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柔序》乌云燃

30、阻碍 动真情进退

　　【动真情进退两难，小公子首挑大梁】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众人尚在呼呼大睡，苏珏却十分清醒。昨夜她与夏青空的争执以“砰”地那声摔门结尾，她整夜翻来覆去地思考着夏青空与父亲说的话，思考着这整件事。她在南柔岛燥热的夜里醒了睡，睡了醒，直到黎明时分彻底失去睡意。她揉了揉困倦的双眼，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几口凉饮下肚，燥意也稍稍褪去几分。

　　父亲坚决不让她参与碧穹石一事，她无法助青空一臂之力，本就已心生苦闷，如今父亲为了避嫌，让她与陆公子保持距离也是自然。可她不甘心对碧穹石一事坐视不理，更不甘心对陆公子避而远之，她第一次感觉自己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既无法选择做什么，亦无法决定不做什么。想到这里，一股无力感从手臂向手掌与指尖蔓延开来，她握住杯子的手松开了。
　　她一手撑着脑袋，无力感愈来愈重，彻夜未能安睡的她逐渐合上疲倦的眼皮，身子渐渐向桌沿靠去。突然，她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垂头一看，原来是小狮子。她轻轻抚了抚小狮子身上的的那道裂痕，心想：离甄婆婆将此物赠给夏青空的爷爷那时，也有好些年头了，所幸啸浪兽的真身一直在这块玉中被夏家妥善保管着。也不知夏青空的爷爷当年结出水界、唤出啸浪兽，是何等壮观的场景。

　　她转念又想：夏云生前辈不堪宁国暴|政，绝不屈服，想必他那时一定也有过进退两难的境遇，无可奈何之下才会生出离开宁国的念头，才会在四海之内寻找世外桃源。可他最终不但找到了雪海境这样的地方，还以强大的力量为他的世外桃源结了水界，实现了心中所想，真正做到了远离是非尘嚣。我父亲当年逃出秘闻堂，带我母亲来雪海境时，也是困难重重，可不也安安稳稳地在雪海境生活了这么多年么？与他们那些艰难险阻相比，我当下遭遇的又算何难事？既然夏前辈可以绝处逢生，既然我爹可以死里逃生，那我也要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我一定要好好守护雪海境，碧穹石一事，我绝不给夏青空帮倒忙，但也绝不这么快就放弃陆公子。
　　想到这里，她将杯子紧紧地攥进手中。

　　卯时一过，苏珏便提着让抱椰阁师傅煮好的红豆薏仁汤匆匆出了门。她来到市集的一处隐蔽角落，陆允言已等候在此，他接过汤罐道：“来啦？我发现一个好地方，带你去看一看。”
　　白露节气过后，宁国与雪海境逐渐过渡到凉风习习的秋日，可南柔岛终年炎热，无明显四季之分，此刻岛内暑气仍盛，二人有说有笑地走出市集。行至远郊后，允言看出苏珏有些乏，便牵起她的手边走边说：“快到了，你看，前面那片树林就是了。”
　　苏珏跟着允言步入林中，这是一片茂密的龙脑香树林，成群的高大挺拔的龙脑香树将层层叠叠的枝杈向天空舒展开去，形成一大片连绵茂密的天然凉亭，身处其中，顿觉周身清凉舒爽。继续往深处走去，林间还藏着一汪清潭，不远处竟还有一座小木屋。

　　苏珏见了，一连开心地在林中跳了几步，转了个圈，回过头来惊喜问道：“这里好凉快，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我上回来南柔岛时将大大小小的名胜都游览过一遍，为何从未知道还藏着这么个好地方？”
　　“这里并非什么名胜，是我向客栈中的伙计和当地人打听来的，是岛上景色最好的一处龙脑香树林，四季都十分凉快。不如我们先坐下乘乘凉，顺便尝尝阿珏今日带来的红豆薏仁汤。”允言欣然道。
　　“甚好。”苏珏开心地倚着允言在小清潭边坐下，允言细细品了品，对这味道赞不绝口。苏珏小酌了一口加过冰糖的红豆薏仁汤，再看看身旁大口畅饮的人，那舌尖的甜味蔓延到了心底。她依恋着这不太真实的甜味，有那么一刹那，她开始想要把这些求之不得的瞬间变成永恒。

　　一阵风吹过，龙脑香树上的果实拖着一对对细长的翅叶，如雨点般坠落地面，落在二人肩头发梢。苏珏嗅着这熟悉的龙脑香树的气息，轻轻闭上眼睛。她感受着四周的清凉宁静，可思绪竟飘回那日在天后庙与琼鲨号海盗搏斗后，被净心咒唤醒后的那片龙脑香树林，那个瘦长身影正跪在她身旁慌慌张张地念咒..脑中画面一转，她被骤然带到昨晚那个摔门而出的场景，那声重重的摔门声再次在她耳边“砰”地一震。
　　她气得猛吸一口气，用力晃了晃脑袋。允言在一旁看着她诧异问道：“怎么？你不喜欢龙脑香树的气味吗？”
　　苏珏收了收思绪，定定神道：“喜欢，你带我来的地方我都喜欢。”
　　“哈哈，好，你同我来，我要送给你一样东西。”
　　于是，允言带着苏珏走进那座小木屋，推开门，两位店家模样的人已恭候多时，他们见陆允言来了，便行了个礼退到一旁。
　　只见厅内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已整整齐齐备好一排食材：细面、黄瓜、猪油、葱姜蒜以及各味佐料。
　　“这是做什么？”苏珏好奇问道。

