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 ...
-
暴雨过后的暗夜,潮湿中更显阴森。呼吸间净是冷冽的气息,混杂着树木、泥土、草地等斑驳的气味,似乎……更有淡淡的铁锈一般的腥气。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地带,无法辨别的方向。
陶幽就这样一人站在原地,看着空旷而无限延绵的虚空。
世界,就只剩下她独自一人了。
听不见父母温柔的呢喃和呼唤,脑海里他们的容貌似乎隔着岁月一同走远,像是逐渐变淡掉色的老旧照片,终有一日会彻底消失吗?
思及此,心头一阵揪痛。
四肢百骸顷刻间恍若神经麻痹,阴暗湿冷的感觉更加深重,还有那种更浓郁的铁锈味……
像是血一般……
血……
思绪翻飞混乱,陶幽手指末梢微颤。
他们死时是这般的场景吗。
那个娇气的懵懂的女孩,在电话这头努力诉说着对父母的思念,一遍遍念着“爸爸妈妈你们真的明天就回来了吗?明天吗?”
不!
稚童的软糯声音中欣喜还来不及全部释放,转眼就成了心底声嘶力竭呐喊的最深恐惧。
不,不能是那一天!
他们……死在了那一天!
是她的催促,害死了她最亲爱的父母……
心神震动之际,眼睑快速跳动,梦中的她还来不及大声阻止。
一睁眼,便是熟悉的树下和草坪。
原本艳阳高照的晴朗,此刻已经乌云密布。
几滴雨珠穿错层层树叶,飞速坠在她的额头,冰凉而清晰的触感似乎将将把人带回现实。
陶幽眼睛一眨,忍住胸腔中奔涌的千头万绪、五味杂陈,不觉鼻间酸涩,拎起脚边的书包,迈步向前方百米外的楼群走去。
落下的雨点砸在树叶、大地上发出“沙沙”声响,越发密集,越发变大。
不知是沉湎于梦境的心神还未完全解脱,又或是此生此世都无可能从父母的离世中解脱。
陶幽脚步在雨中也未曾加速,任由雨点砸落脸颊衣襟。
缥缈的水汽弥漫之间,头晕目眩,反而有不知此生何处的颠倒梦幻感觉。
用力眨了眨眼,再睁开。
熟悉的白色高大欧式建筑伫立眼前,盛英高中的校园此刻几乎空无一人。
能在这所高中就读的学生家世非富即贵,中午这样的休息时间基本不在校内停留。
是以除了在教工楼和食堂间穿梭的老师,学生当中长年累月在校午休的就只有陶幽一人而已。
不过那边距此较远,这里空旷的草坪、和树林,除了用作高尔夫练习课场地,鲜少有人。
当陶幽最后一脚站定在白色大理石回廊上,身后,瓢泼大雨呼啸而至。
斜风裹挟着密集的细雨,陶幽单肩挎着包,默默站立在廊下看着远方已近纯白的模糊世界。
没人看到的孤寂落寞,在眼底一闪而过。
半晌,转身穿过空荡的楼宇。
父母离世已近十年。
这十年,梦境如同永无出路的轮回,反反复复回响。
而她,从八岁那年起,就像是一夜之间被判了无期徒刑的罪人,被遗弃在这个世界。
命运以绝对残酷的方式,毫无商量,让一个天真懵懂的孩童毫无防备,在朝夕就明白了何为生死和决绝。
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大雨前仆后继的“簌簌”声仍在继续。
衣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陶幽掏出一看,是王姨发来的短信,“陶陶,先生今天回来了。”
随手编辑“知道了,谢谢王姨”按下发送,陶幽眼睫微眨,继续向前走。
距离上一次回家已快间隔三月的养父,忽然回来的原因难以揣测,在成为萧烈的养女后的这些年里,他总是行踪不定。
偌大的别墅,通常都只有王姨和她。
陶幽想,或许是因为收养了自己,否则对于萧烈而言,这里没有回来的必要,也远非是家的意义。
