧掉了所有的书籍，只留下了《一本医书》，然后一夜之间仿佛人间蒸发一样，宫里派人找了他很久，一直杳无音迹，慢慢地大家也只当这位医圣隐居深林了。

　　确实是隐居，只是隐居在了这片竹林深处，离沈家宗祠不远，又因为周围片片竹林荒无人烟，所以一直无人发现。沈零铃也是小时被罚宗祠，无意乱跑遇到的他，后来慢慢跟着他学医学武。

　　戚老“欸”了一声，侧身看了一眼她，好奇道：“许久不见，你学会溜须拍马了？”

　　沈零铃心虚地咳了两声：“怎么会呢，我只是实话实说。”随即赶紧拿起手上的草药转移话题，“师傅去哪里弄的石胡荽？我来的一路上都没看到。”

　　“好了，别跟我耍小心眼子了，说吧，是不是让你找的医书没找到？”

　　沈零铃坐下给两人都倒了杯茶，然后想想就是一股子气：“我找到了！师傅您都不知道我有多倒霉！您的那本医书不是被赏给谢家了嘛，我在典当行见到了，但是......”

　　没钱！

　　这两个字愣是说不出口，好歹沈家也是京都第一豪商，竟然没钱拍卖一本医书。沈零铃犹豫了一会儿，蹦出了四个字：“囊中羞涩。”

　　戚老听罢先是故意嘲笑了她两句，然后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本来也是想着有机会能再看一眼自己年轻时写的书，回忆一下以前的时光，既然如此，也许是上天在暗示他，往事已逝，何必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回头看呢。

　　“师傅，您放心，我后面一定找机会给您从韩府拿回来！”沈零铃语气坚定。心想着反正后面父亲肯定是想方设法会去韩府拜访的，到时候自己偷偷跟进去不就好了。

　　只是，戚老听完她这句话反而蹙起了眉头：“韩府？”

　　“就是韩进韩首辅，您的医书被他拍走了。”

　　戚老微怔了片刻，接着眉头越来越紧。

　　“师傅，怎么了？”

　　“哦没什么，我听说过这个人。年纪轻轻，但是做事太过心狠手辣，零铃，你得离他远一点。”说完有点不放心，又再三强调了一下。

　　沈零铃点了点头：“放心吧师傅。等我及笄礼结束后，我就和父亲随便找个由头离开京都，我以后可是要做侠女的。”至于医书，在临走前想方设法偷出来吧。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眼瞅着时辰快到了，沈零铃告别了戚老，又是一阵轻功，回到了宗祠。还好月桂姑姑还没回来，她赶忙躺回了床上。

　　等月桂姑姑捡完柴火回来已是午时，几个人简单用完午膳，沈家的轿子就停在宗祠外面了。

　　一旁的下人们看着，是觉得这位三小姐这段时间的苦日子终于过去了，沈零铃却觉得好时光过得真快啊，又要回到无聊的宅院了。

　　许是今日轻功用的多了些时候，一上马车沈零铃就犯起了懒，很快陷入了梦乡。还是梦里好，自己一人驾着一匹快马，腰上配着一把利剑，在大片的绿草地上驰骋，没有束缚，也没有尽头。

　　然后，倏地，隐约间好像听到一阵马蹄声，沈零铃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轿子慢慢悠悠停了下来。

　　“怎么这么快？”沈零铃嘟囔了一声，正准备掀帘子，就听到外面月桂姑姑的声音“这是京都沈府的轿子，不知尊驾这是何意？”

　　一个浑厚的声音传来：“管你什么沈府张府，今日城防营在此地演练，所有闲杂人等一律让开。”

　　月桂姑姑听闻先是赶紧俯下身子行了个礼，接着从口袋里拿出一袋银子，走到那人身边：“我家小姐今日回府，只有这一条路，我们实在是不知道此地有城防营演练，不知道这位官爷能否行个方便？”

　　谁知那人根本不吃这套，一手拉着缰绳，将马往月桂姑姑这边一拽，直接将她退到了一旁。“早知道你们京都都是这样的风气，这招对我们可不好使，我说了，今日演练，此地不可通过。”

