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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宗祠思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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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零铃从厅堂慢慢踱步回自己的厢房,前脚刚踏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柔弱的声音:“三妹妹回来了?”
沈零铃一抬眼,果不其然,是沈翘,一袭月白梅花纹交领襦裙,尽显淡雅高洁,一只手用绢子搭着旁边侍女的胳膊,另一只手瞧着就要来碰沈零铃的脸,满眼的心疼。
若是被旁人看见了,定要感慨沈家二小姐不仅才情了得,私底下也是个温柔体贴的姐姐。
小时候,沈零铃也是这么觉得的,可一个人再怎么厉害也做不到时时刻刻戴着面具,所以当沈零铃意识到面具后的沈翘与平日的她其实大相径庭时,也就慢慢离沈翘越来越疏远了,这两年除了必要的家宴活动,其余时间两人几乎没有任何私下的交往。而今日,沈翘主动前来,其中原因沈零铃也猜出来了。
累了一天了,沈零铃懒得兜圈子,直接躲过沈翘的手,脚步未作停留,只给沈翘留了个背影,慵懒道:“二姐是听说了今日典当行的事吧,放心,我没见到韩首辅,也对他没什么想法。”
沈翘慢慢收回空中停留的手,脸上未曾露出任何尴尬不悦的神色,只转过身慢慢跟在沈零铃后面:“三妹妹说什么呢,我是想着下月便是赏花会了,左不过只剩半个月了,妹妹明日若是得空,我喊绣娘们过来给你裁定一套合适的新衣服。”
“这样的小事怎么劳烦二姐姐亲自过来一趟,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怎么会呢,妹妹是嫡女,当日的打扮自然是不能让旁人看轻了。”沈翘跟着沈零铃进了院子,丝毫不在意对方的无礼。
沈零铃还在想怎样才能甩掉这个狗屁膏药,就看见三月从屋内迎了过来,声音清脆,道:“多谢二小姐贴心,奴婢前几天在小花园听到有下人嚼舌根,说是二姨娘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着手让成衣铺准备二小姐赏花会的衣服了,现在看必定是瞎说的,我们家三小姐的衣服都要等到明天绣娘们过来量制,二小姐的肯定跟我们三小姐的是一样的了。”
三月直接忽视沈零铃无奈的眼神,一口气说完,然后对着沈翘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自己前几天听到别人议论的时候心里就替小姐憋着气,正好今天送上门来了,可算让她一吐为快了。
沈翘听完,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点,却也没有生气,过了一会儿,侧过头对扶着自己的丫鬟说道:“听到三月说的了吗?”
“听,听到了。”丫鬟声音有些颤抖。
沈翘抚了抚头上的缀花,吩咐道:“听到了还不下去传话,所有当日乱嚼舌根的人全部杖二十,罚例银一月。”说完又笑意盈盈地看向沈零铃,“都怪这些下人乱传这些没头没脑的话,离间我们姐妹之间的情谊,三妹妹千万别放在心上。”说完又看向三月,“还好有你提醒着,要不然真是委屈了三妹妹。”
三月听出了沈翘语气里的绵里藏针,想着反正该说的也都说了,也假笑着弯了弯腰,道:“谢二小姐夸赞。”
见此情景,沈零铃估摸着是轻易打发不走沈翘了,最终还是一起进了屋里坐下。三月上好茶和点心之后和另一个丫鬟一起退下了,屋子里只剩他们二人,没人开口,一时间场面有些尴尬。
最终还是沈翘先沉不住气:“三妹妹说的不错,我今日确实是听说了典当行的事。”
沈零玲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只专心地吃着点心,一晚上没吃东西了,着实是饿的不行。
沈翘见状蹙了蹙眉头,犹豫着还是继续道:“三妹妹,父亲一直想搭上韩家你不是不知道,下月初三赏花会家中姊妹必定都是要去的,到时候或许能见到韩首辅。你今日在典当行遇见韩首辅了,不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你可以跟我说说,我也好提醒别的妹妹们到时候注意哪些。”
这话说的巧妙,仿佛今天来问这话,只是为了到时候家中别的妹妹们考虑,怕她们不知礼数,冲撞了那位大人物。
沈零铃恰巧吃完了一块点心,拿起旁边的帕子,一边擦手一边一脸真诚道:“我没有骗你,我今天确实没有见到韩首辅。而且,就算见到了,二姐姐也不用担心,我相貌才情皆不及你,想必韩首辅也是转瞬即忘。”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京都这么多才女,天天盯着自家姐妹比来比去,不累吗?
沈翘瞧着她不像在说谎,心里一个石头沉了下去,笑着又寒暄了几句回了自己屋。
送走了这个笑面虎,沈零铃这才放松了下来,洗漱后躺在床上回想着今天一天发生的事。
先是在莳花阁遇到那个奇怪的主人和一柄飞剑,紧跟着又是在典当行遇见了韩进和一众皇子,还有那个少年......想到这儿,沈零铃突然觉得困意全无,这一切太像是设计好的了。本来今日她和若婉只是想去典当行门口凑个热闹的,见门口小厮并没有检查入场牌才试着溜进去的,结果竟然真的进去了,十分顺利。如今想来,是都不查入场牌,还是只是不查她们的?