　　“我记得上回在西沙滩，你说你最喜欢吃的是葱油拌面，当时我说这也是我最喜欢的一道菜。既然阿珏离家已经有些时日，我就想着今日做给你吃。所以一早便与这家小木屋的管事说，让他们准备好食材等我过来。”允言边说边给自己套上了南柔厨师穿的小褂，洗了洗手，拿起菜刀熟练地切起葱段来。
　　苏珏心中一震，触动感强烈地在胸腔里翻涌着。她走过去帮忙，却被允言轻轻拦下：“今日你什么都不要做，乖乖坐在这里就好，不要动哦。”
　　苏珏怔怔地坐回桌边，允言调酱料、炸葱段、煮面切菜的动作一气呵成，她望着他从容自若的身影，不禁惊叹他下厨时都能保持如此动人之姿。不一会儿，黄瓜的清香、细面煮沸的热气与新鲜炸葱油的诱人香气交融在一起，一股脑地钻进她的鼻子，她摸摸咕咕叫的肚子，笑着问道：“还要多久呀？”

　　“就来就来。”允言莞尔一笑，几下功夫就将两碗香喷喷、热腾腾的葱油拌面端上了桌，并排放好。他将苏珏对面的椅子搬来放在她的椅边，又拿来两副筷子，挨紧她身旁坐下。苏珏略微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可不一会儿头又情不自禁地向他偏去。
　　见他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苏珏掏出手帕，手刚一微微举起，又害羞地停在半空不敢再凑近。允言察觉出她那犹豫不决的心思，于是放下筷子，特意侧过身来，轻轻握住她抓着手帕的手慢慢移至自己的额头，然后自己帮自己擦了两下。
　　苏珏更加不好意思了，连忙又帮他将额头和鬓角的汗珠抹去。允言笑了，他的嘴微微抿着，皎皎明眸大而深邃，眼下一对卧蚕衬得他仿佛自带天然的笑意，这双眼似有流星划过，格外有光。
　　两人相视良久，苏珏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捂住嘴笑起来，允言见她傻乎乎的模样实在可爱，便拍拍她的肩说：“快点吃面吧。”
　　苏珏用筷子卷起葱面放入口中，那味道竟与自己平日在雪海境酒楼里吃到的并无差别，她赞叹道：“陆公子真人不露相，竟然是大厨手艺！”
　　“哪里哪里，其实我也只有这一道菜还算说得过去，凑巧你也爱吃。这次时间有些紧，葱油炸得不够久，下回我给你做更好吃的。”允言道。
　　“下回？”苏珏小声问了句。
　　允言想了想，放下筷子认真地问道：“不过阿珏，你这几日与我一同出来，杜前辈知道么？”
　　“我爹，他应该是.. 应该是不太知道的吧。”苏珏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见允言没有说话，于是又低声问道：“陆公子，宁国，是什么样子？”
　　“你想来宁国？”允言一怔。
　　“嗯。”苏珏平静地点点头，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小心试探道：“但愿有朝一日，我能有机会，同陆公子一起去宁国看一看，可否？”
　　允言似乎并未想到苏珏会有这样的打算，他停下筷子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阿珏若是愿意，我自然也是欢喜的。只不过，若是我回宁国，我父亲定会问起我关于你那里的事.. 阿珏，我心底，其实是不愿与你们动什么干戈的，可若让他发现你，你恐怕就不安全了。”
　　苏珏见他有些为难，便说：“无妨无妨，那我不去就是了。先不要想这些，快吃面吧。”
　　允言眼中闪过一丝顾虑，他轻声问道：“阿珏，你不开心了么？”
　　“当下能与陆公子坐在这里，我已知足了。”她凝视着他，眼里全是他，心里再也装不下别的事情。

　　******
　　未时，苏珏与允言从远郊的龙脑香树林漫步回市集，二人相约明晚一月一会的流光集市。匆匆道别后，允言目送她一路小跑着返回了抱椰阁，所幸并未被人发现。
　　夜晚，南柔市集华灯初上，熙熙攘攘，戌时三刻，夏青空出现在摘星酒铺的门前，他要去见一个人，取一样东西。
　　一进门，便见阿沐正懒洋洋地斜靠在掌柜台边绕弄自己的发辫。阿沐闻声侧过头来，见是夏青空，欢喜道：“你来了？”下一秒，她已起身跨步到青空面前，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道：“你要找的人最里头那桌，今晚依然只带了一男一女两个小随从。”
　　“谢啦。”
　　“欸——“ 阿沐一把拽住他，凑近他耳语道：“若是遇到危险，就喊一声。我阿沐，可是站在青空公子这一边的。”
　　青空欣然地咧咧嘴，拍拍阿沐的肩道：“阿沐姑娘如此义气，若我真遇到什么危险，定会第一时间找你和你那些壮汉朋友们救命的。不过你放心，陆允言倒不至于与我动手，就算真动手，我也有出奇制胜的法子。” 说完，他哈哈一笑，整了整头发与衣袍往里走去。

