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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相似 境遇相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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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他们乘坐飞行器到了酒会门口。这场酒会魏灵韵组织的,却不是以外交部长的身份。
酒会设在魏灵韵的私人住所,这个住宅和他上次和魏铭逛的古建筑群有几分相似,又像结合了其他地方的风格,有一种奇异又宏大的美感。
飞行器还没落地,时韩光就远远看见她带着人站在门口,上次在展会上遇到的两个人也在后面。
记忆消除仪的作用显然不错,他下了飞船以后,对上两人的视线,他们两人的眼神中并没有看他熟悉的感觉,显然已经不记得那天发生的事情。
倒是魏灵韵看见在陆雪霆旁边的他,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时韩光知道她是外交部长,不太清楚自己这个身份参加酒会合不合适,陆雪霆对此倒是不置可否,直言伴侣在任何场所都有资格入席,更何况眼下的宴会,有个伴侣在场反而更为合适。
他一开始并不知道陆雪霆的意思,直到他进场以后,看见了穆生朝和他的伴侣。
私人宴会,的确是私人宴会,但是如果两个星球的代表都在场,就不只是谈私事了。有什么事情,是需要以私人宴请作为伪装才能谈的?
时韩光不知道问题的答案,只是和陆雪霆并肩进入宴会时,他看到了其他人投过来的目光。在陆海星球的酒会上,他就不认识几个人,在这个地方也就更如此。
并且相比这些陌生人,他更在意的,是穆生朝的伴侣。那个上次在展会厅见过,从头到尾不发一语,也没有反应的人。
时韩光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时,跟魏灵韵交谈的陆雪霆也侧目看去,穆生朝带着他的伴侣坐在窗边,窗外能看到水色的暗影。
穆生朝对上他们的视线,扬了扬手中的酒杯,陆雪霆没有理会。他收回视线,落在仍在注视的时韩光身上:“你想过去?”
时韩光只是有点好奇,去不去对他来说并没有区别,只是难得陆雪霆接受他不在他身边。他点点头,径直走了过去。
“哦,你一个人来?”穆生朝晃了晃酒杯,杯子倾斜示意空出的位置。他坐的这里拥有很大的空地,酒会上的人很多,却没有一个人敢过来,显然大家都是知道他身份的。
时韩光没有随意找个位置,他做到了穆生朝伴侣的正对面。上次匆匆一见,他实际并没有仔细看过他的样子,只是隐隐有点在意。
现在仔细看,才发现穆生朝的伴侣是个二十七八的男性,剃着寸头,本是很阳光干练的长相。
可两次见他,他都不说话,也没什么反应。深茶色的眼睛里一片寂然,只有死灰般的平静。
时韩光望进他的眼睛,才了然自己在意的原因。这双眼睛太过吸引他的注意,他说陆雪霆的感知放大了他的情绪,他的怜弱本能,又何尝不是放大了对别人痛苦的观察。
他没有向他求救,他却见过一次面便在意到走上前,对痛苦的捕捉因此产生想要上前的行为,跟傲慢真的有区别吗?
穆生朝注意他的视线,笑了一下,喝干净了杯中的酒:“你来找他?他不会回应你,想交谈的话,不如找我。”
穆生朝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几圈,瞥了眼陆雪霆:“上次他一来,就把你护在身后,别说碰你,我连多看你一眼都不行,这一次,他怎么肯放你自己来?”
他将酒杯放在桌上,笑容挑衅:“他现在离我们不远,可我还是能在他赶来前伤到你。只要你不死,他就拿我没办法,你要不要跟我赌一赌?”
穆生朝像是在谈论天气:“赌一赌,你的手脚哪一个先断。”
在这种场合做这种事像在开玩笑,他的语气也像在开玩笑,可见他到现在,他说话一直是这个调子,他上次也没有在意过场合。
问陆雪霆要怎么处理两位工作人员时,他也是这种杀人仿佛切瓜的语调。
陆海星球在建国之前,有过很长的封建帝制时期,后来又是多国制,许多国家将陆海星球划分成一百多块。在多国制以后,经历一场长达十七年的惨烈战争,才变成现在的星球即一国的一国制。
这些是写在义务教育教科书里的东西,可一直生活在一国制的陆海星球,宇宙内能跟陆海打交道的有名有姓的星球又都是一国制,时韩光就忘记了。
因此来到弗比亚星知道有多国后,他才会有点惊讶。在此之前,他确实以为已知宇宙内所有星球都只有一个国家。
和多国制一样,皇帝实际也是个没有真实感知的称呼。直到时韩光看见穆生朝如此轻易得谈论如果处理两个活人,他才意识到皇帝的落后与残忍。
现在,就更是如此。
时韩光没有理会他,转过去往陆雪霆那里看。果不其然,对上陆雪霆的眼睛,他便对着他摇了摇头。
穆生朝见到他的这种反应有点新奇:“怎么,不让他过来?你不怕吗?”
