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柔序》乌云燃

18、返航 杜父灵犀渊

　　【杜父灵犀渊源深，碧穹紧追探清绝】

　　“为父虽效力陆氏，却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当年我奉命搜寻与雪海境有关的一切，与我一同做事的兄弟只是犯了点小过失，陆向南便要了他的命！我想替那位兄弟求情，可那时我已与你母亲成家，并非独自一人，以陆向南锱铢必较的性子，为免家室遭到牵连，我未敢多言，却亲眼看着陆向南将他生生绑了丢进海中！那时我便下定决心要离开宁国府。”
　　“那..那后来呢？后来爹又是如何找到雪海境的？”苏珏怔怔地问。
　　“陆向南派人追查了这么多年，不知从哪得知了开启结界的法子，便是驶船于宁国以西的海域，于酉时之际将船打转三圈，海面便会风浪大作，也就是我带你们出结界时遇上的景象。”
　　“既然他们已经知晓，为何还进不了结界？莫非——是因为少了我们船上的灵犀木？如此说来的话，是灵犀木船舵带爹找到雪海境的？”苏珏激动起来。

　　杜晏清微微一笑道：“没错，没有灵犀木相助是无法穿过漩涡的。这银色船舵是我从旧货市集里偶然得来的，那日陆向南派我去循例巡查海域，我便将这船舵安在了自己船上。”
　　“后来呢？”苏珏连问。
　　杜晏清继续回忆道：“我来到那片海域后，这船似乎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拽进了更西的海域。直觉告诉我，这银木船舵非同小可，我便自作主张用了从秘闻堂里得来的法子开了结界。我的船舵也开始发光，而那巨浪果然也来了，我连人带船被漩涡吸了进去。醒来时，海面风平浪静，我见到一片熙熙攘攘的低矮树林，一见那树木的颜色，我便明白那只银木船舵来自何方了。”
　　“那您就这样进了雪海境的结界，可被岛民当成了外敌？当时可有人为难您？”
　　“幸得我上岸后第一个遇见的人便是夏兄，也就是夏青空的父亲。他告诉我，这已是雪海境自创立以来的第三十一年，他惊叹于这么多年过去了，竟有外人能够穿过结界寻到此地。我将在宁国府之过往一一道给他听，夏兄心善亦信任我，还带我参观了这岛屿。岛上被夏兄治理得井井有条，没有陆氏那样暴戾的掌权者，大家自给自足，实乃桃源圣地。我杜晏清有生之年得到上苍眷顾，竟找到了这万人神往的仙境，何其幸运！”说到此处，他双手对天作揖，双眼满是感激。

　　“那母亲呢？”
　　“夏兄答允我可接你母亲来，我赶回宁国后，发现陆向南竟派人在我府上监视。当时我失踪近一月却未见尸首，他便起了疑心，认为我找到了雪海境。我费尽心思将你母亲带出来，不料被他的人发现，所幸那日海上突降大雾，官兵跟丢了我们，这才重新逃进雪海境。往后便有了你，而你母亲也再未出过结界。”
　　苏珏听完这段惊心动魄的往事，松了口气，她一边提起茶壶为父亲添茶，一边道：“所以，您担心若是遇上陆氏的人，以陆向南的性子，定会将你们捉回去。”
　　杜晏清点点头，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苏珏不禁忧从心中来，眉头纠成一团。忽然，她脑中闪过一个很要紧的问题，刚说出“那雪海境的结界——”几个字，杜晏清便立刻说：“苏珏，我有些乏了。有什么问题，等回家了我再与你细答。”他阻止了她，仿佛是因为已经猜出了她的问题。

　　苏珏心事重重的离开舱室，顺着舷梯爬到甲板上，见那皎洁的月光下，夏青空正歪歪扭扭地坐在船头。早些时候，大家读了他的《南柔风物集》，夸赞连连，他高兴得很，一边拿出临行前阿沐相赠的摘星酒与众人畅饮，一边还对着大家说起书来。苏珏这会儿看到他时，他早已喝得七荤八素，正亢奋地与众人对酒言诗：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只见他高举酒壶豪饮数口，直到再也倒不出一滴多余的酒来。他歪着脑袋摇了摇酒壶，却一个踉跄猛地向后仰去，苏珏见状，慌忙伸手上前一大步，幸好在旁的督卫一把将他拽住，不然下一刻他恐怕就要醉卧碧波了。
　　这一惊，夏青空好像清醒了些，他放下酒壶重新坐稳，整了整自己的长衫和头发，高声对督卫说：“哈哈莫慌！‘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呐！哈哈哈哈！”说着，便畅快恣意地大笑起来，一双眸子如朗星般灵动闪烁。
　　船头这少年，丰神俊朗，顾盼神飞。
　　苏珏从不远处望着他们，望见这众人的喜，望见这少年的笑，想到雪海境里的家人、待她如亲人般好的梁家姐弟，还有热情和善的街坊们，情不自禁嘴角上扬，顿觉幸福之至。忽然，父亲所述的陆氏暴行跳出来，不受控制地回荡在她的耳畔。她回过神来，自己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头已满是汗，抬眼间却又望见了船头众人的笑颜。她微微吁了口气，暗想道：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秘闻堂找到雪海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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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绝号返航的这十余日，恰逢海商贸易时节，水路船只众多，苏珏并未发现有一艘船混于各国商船之间，正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
　　是陆允言的碧穹号。
　　甲板上，方小海问陆允言：“公子，您是如何知道木先生今日要离开南柔的？”
　　陆允言放下西洋望远镜，幽幽地答：“我自有办法。”
　　允言乘碧穹跟着清绝，为掩人耳目，他命人将商船的旗子缝在碧穹号的船帆上，遮住了船帆的字，隐藏在各国商船之间。起初，清绝号沿着安柔一带的商船航线行驶，夜间也十分缓慢，碧穹号沿着安柔航线一路跟随，尚能将它的踪迹掌控于望远镜的能见范围内。可一离开安柔海域，清绝号便脱离了常规航路，碧穹号无迹可循，终于在一个能见度极低的雾夜里，跟丢了清绝号。