可是目的呢?她和若婉两个闺中女子,身上什么都没有。
唯一的突破点,只能是那个少年,长得太像阿怜了。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她十岁生辰,阿怜为了给她庆生,一个人偷偷跑到了京都城外的山上采花,失脚踩空掉下了山崖,家里人找到他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了,后来大夫诊断活不过七日,而他也确实是在七日后断了气。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下葬,从此之后,她再没有了天天跟在自己身后追着喊“姐姐姐姐我要吃桃花酥”的弟弟。
入夜之时,最害怕思念故人,眼泪像是不受控制似的一直流。
还好保存了一丝理智,沈零铃最终还是擦干了眼泪,起身披了件外衣,门外三月听到声响赶紧进来:“小姐怎么还不睡?”
“我带回来的那个少年现在在哪里?”
“老爷说谢家的下人到底也是曾经的官家奴仆,不用再教什么规矩了,直接去马厩领杂役就好了。”
沈零铃点了点头,道:“我出去走走散散心,你别跟过来了。”
已经快到子时了,整个宅子里暗沉又寂静,只有偶尔负责巡夜的护卫提着灯窃窃私语。
沈零铃熟门熟路地避开了所有护卫来到了马厩,原本以为要花些工夫才能找到那个少年,可是此时的马厩中只有他一人,蹲在地上,清理着一地的马粪。若不是在这么安静的夜里,马厩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也被格外放大,沈零玲也一下子注意不到他。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他明明可以偷懒,但是沈零铃盯了很久,他一直在认真地清理着,没有片刻的休息。
仅仅是背影,也像极了阿怜。
如果阿怜能活到现在,两个人年龄似乎也对得上......
太多的巧合,反而让沈零铃有点不敢接近他。
又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少年终于打扫完了,直了直身子后捶了捶自己酸痛的后背,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满身的疲惫。
沈零铃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随后默默回到了自己院子里。
有些事,有些人,既然一时看不清,不如随着时间,让ta自己慢慢浮出水面吧。
次日,沈零铃一大早便被送去了东郊,一路上沈家的马车太过瞩目,这件事很快也传了出去,说是沈家的嫡女不懂事,冲撞了贵人,被家里人罚出去思过了。
想都不用想,消息必定是父亲大人自己传的了,想让得罪的贵人知道这个惩罚后消消气。沈零铃坐在马车里,无聊地翻着手里的医书,思过嘛,那地儿她可太熟悉了。
宗祠冷清,很少有人来这里,但是沈零铃小时候可是经常来。以前阿怜还在的时候,家里有人欺负他俩,她向来都是直接拿着棍子追在那人后面跑的,最狠的一次,把四弟打的牙齿都掉了一颗。每次,都是被父亲罚着来宗祠思过。
后来,阿怜不在了,她没有了要保护的人,自然也就收起了利爪。
“小姐,到了。”外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沈零铃掀开帘子,大喜:“月桂姑姑,你回来啦?”
月桂姑姑是她娘亲出嫁时的陪嫁丫鬟,这么多年了,一直陪在她身边,对她而言是现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人。前些日子回乡下老家,没想到现在回来了。
月桂一手扶着她下车,另一只手忍不住点了点她的脑袋,咬牙道:“我才离开多久?怎么又不听话了?我和你说了多少遍,遇到事情要先忍耐,这次又是做什么被罚了?......”
月桂姑姑还在说着,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沈零铃却觉得,真好,自己还是有人惦记着的,因为心疼才会忍不住一直唠叨。
到了屋里,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沈零铃才说出了这次被罚的原因,事无巨细。只是,说到那个少年时,下意识地隐瞒了他和阿怜长得像的事。这么多年,阿怜的去世对月桂姑姑来说也是一件无法忘怀的打击,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还是能拖则拖吧。
相较于沈府,沈零铃本就觉得宗祠虽然饮食住宿简朴了一点但是胜在没有讨厌的人天天在眼前乱晃,再加上月桂姑姑的到来,她更是有点“乐不思蜀”了。
每日的思过也变得充实了起来。
早起洗漱结束后打水擦拭祠堂,然后和月桂姑姑一起去旁边的小山上捡捡柴火采采草药,回来用过午膳后罚抄经书。如果每天晚上不用罚跪一个时辰就更完美了。
一连这样过去了好几天,思过的日子也快结束了,毕竟赏花会快开始了,她父亲还想着让她在赏花会上好好替沈家露露脸呢。
这一日,擦拭完祠堂后,她突然捂了捂肚子,和一旁的管事姑姑说道:“想是癸水快来了,肚子有点疼,管事姑姑,今日我能不去捡柴火了吗?”
思过本来也快结束了,加上这几天她表现的很好,管事姑姑同意了只让月桂姑姑一个人去。
“三小姐,你真的没事吗?”临走前,月桂姑姑还是不太放心。
“没事的姑姑,每个月都是这样,我都习惯了,睡一觉就好了。”沈零玲说完便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眉头也渐渐不再紧促,仿佛真的好了很多。
紧接着,她听到了开门和关门声,偷偷睁开了眼睛,月桂姑姑果然已经走了。
保险起见又等了一小会儿,估摸着人已经走远了,她赶紧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窗户边,一个翻身越了过去,小心翼翼。
寻着记忆,加上轻功,很快便到了一个小竹屋前面。
喊了几声没人应,她小声自言自语道:“难道没人?不应该啊这个时候。”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身影慢慢悠悠从屋后面绕了出来,声音洪亮:“小丫头片子,一点耐心都没有,不知道前后找一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