　　最里头的桌边围坐着三个人——陆允言，他的小随从方小海，还有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看上去虽只有十六七岁，可个头已经与同样十六七岁的方小海差不多了。她身着南柔岛的短褂长裙，短短的袖子下那双结实的小臂洋溢着少女的青春健美，披肩秀发上还梳着几条与阿沐相似的小细辫子。她生得唇红齿白，五官极为秀美，尤其是那双灵动如星的凤眼，既有少女的明媚动人，亦能看出几分说不出的成熟来。
　　这位应该就是阿沐所说的，方小海出海捞珍珠时救下的小姑娘了。青空心想。
　　他站在那里，竟不自觉地盯着她多看了一会儿，那小姑娘也第一个注意到了他，她惊异地瞧了他一眼，此后目光便频频向他扫去。这时，方小海注意到了小姑娘的异样，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一见是夏青空，便立即禀报给了正在小酌的陆允言。

　　陆允言听了，立刻放下酒杯，起身向还在发愣的青空走去，亲切道：“夏公子，这么巧你也在这里？”
　　青空心中一震：他这么快就知道我的姓氏了，那雪海境的事恐怕也知晓得差不多了吧。他坦然对陆允言笑道：“陆公子，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陆允言笑道：“夏公子独自来此，是来与友人相会么？”说完，他看了看外边正招呼来客的阿沐。
　　“没错，我本是来找阿沐，恰巧见到陆公子也在，我一直想再拜访陆公子，便想来一叙。”
　　“哦？那便坐下说吧。”

　　陆允言请夏青空落座后，方小海斟上一杯摘星酒递过去，夏青空双手接过，举杯对陆允言道：“陆公子，上回你救了我叔叔，还替我们赶走了琼鲨号的海盗，这杯酒是为了感谢你的救命之恩，我先干为敬。”说完便一饮而尽。
　　陆允言也举杯道：“夏公子不必客气，琼鲨号海盗作恶多端，在下路见不平，自当出手相救。再说，你杜叔叔是阿珏的父亲，我救他也是理所当然。”
　　夏青空听了这话，淡然一笑道：“哈哈，苏珏此番来南柔岛能认识你这位朋友真是值了。既然同在异乡为异客，相逢也是缘分，来，这第二杯酒我敬在座诸位。” 说完，又举起酒杯，向陆允言、方小海，包括那位小姑娘一一敬酒。
　　他手中酒杯与那小姑娘的酒杯相碰时，那姑娘直勾勾地盯着他多看了几眼。喝完后，夏青空礼貌地冲她点点头，二人视线相交之时，那小姑娘立即捋了捋垂在胸前的小细辫，低下头去。青空有些好奇，便直接问道：“陆公子左边这位是小海公子吧？不知小海公子身边这位姑娘怎么称呼呢？”
　　未等陆允言开口，方小海在一旁抢先道：“我身边这位是阿琼姑娘，是我带来的朋友。”说到“我带来的”时，还刻意拉长了语调，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先认识她的。说完，他又侧过身来将阿琼微微往身后挡了挡。
　　“原来如此。”青空见他略微紧张的样子，笑着心想：这阿琼姑娘看着与方小海一般大，又出落得如此水灵，难怪他会紧张她。

　　陆允言问道:“对了，夏公子，不知你们此行打算在南柔岛上游玩多久？可有打算过几时返航，回去你们的家乡？”
　　青空内心一颤，心想：陆允言一早就知道我们的来历，他这话既没有明着问我们几时回雪海境，又没有假装不知而问我们几时回宁国，一句‘你们的家乡’虽未道破天机，但已经十分明显。他这么快便要开始打探我们的行踪么？
　　于是，他嘻嘻哈哈道：“何时启程，向哪里而去，这些全听杜叔叔的。只是我杜叔叔还尚未交代，我这做小辈的也不甚清楚呢。”
　　陆允言笑道：“言之有理，阿珏也是这样说的。对了，杜前辈的腿伤如何了？”
　　夏青空松了口气，笑答：“托陆公子的福，我杜叔叔如今好生休养着，总归是一天比一天好的。”
　　陆允言点点头，习惯性地用手在胸前蓝光荧荧的碧穹石上拂过。夏青空一见，连忙趁机问道：“陆公子佩戴的这颗蓝玉石如此光亮，敢问是何人相赠的宝物？”
　　陆允言道：“此乃家传之物。”
　　夏青空又问：“我也对玉石略有研究，一看便知此物不是凡俗的东西。陆公子，容我冒昧一问，如此宝物，不知陆公子能否借我来细细赏上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