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梼杌幽幽》鬼尧幺幺

2、第2章

　　放学后的盛英高中门口，人头攒动，大小豪车宛若出席车展一般琳琅满目、闪亮登场，不知名的路人要是乍然经过，都会咂舌感叹此种豪奢毕生所见。

　　离开校园的学生逐一走近自家车辆，甚至有的家用司机西装笔挺毕恭毕敬，带着白色手套为自家小主人亲自开门关门，倒像是贵族出行般盛大威仪。

　　陶幽走出校门，穿行在各路豪车之间显得毫不起眼。

　　萧烈曾问过是否需要配备司机接送她上下学，陶幽一口回绝了。

　　她清楚自己的身份。

　　即使得益于萧烈的收养，能够进入全市首屈一指的盛英高中，也不代表她与那些同学是一个世界的人。

　　如往常一样步行一两公里，走过天桥，距离盛英高中已是两个街区外的地方，仿佛才接触到了普通人原本的世界。

　　这是盛英高中最近距离的共享单车站点。

　　陶幽熟练地扫码开锁，还需骑行至少二十分钟，才能到达离家最近的另一个站点。

　　夏日傍晚六点的太阳依旧不减热辣，不过她已经熟悉摸索到一条不怎么暴晒的阴凉小路，被大棵成排的法国梧桐笼罩，可能是不属常规线路所以车流还极少。

　　沿着这一路骑行，约莫七八个拐弯，就能看见萧家老宅。

　　这是萧烈祖父辈就有的产业，也是萧烈从小长大的地方。

　　因此，即使当年出走后父母亲人亡故，如今营生已经大多不在本市，萧烈也会不时回来。

　　虽然每次都是短暂停留。

　　陶幽曾察觉，萧烈似乎对回家一事颇有心结，或曾与亲人有深刻隔阂以致断绝来往有关，否则不会至多三日就走。

　　而每次在门口目送养父时，陶幽都能看见身侧的王姨无奈的表情，摇头说着“都是冤孽……”

　　对于往事，王姨似是同情又夹杂着痛心，陶幽不忍细问，却反而被王姨寄托了改变萧烈的希望。

　　原因自然是，萧烈极爱她的母亲。

　　这样的想法，在陶幽看来无异于蚍蜉撼树，萧烈性情执拗果决，并非常人，谈何容易。

　　不过，王姨始终锲而不舍地相信陶幽是那个能改变他的人。

　　每次萧烈回家，王姨都像是看见亲儿子般高兴。于是，半小时后，陶幽一走进家门就看到了王姨喜笑颜开的面容。

　　客厅中弥漫着从厨房那边传来的淡淡鲜香气味。

　　王姨欣喜地拉着陶幽，端来一碗海鲜粥，扫了一眼二楼，说道：“先生这次突然回来，我还吓了一大跳，还给我们带了不少东西，旁的我都放在你房间里了。他一个下午都在书房里像是开会，一会儿你拿着这个去和他见个面。”

　　陶幽接过粥碗，每次萧烈回来王姨必做这个，约莫也是他为数不多喜好的吃食，点头应了声“好”。

　　沿着扶梯慢慢走上楼去，隐约听到书房方向传来的声响，似是还在议事。陶幽先回到自己房间，放下了书包。

　　看着沙发上大小手提袋和物件，上面各种外文标识的logo，皆是国外的东西。

　　和萧烈之间的父女关系远谈不上亲近，但他身边的得力助手张全惯会替他考虑各种细节，包括每次礼物的选择，向来是价值和实用兼顾。

　　手表、钢笔、围巾、包包……这些东西已经塞满了橱柜，但陶幽仍然不得不惊叹于张全的能力，这些年来大小物价不下近千件，却从来没有重样的。

　　这些礼物，多半陶幽都收拾到了柜子中几乎不用，但这次却被一个物件吸引了视线，不由顿住。

　　一个精制细作手工的八音盒……记忆中，母亲也曾给过她这样一个礼物，造型相差无几。

　　陶幽迟疑着伸出手，将它摆在了书桌一侧的角落。

　　旋转一圈八音盒背后的发条，居然也是熟悉的音乐……

　　陶幽静立原地，看着八音盒目光灼灼，心底一片五味杂。

　　这是萧烈亲自挑选的吗，几乎一模一样。

　　父母去世的突然，从前的一应物件，对当时几近于自闭儿童的她来说都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纪念。

　　而这个八音盒……

　　几乎是一瞬，陶幽忽然转身向门外疾步走去。

　　书房内。

　　萧烈眉头深蹙，握着电话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额上青筋毕现，下颚紧绷，似是几欲克制不住内心情绪翻涌，眼眶瞬间泛红。

　　即使是熟知萧烈其人性情暴烈乖戾，张全的语气也不由有了些悲悯和同情，放慢了语速。

　　“老板……已经有确凿的证据查明，十年前的事故不是意外……”

　　“我们找到的人说，原本那天青姐他们的车是要从崇明市经过，但当他们快要到时有人故意制造了高速事故逼着所有人都南下，刚好走到了芜里……”

　　“那座桥是赵海手下的翻新工程，当时都以为是工程质量本身问题造成桥梁断裂，掉下去的九辆车中刚好是青姐他们的，赵海为这项目也被判了刑……但其实，在工程开始前进的翻新材料里就有猫腻，赵海也不知情……有人是算准了后来发生的一切，一步步推着青姐他们必定会从此经过的……”

　　张全尽量言辞简短，力求快速说完近期查到的讯息，却在话落后也仿佛感受到了对面人几近崩溃边缘的心情。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后。

　　“哈哈哈……”