虽然,从法律意义上来说,她与萧烈在这世上已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但她更明白,萧烈收养她的原因,就如同他对待自己的态度一般,矛盾而复杂,充满深重的执念和纠葛。
萧烈爱极了她的母亲,却也恨毒了她的父亲。
陶幽渐渐长大,已经能从萧烈无常反复、忽然激烈的情绪中捕捉到那些蛛丝马迹。
他看她的眼神亦是矛盾深重。
一瞬是对今生挚爱已经天人永隔的无限遗憾和沉湎,一瞬是对横刀夺爱且间接祸首的极度憎恶和痛恨。
萧烈收养她的原因是出于爱屋及乌,可另一半仇人之子的现实,又令他反复烦躁生恨。
至此,陶幽对这位养父,除了感激,还有一丝悲悯。
在她看来,萧烈虽已过而立之年,可人之本性始终若少年骄纵顽劣一般纯粹得有些过头。
正是因为太过纯粹的爱憎分明,才会执着于她的母亲数十年之久难以忘怀,也无法始终无法从内心真正接受,这个先截胡了爱人、又断送了他唯一念想的仇人之女。
是以,每次见面,养父女之间多是无话可说,甚至到了萧烈多看一眼她都头痛的境地吧。
不过身为养女的她,对这位父亲,虽不亲近,却是感激和信任的。
八岁那年,若非那个一身肃杀之气,面上全是冷硬寂寥的全黑西装男人猛然出现在教室之外,点名要收养她。
不出半日,亲自带着的律师如疾风一般办好了一切手续,再无任何后患。
不知今日的陶幽,会否早就沉浸在那个专门收留特殊儿童的福利院中,真正成为一名自闭症患者。
即使是刚刚跟随萧烈离开福利院的半年,陶幽也极少开口说话,而每次见到这个眉毛冷蹙、俊脸阴沉的男人,她却是安心的。
虽然,当听见陶幽第一次唤自己“爸爸”时,萧烈万年不变的冷压好像停滞了一瞬,似乎猝不及防被噎住一般,唇角抽了抽。
那猝然间的表情,陶幽现在都还记得,没有开心反而僵硬。
不过在后来王姨私下解读里,那已经是先生自小口不对心养成的老毛病了,实际上应该是满意和高兴的。
陶幽就记住了这句话。
自此无论萧烈对她的态度有多冷硬或不耐,陶幽始终都能接受和一如既往。
萧烈事业繁忙,总在满世界跑,且归期不定、停留不定,但每次突然回来,陶幽总会收到王姨的短信。
陶幽清楚,王姨知晓萧烈性格执拗,此生婚育几乎再没有想法和可能,而自己算是他如今唯一的亲人,总是希望他们能够像真正的父女一般相处。
因此,今天下午上完课后,她决定就直接回家不再去图书馆自习了。
正想着事情,就走到了教学楼下。
那边,一群学生装扮的男男女女打着伞也有说有笑的从大门方向的雨幕中奔跑而来。
带着雨气和湿意正在四处抖落水滴的几个人当中,高个短发有些犀利的眼尖男生忽地一扫眼就定住了目光,手上的动作不自觉慢了,看着走廊那边逐渐走上的台阶的陶幽挪不开眼。
身边的女生最先发现男生的异样,也随即顺着看去,顿时一愣。心中暗自琢磨道,怎么从来没见过这号人,看着身侧男生的痴愣,打量着陶幽的眼神就变得有些恼恨起来。
突然另一边,和他们一起的人当中,一道大方爽朗的女声响起,拎着手里刚买的几个包装精致的慕斯,主动笑着走上前去,“嗨陶幽,刚好遇到,尝尝蛋糕。”
被这道声音打断,陶幽抬眼看着面前笑容明亮的女生,想起这是同班里上次向自己借作业的女生蒋濛濛,旋即微笑着摇了摇头,“谢谢不用了”。
目光似是丝毫未在他人面上扫过,动作也未作停留,就这么轻轻地擦肩而过上了楼去。
看着陶幽的背影,先头的女生自然没错过身边男生眼中的惊艳和兴味,脸色开始难看,努努嘴没什么好气道:“濛濛,这谁啊,这么拽的上天,你好言好语热情问她,倒像是贴了人冷屁股一般。”