上次在展会厅,他说过陆雪霆跟他一样,自然是知道陆雪霆的听力与感知力的。时韩光知道刚才那些话是说给陆雪霆听的,他也不想穆生朝,只是对着正对面的人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完自报家门:“我叫时韩光。”
可的确如穆生朝所说,他不会回应他。他的眼睛只是在时韩光脸上停留一瞬,就像看草木花树一样,很快离开了。
就好像,他对这个世界没有兴趣。
时韩光没等到他的回应,只等到穆生朝的笑声:“我说了,他不会回应你,他连我都不会回应。”
穆生朝拉起伴侣的手,把玩他的手指:“他叫多罗娜,也叫陆明轩。但我建议你两个都不要喊,多罗娜是我们对妻子的称呼,只有我能叫。至于陆明轩,我不喜欢别人这样叫他。”
他说这些话时,陆明轩还是没有反应。时韩光说话时,他还看一眼,可穆生朝说话时,他连看都不愿看。
时韩光想到了他听到的关于暴风星球的说法:“陆明轩不是已知宇宙的人,他是其他宇宙的人?有其他的宇宙?”
陆明轩三个字落在耳里时,穆生朝呵呵的笑了两下:“你是真不怕死,你就这么信,他能护住你?”
时韩光没有理会他的威胁:“我看陆明轩的时候,你也看见了。我走过来,你没有阻拦,而是给我示意地方坐下。”
他打量了几眼周围坐出边界的人:“是我自己来,也是你找我来。”时韩光向来不喜欢跟别人绕弯子说废话,陆雪霆已经是他忍耐的极限,“不找陆雪霆而是找我,因为陆明轩?”
他黑色的眼睛没有半分恐惧,和窗外天际漆黑的夜色一样,有的只是笃定的沉静。
穆生朝注视了他几秒,笑意收隐:“你说的没错,可有没有人告诉你,皇帝喜怒无常,你不怕我对你动手?”
“据我所知,皇帝不会威胁能轻易动手乃至杀死的人。”时韩光像在说冷笑话,“因为能杀就杀了。”
穆生朝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视线从时韩光身上,落到一直注视这里的陆雪霆那里:“你真有意思,我倒是有点知道,他为什么对你着迷了。”
“你是真不怕死,”穆生朝谈及陆雪霆,“还是你知道他对你着迷到,根本不会让你受伤?”
“着迷,”时韩光没有否认这个说法,“或许两者都有。”他又去看从头到尾对他们的一切置若罔闻的陆明轩,“你在找我吗?”
陆明轩还是没有回应,回应他的只有穆生朝的哼声:“他找你,呵,他根本不会找任何人。”
穆生朝手背轻轻掠过陆明轩的脸:“你在意谁呢?你谁也不在意。”
陆明轩任由他抚摸,仿佛穆生朝只是一团空气。他看时韩光还像在看花看草,到了他的伴侣穆生朝这里,便是真的如空气般不存在。
陆明轩是个长得很好看的人,忽略他死寂的眼睛,看起来阳光又硬朗,是极为健康又正派的长相。
所以再去看他的眼睛,就会觉得他的眼睛很违和,违和到觉得,这双眼睛本来是更明亮,更澄澈的。
时韩光毫不遮掩自己的疑惑:“你对他做了什么?”