　　沈零铃听出来了，这事不是那么好解决的。只是天色将晚，瞧着天气也不是很好，如今原路返回只怕才是更危险。从一旁拿过面纱快速戴上，然后掀起了帘子。

　　“这位官爷，今日确实是我们冲撞了，只是平日里巡防营从不在此地演练，所以我们事先并在不知道此处不宜通行，不知者不罪，实在是情有可原。”见那人没说话，沈零铃又继续柔声道，“如今天色将晚，我们回城只需要半个时辰，可若是原路返回，至少要三个时辰，还望官爷体恤平民，我等一定快速通过，绝不耽误。”说完还假装咳嗽了两声，轻锤了一下胸口，显得弱柳扶风。

　　“这......”那人似乎有所犹豫，又抬眸看了一眼这三个人，一个虚弱的闺阁小姐，一个随行的下人，还有一个车夫，看着着实是没什么怀疑的。“这样吧，我去汇报一下将军，你们先在此等着。”

　　“多谢官爷。”沈零铃已经在月桂姑姑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小姐，你怎么下来了？”

　　瞧着那人走远了，沈零铃终于没有捏起嗓子了，但还是小声道：“姑姑没有听到他刚才说的话吗？”

　　“什么？”

　　“他说‘你们京都’，想必此人不是京都人，也不认识什么沈家，钱财对他没有用。不如卖个惨，你看，还挺管用的。”果然，话本子上说，男子对柔弱的女子最是没有抵抗力，压低一些声音再假装咳嗽几声，最是管用。想到这儿，沈零铃不禁笑了出来。

　　月桂姑姑疑惑地看了一样她。

　　沈零铃咬了咬唇，还是忍不住，笑道：“没事没事，我只是想到，我刚才说话好像沈芷啊。”

　　月桂姑姑一想，也是有点忍俊不禁，随即赶紧拍了拍她：“谨言慎行！到时候五小姐又要告状了。”

　　“知道了姑姑，我又不傻。”不过难怪平日里沈芷向父亲告状总是一告一个准，合着天下的男人都吃这一套。

　　不稍片刻，又是一阵马蹄声，两人一前一后骑马而来。

　　沈零铃正准备捏着嗓子“故技重施”，一抬眸，骑在前面的人已经直冲她而来，她迟疑了一下，并没有动，电光火石间这人“吁”了一声，缰绳一收，白马和人都停在了她的正前方。

　　好胆色，他内心忍不住夸赞了一下，面上并无波动。

　　沈零铃注视着面前的这个男子，清俊挺拔地骑坐在马上，身着银甲，手握缰绳，腰挂长剑，一双眼眸干净又凌冽，看着年纪不大，整个人却透露着沉稳从容，颇有大将之风。

　　书上说的秋水为神玉为骨，大抵就是这样了吧。

　　沈零铃收了收神，低头正经行了个礼：“参见陆大将军。”

　　陆言神色清冷平淡，语气毫无波澜，“你认识我？”

　　“本来是不认识的，但是刚刚的官爷说要禀告将军，再加上将军的这匹神驹已经在京都传来了，想必就是随着将军一起经历过无数个战场的的白虹了。”最重要的，大齐这么年轻的将军，没有第二个。

　　听到面前这个人夸赞自己的爱马，陆言神色缓和了许多，想起刚才下属的汇报，道：“你一个闺阁女子，怎么会这个时辰在这里？”轿子看着华贵，但是身边没有随行的护卫，穿着打扮简素婉约，这周遭也没有祈福参拜的寺庙，实在是有些奇怪。

　　沈零铃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去宗祠思过是一件丢人的事，但是又害怕万一撒谎被揭穿更是麻烦，只好老老实实回道：“刚从家里宗祠思过回来。”说完脸上浮上一抹红色，着实是有点尴尬。

　　陆言轻咳了一声，心想倒是诚实，于是道：“我本也是有事要回去的，你们跟在我后面吧。”