　　允言不慌不忙，命人加快速度，沿常规水路继续向宁国海域航行，临近宁国港大鸿码头时，令船向西边海域靠近。此处海域偏僻，汪洋中不见一片轻舟，久久不现一艘来船，碧穹号连守十余日，海上突然起了雾。
　　黄昏时分，清绝号终于来到宁国以西的海域，只不过周围已被雾气遮盖。杜晏清对着罗盘判断，船已至雪海境入口，这片海域平时没有船只通过，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之时，清绝号迅速消失于波涛之中。而另一边的碧穹号虽离清绝号有不小的距离，却仍然能明显感受到那一头海浪力量的变化，因为碧穹号也跟着左摇右晃了起来。陆允言见状，立刻吩咐大家稳住，并迅速抄起望远镜对着层层雾气极力望去，隐约中他见到一艘尖头翘尾的中型船驶进了滔天巨浪，消失不见。
　　海浪势头减弱后，他放下望远镜，犹豫片刻，命人调转船头向宁国港大鸿码头驶去。他面无表情，眼神中的忧虑却泄露了他心底的秘密。他回首朝那方向望去，于心底轻叹一声道：但愿是我看花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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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雪海境五十九年六月
　　戌时，白水滩，晚风微凉，零星小雪。

　　清绝号顺利抵达落英码头，苏珏的母亲苏妙容吩咐柴管家在杜宅张罗了一桌洗尘宴为大家接风，入席的除了刚刚下船的一众人等，还有夏先生、夏夫人和青禾。见苏珏与晏清平安归来，苏妙容十分欣喜，连连说要去子康山的容则寺上香还愿，吃一个月斋。
　　当初夏青空一声不响地离家出走，还跟着杜晏清出了海，可把夏夫人急坏了，如今他可算是回来了，比原来看着还稳重了些。夏夫人偷偷扭头用手帕将几滴泪拭了去，又与夏先生一同对杜晏清和船员督卫们说了许多“小儿承蒙诸位照顾”之类的感激之言。夏先生问起众人南柔岛与雪海境有何不同之处，杜晏清便开始对青空所写的《南柔风物集》赞不绝口，连声说要夏兄一定不可错过这篇佳作，还夸青空这孩子十分懂得照顾大家，每日都给大家分饮红豆薏仁汤消热解乏。夏先生看了看青空，冷冷地哼笑一声。青禾则在一旁默默听着，还时不时地为大家添上自己研制的芳香花茶，获得阵阵褒奖。

　　觥筹交错间，夏青空暗自扭头看向自己的父母亲。比起自己出海之前，夏夫人的头上又多出几根银丝来，而夏先生的脸色相较这席上欢乐喧哗的众人稍显苍白，他时不时轻咳几声，随后又迅速饮下几口热茶，咳喘才得以平息。青空记起父亲的常年旧疾未曾好转，而自己竟鲜有关心，还时常将他气得咳嗽，心底顿生愧疚。
　　洗尘宴结束后，夏夫人带青禾乘马车离开，青空则跟在父亲身后散步走回夏宅。夏先生对儿子不告而别之事余火未消，一路疾行，头也不回的将儿子甩在身后，刚进家门便一声不吭地迈进自己的书房，他关门之际，青空飞奔几步抓住门沿道：“父亲，您可得空？”
　　夏先生侧过脸来，厉声道：“你这逆子，还知道叫我吗？”说着便用力一推，要将门关上。
　　青空有愧，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睛，可道歉之言溜到嘴边又开不了口，只好双手死死抓住门沿拦着父亲不放。
　　夏先生虽气恼儿子的不告而别，但毕竟也曾忧心他出海会否遇上风波。这会儿见青空完完整整地站在自己面前，力气还这么大，便心一软松开了门，道：“找我何事？”
　　“父亲..我有件事想要问您..是与碧穹石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