　　电话这头，萧烈像是喜极而泣却又带着无尽的悲痛，切齿的笑意里掩藏不住疯狂的暴怒。

　　书房外，陶幽站定在门前，看着扶手，正努力平复情绪，想着进去后该如何问萧烈八音盒的事。

　　然还未伸手动作，忽而便听到了萧烈语气中的无尽恨意——

　　“果然不出所料，只有那些天生愚蠢的货色才会认为那是一场意外。都是陶淙聿！他那身衣服招惹来的祸害终究害死了青青，为了掩盖杀警，神不知鬼不觉的报复，不惜代价都要做成意外，真是高明的手段……可是，就算杀了陶淙聿和其他人都行，错就错在他们为什么要杀了青青？！我一定要让背后的人付出代价……”

　　气息在此刻凝结，陶幽的手颤了颤……

　　脑海里，杀警……这个词像是一场呼啸而来的暴风雪，袭击了她所有意识和感官。

　　前所未有的残酷冷意，从心头一点一滴席卷了陶幽的四肢百骸。

　　所以，是有人故意制造的意外，害死了她的父母吗……

　　屋内，萧烈的声音还在持续追问，“那家材料来源的企业查仔细了吗？”

　　张全顿了顿，有些迟疑，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那家公司名叫启宇实业，是一个注册的二级空壳公司，专做转手链接性质的单，不过，在他们资金往来的所有明目中，就在事发的半年前，有一笔不明款项进账，最终追到了海辰公司，是吴氏旗下的……”

　　“吴氏的海辰公司……”

　　萧烈全身心都投入到回忆中去，吴氏旗下子公司多不胜数，但经营主要业务的子公司中并没有这个名字。

　　“确定是吴氏吗？”

　　张全谨慎回答道：“老板，因为事关吴氏，我们都特别小心，但是反复求证的结果，确实是他们旗下的公司，只是不知怎么再多的信息就都没有了。”

　　萧烈知晓张全跟随自己多年的能力，再不多言，眼中恨意未绝，言简意赅道：“不管是谁，都继续追下去，就算是吴氏，惹了我，也让他们化灰！”

　　“是……”

　　电话那边的张全面露凝重，明白自家老板的本性，事关青姐的死，就是见魔杀魔、见佛杀佛都不在话下。

　　屏息般听着里面的声音，陶幽孤身一人站在逐渐昏暗的走廊。

　　十年来周而复始的噩梦痛苦，似在此时此刻铺天盖地袭击而来。

　　好半晌，女孩就如雕塑一般，被冻结在了原地。

　　眼中悬结出大片迷蒙的水雾，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吴氏”“海辰”这两个关键词就够了。

　　萧烈的电话接近尾声，早就忘却了先前还想进去的理由，陶幽忽觉自己的心，再次迎来了八岁那年那种漫长的、熟悉而刻骨的冰冷。

　　一丝复杂的恨意，在屋内人的话头中滋生苏醒。

　　内心深重的悲伤让四肢百骸都麻木起来，陶幽的头脑却越发冷静。

　　她悄声转回了自己的房中。

　　多年来的愧疚懊悔如深重迷雾将她吞噬，每当夜深人静，除了让自己在书海中筋疲力竭，她似罪孽至极的游魂，反复挣扎在与父母的最后一通电话之中。

　　陶幽一直认为是八岁时的自己太懦弱、太幼稚，因为生病而变得更加脆弱敏感，对父母温柔的贪恋和渴求，在那通电话中被无限放大得更加迫不及待，导致挂女心切的父母阴差阳错提前了归期，最终导致了悲剧。

　　于是，年幼的她，在一夕间变得沉默，不再轻易袒露自己的情绪悲喜、期望恐惧。

　　这份超越年龄和心智的执念，一日日演变，在外人看来却是自闭症儿童的前兆。

　　直到萧烈那带着微微嫌恶的矛盾眼神轻巧扫过她的小脸，对初见她就觉得异常的王姨，冷淡说：“小屁孩刚失去父母，有点呆，不要在意就好了。”

　　是以，她对萧烈总是有着无可言说的信任和感谢。

　　没想到，时至今日，他还在锲而不舍地执着于探寻母亲的死。

　　若非如此，那早已被板上钉钉为意外的事故，还要带着多少血债和仇人的得意在阴影下存活。

　　陶幽端详镜子中的自己，脑海里努力拼凑也拼不出父母的模样，最终以手捂眼，败下阵来。

　　长久的安静过后。

　　女孩恢复往常一般的平静的表情，端起那碗王姨递来的海鲜粥，重新迈步朝着书房走去。

　　房内电话早已结束。

　　片刻，敲门声连续响了两下，陶幽语气恭敬如常，“父亲，是我。”

　　脚步声由远及近，直至门前，来人打开了门。

　　对上萧烈冷冽深邃的目光，陶幽微笑开口：“父亲在外辛苦了，王姨让我给您送粥。”

　　萧烈无声接过，对这个养女一向寡言少语，看着她甚至就会觉得自己的神经似是在分裂地抽痛。

　　在外国的几月，张全依然会不定期和他报告这个养女的成绩等动态，包括王姨也会时不时发来消息说起陶幽。

　　对此，萧烈油盐不进，烦了就会叮嘱张全关于陶幽的事非必要则不必报，而王姨那边，念及她以前就是陪伴在自己母亲身边的老人，勉强回复一个“哦”。

　　此刻看着养女面带微笑对着自己，萧烈却想起了陶淙聿，眼角突突直跳，神情更冷了几分。

　　毫无寒暄，不想多说。

　　萧烈下巴一抬，道：“去吧，告诉王姨我一会儿回自己下去吃饭。”

　　“好的。”陶幽乖巧点头，在萧烈的目光中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