　　沈零铃本来以为他只是带她们一段路，可是进了城，他依旧骑着自己的白虹在他们马车前面，仿佛他俩本来就是一路人。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帘的一角，陆言骑在马上，不快不慢，偶尔一阵风，马尾和白色的发带一起飘动。

　　“陆言。”沈零铃自言自语地嘀咕着他的名字，然后点了点头，“真好听的名字。”
　　虽然是武官，但陆言基本的礼节还是知道的，考虑到沈零铃还是未出阁的女子，并未送至沈府门口，怕惹来非议。

　　沈零铃也特意叮嘱了月桂姑姑和赶车的小厮今日的事不允许说出去。

　　回到家中，先是免不了父亲的一顿教导，而后是二姨娘假模假样的关心，等沈零铃躺到自己熟悉的床榻上，已是精疲力尽。

　　可是，睡不着。

　　“三月，你睡了吗？”她小声唤道。

　　已经迷糊的三月以为她要起夜，赶紧起身进来，“怎么了小姐？”

　　“没事，你今晚睡里面吧，陪我说说话。”

　　问了问近期家中发生的大小事情，又问了问马厩的那个少年，最后，沈零铃没忍住：“我今天看到陆言了。”

　　“陆言，是小姐之前说的大将军吗？”沈零铃的众多“杂书”都是三月帮着偷买的，其中就有不少关于陆言在外打仗的书籍和话本。

　　“对，就是他。”沈零铃语气轻快，“以前听着酒肆里的说书先生说他虎头燕颔身材魁梧，书里也说他打仗时雷厉风行老练沉稳，我还以为他一定长得凶神恶煞的，但是今天一看，以前真是我瞎猜了。”

　　三月打了个哈欠，“小姐今天看怎么着？”

　　沈零铃傻笑了一声，难得的娇俏：“我觉得，鲜衣怒马少年郎。”就是可惜临走前他并没有询问她的任何事情，她姓甚名谁，他一概不感兴趣。

　　许久得不到回应，沈零铃这才发现三月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

　　没人一起分享，沈零铃觉得甚是无聊，干脆也闭眼休息了，今夜应该会做个美梦的。

　　第二天。

　　一大早沈零铃就被拉起来各种试衣服。

　　“小姐，你打起精神啊，再过几天就是赏花会了，老爷很是看中这次赏花会，前几天你不
　　在，又差人给你送来了好几套新衣服，说是小姐你自己决定赏花会穿哪件。”

　　沈零铃一边打哈欠，一边看着送来的几套衣服，心里发笑。

　　送来的衣服都是她喜欢的类型。她平日里嫌裙子太过麻烦，通常都是一身劲装干净利落，父亲总是说她穿的不够端庄得体，一点不像一个豪商之女。但是偏偏现在送过来的又都是这些衣服。

　　三月也疑惑：“怎么一身长裙都没有啊，奇怪。”

　　“因为，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又打了个哈欠。

　　三月盯着她眼下的乌青：“小姐昨夜没睡好吗？”

　　“嗯。”

　　以为会做个美梦，结果梦里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刺客追着她跑了一路，更可气的是打斗中她摘下了他的面具，里面竟然还有一个面具！

　　“小姐这几天可得注意睡眠，过几天赏花大会你还要上台表演呢。”

　　赏花会，明面儿上是太子妃请贵女们赏花赏春景，到时候男女分席，男子们在外庭曲水流觞，女子们则在内庭院赏花品诗。但说白了还是方便达官显贵互相攀附关系，也包括权和钱的交易，就像沈家明明并无官职，却依旧可以入席，而一些五品以下的官员，挤破脑袋也难以踏进一步。

　　此外，每年的赏花会上会选出三个才华出众的官家才女给众人表演，表演结束后自然会名声大起，比如沈翘，就因为去年的惊鸿一舞，轰动了京都一段时间。

　　而今年，看父亲这架势，想必又是打点好了，轮到沈零铃表演舞剑了。

　　原因在于，破天荒的，韩进今年竟然会参加赏花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