穆生朝听了只是笑:“你担心他?陆雪霆跟我是同类,你说他对你做了什么?他都不会对你做的事,我也不会对我的多罗娜做。”
“你的丈夫不爱跟你说八卦?”他伸手理了理陆明轩的头发:“已知宇宙探明主权生命星球1500个,这1500个星球里,没有我多罗娜的家人。”
时韩光问陆明轩是从其他宇宙来的?这种事谁知道呢?宇宙广阔无垠,他们对宇宙的探索只有很小的一部分,小到不知道到底有多小。
可无论是其他宇宙,还是未探明的星球,陆明轩都回不了家了。被突然出现的虫洞,送到跟自己的世界和星球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失去了生命中曾经出现的所有一切,变成了给陌生人孕育子嗣的天降伴侣。
陆明轩并不是一来到暴风星球就不说话的,他的心死在最后一颗星球也没找到他的家的时候。
“从前你恨我,让你来到这里失去一切。现在,你连恨我都不愿意了。”穆生朝喃喃自语,“我等你出现,等了六十五年……”
后面的话,时韩光没听清,穆生朝突然站起身,时韩光转头看去,才看到陆雪霆走到了他的身边,作势要带他走,却被穆生朝拦下:“我们等下要谈的事,让他在场牵扯到他,你放得了心?”
他低头,对时韩光说:“我的多罗娜对你比对我有兴趣,你陪陪他?”
陆雪霆没有回应穆生朝,只是走的更近一点,在时韩光抬头看他的时候,他顿了几秒,随后屈膝蹲下,与他平视,有点一板一眼道:“你想做哪个?”
他说的时候眉头蹙着,声音也没有起伏,确实在学,但又仅限于此,好像他并不想让时韩光离开他的视线,却又不得不让他选。
时韩光知道陆雪霆在想什么,他拍了拍陆雪霆的领带位置:“去吧,我留下。”
——if线异世番外——
我还是亵渎了神明,准确地来说,亵渎了一半。
上神陆雪霆从九重天落下来的那日,想得到他的神仙妖魔从南天门一路排到了地界。就在一众大佬为了争夺上神大打出手时,我偷偷把上神带回了我的狗窝。
哦不,现在应该称呼它为洞府了,世外高人的洞府。
上神陆雪霆是天界战力第一的神,也是样貌最为出挑的神,他便是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那里,都让我那寒酸的狗窝一瞬间变得金碧辉煌,高不可攀起来。
可谁又能想到,这般高不可攀的神有一天会跌下凡尘,落到我这半仙半妖的杂种手里呢?
说这话时,我的表情一定很欠打,但是当事人的表现却很是平淡。他看都没有看我,自顾自换下浑身是血的衣物后,便毫无芥蒂地躺在了我的床榻。
我以为他不懂我抢了他回来是要做什么,便上手去扒他的里衣。
这应该是第一次有人对地位尊贵的他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他该愤怒,该怨恨,至少不该如此波澜不惊。
可他的眼中却什么都没有,他就那样平静地看着我,在我犹豫不定的时候,拉着我向下倒去。
神终究是神。
我第一次见到陆雪霆的那日,便知道了什么叫做天壤之别。
那日桃花开得正好,风吹落了满地的芳菲,我趴在泥潭向上看时,便看到他乘风而来,随手斩杀了欺压我的妖魔。
我是神仙和妖怪苟且所生,一生下来就是个天所不容的杂种。仙界妖界皆不容我,谁见了我都能踩我一脚,冲我身上吐唾沫。
陆雪霆是唯一一个对我伸出援手的存在。
在我被折磨得生不如死,遍体鳞伤时,他在一片金光中乘风而来,将对我拳打脚踢的妖魔斩杀殆尽。
我从未对天许愿,可那一日,天神真的来了。
陆雪霆来此自然不是为我。妖界生乱已久,本着长久发展的原则,仙界决定帮妖界平了这场祸事。
我所在的恶境成了天界剿灭的对象,陆雪霆作为天界战力第一的神,自然成了整件事里最大的功臣。
不过谁也想不到的是,短短两三百年之后,陆雪霆会因此受牵连,生生被剔了神骨,一身修为尽失。
身为一个两界不容的杂种,我很早就意识到了环境的重要性,于是在陆雪霆顺手救了我没多久,我便收拾行李去了人间。
那里的凡人自在又包容,打小就不信鬼神。住我隔壁的王婆前几日还为了求子吃斋念佛,转头就因为老天不下雨加入了找龙王爷算账的行列。
在亲眼瞧见她撺掇隔壁王二麻子家的小兔崽子冲龙王爷的雕像撒尿后,我就坚定了留在人间的决心。
不得不说,人间真是一个有趣的地方。