蒋濛濛笑了笑,浑不在意同伴话里的拱火之意,收回目送着陶幽消失在楼梯转角的目光,缓缓道:“她可是我们班、不,我们级搞不好是我们学校的学神啊,也是我的福星呢,多亏了她的作业,上周我被老班表扬了,说我是班里唯二在这次作业里满分的人,我老爸知道后一高兴就奖了我周末去北海道滑雪,暂时也不用再上什么乱七八糟的课外课了。”
众人一脸惊异。
毕竟他们这个小团伙都是习惯了不学无术的学渣帮,家里的产业富贵也不需要他们有多大的成就,就算不继承家业混吃等死也是普通人望尘莫及的层次。
除了蒋濛濛的父亲,蒋老爹一心望女成才,好一步步洗刷他家有些难听的“爆发富”“家里有矿”等名声,非得要女儿在德智体美育等多方位发展,硬是课外课大小补。
但大家都知道,无论蒋老爹花重金砸了多少清北复交、哈麻牛剑的英才,蒋濛濛都是渣渣中的战斗机的存在。
就是他们几人几个月不听课不写作业,期末考试照样甩蒋濛濛一两个考场。
当然,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倒数三个考场来回转罢了。
就这样的蒋濛濛,居然得了满分作业,还被蒋老爹一高兴停了补习课,真是让人感觉中了彩票般滑稽迷惑。
不过,虽然都是无心向学的学渣,毕竟处在盛英高中这样的精英教育氛围中,偶尔还是有些见闻的。
于是,有人弱弱的说:“我听说,咱们年级里确实有个学霸,不仅次次第一,参加的大小考试竞赛都几乎快逼近了当年佑神的记录。”
“没错!”蒋濛濛一脸兴奋和自豪道:“就是她啊,我们班的陶幽!怎么样,是不是才貌双绝,简直是我的偶像(星星眼)~”
众人:……
看着蒋濛濛那得意劲儿,仿佛是她本人变成了学神一般。
刚才的男生懵懂间竟然也点点头,默默道:“确实……不一般”。
就那一瞥,似是勾走了他的魂,好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蒋濛濛正热切地点头附和,不过一看男生那痴汉模样,登时面色嫌弃,甚至有些护崽一般道:“嘿嘿嘿,你可别打她的主意,你们这些男生怎么这么烦,人家陶幽都这么低调这么隐形人一般,还是有好多苍蝇一样的讨厌鬼一到课间就在我们班门口晃来晃去。去去去,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难怪我们班和隔壁班总有几个人非要课间绕远道从你们班那边下楼去,怕也是为了多看美女,我居然今天才知道……”男生闻言才觉自己错过更有些惋惜。
话还未落,就被蒋濛濛一记暴栗。
一旁的女生闻言也气不打一处来,心有不甘,语气不屑反带了讥讽道:“美什么美,就只知道看脸,就你这智商水准,人家也瞧不上你。”
陶幽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出现引起了这一番议论,当然更不知道蒋濛濛口中的“苍蝇”为了看自己就经常在班级外面打转转。
对她而言,这不过是平淡无奇和往常再没有差别的一天。
遇到的蒋濛濛,陶幽之所以记得她的名字,也仅仅是因为那一日有个姑娘面露难色主动上前来求助昨晚忘记写了作业。
仅只这样一次的照面,就是陶幽对同班同学第一次具体而细致的印象了。
大多数的时间里,哪怕在一个教室里的前后左右,陶幽都与他们无甚交集。
对她来说,学校更像是一个疗养净化的实验室,每日的上课下课、学习考试,都能让心短暂地缓慢地歇息一会儿。
不用再愧疚,不用再懊悔,不用再沉溺……
就好像在一片荒无人迹无边无际的浩瀚汪洋里,找到一块浮木,即使它与稻草般脆弱和无力,能够让她有机会喘息,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