我很快就被花花世界迷了眼,早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以至于我再次听到陆雪霆的消息时,已经是他被剔了神骨之后了。
号称通晓三千事的万龄虫告诉我,曾经撞倒不周山柱引发天塌地陷的魔族,在销声匿迹了三万年后又一次卷土重来。
那群在天上终日享乐的仙家们,竟在什么也没做的情况下,被恐惧冲昏了头脑。
为了将逐渐复生的魔族掐灭在萌芽之中,天帝与妖界签订了共同抵御外敌的盟约。
而这盟约实现的首要条件,便是上神陆雪霆必须被打下凡间,永不为神。
至于上神陆雪霆必须受此对待的原因,对外的理由竟是妖界要为了他们在恶境惨死的子民复仇。
说实在的,我是很不懂他们的理由。
作为恶境土生土长的子民,我从未在里面见到任何妖族的统治者就不说了,我从来没在里面见过一个正经妖怪也不说了。
这三千世界除了凡人,谁不知晓恶境是妖界罪犯的放逐之地。
活在那里的妖怪早就被开除妖籍了,现在来说什么子民,是不是有一些不要脸了。
再说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剿灭恶境还是当时的妖皇向天帝发出的请求呢。
话虽如此,陆雪霆还是因为这莫须有的罪名被剔了神骨。
曾经尊贵无比的上神,世间绝无仅有的天生神,一朝坠落,在下面等着接住他的人,肯定如浩瀚烟海,不计其数。
抱着这般的想法,我当时并没有打算救人。
萤火不可与皓月争辉,我这般法力低微的杂种,又是哪来的资格跑到他的面前。
我听完八卦便很快离去,万龄虫却说他能让我看一场好戏,只要三千两黄金。
在人间做了几百年户籍外人士,简称法外之徒的我,这点钱在我眼里自然不算什么。
可我有钱,不代表我就活该被宰。活了这么些年,我可没见过哪场戏能值三千两黄金。
我轻蔑一笑,转身离去,万龄虫的话此时却如惊雷一般炸在我的耳边——
上神陆雪霆的活春宫,你觉得值不值?
呵——
我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的黄昏。
陆雪霆换了一套新衣坐在门口看我种的桃花树。
那套衣服是金丝白云纹,穿在他身上,趁着他愈发的高贵冷峻,与我头一次见他时并无半分区别。
陆雪霆恰在这时转头看向了我,吹落的桃花飘在了他的发间,他的目光澄澈如水,安静无波。
不知为何,我几乎在一瞬间就想逃窜回屋,下一瞬却因为腰痛停在原地。
那个剧痛一下子便提醒了我,昨夜我们俩之间发生了什么。我想起来陆雪霆如今是一个被剔了神骨,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便是我最后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也是因为陆雪霆无力反抗。
还有什么比一朝坠落,又与一个杂种勾结在床榻更令人欺辱呢?
若我是陆雪霆,在遭受如此对待后,便是拼了性命,也要将欺辱我的那人千刀万剐。
可我不是陆雪霆,真正的陆雪霆就那般安静地坐在我面前,眼睛里连一丝一毫的仇恨都没有。
就在我以为剔神骨时出了差错,天上那帮白吃饭的仙家动手时伤了陆雪霆的脑子,我听到有人唤了我的名字。
裹挟着桃花香气的风中,眼前的人说,
“又见面了,时韩光。”
陆雪霆给我煲了碗乌鸡汤。
汤里面约莫放了些东西,香味一路从山头飘到山尾。
我端着鸡汤站了两个时辰,也没敢喝一口。
陆雪霆是天界乃至世间最强的存在,他经历了无数的战役,仅凭一己之力便撑起了人口不足的神界。我想过他没那么容易自暴自弃,可他的适应能力似乎好的有些过了头。
我思来想去,深觉这是那两个剔骨神仙的锅,陆雪霆一定是伤到了脑子。
许是我站得时间太久,陆雪霆开口跟我说了第一句话。
“汤没毒。”
我手一抖,险些将汤打翻在地,又实在不好意思当面问他的脑子怎么样,只好随便寻了个话题。
“炖汤的锅哪来的?”
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我孤家寡人一只妖,不吃不喝已经好多年。偌大个洞府,莫说是锅了,连双筷子都找不到。
法力尽失的陆雪霆找到锅的理由有很多个,却没有一个是我应该知道的。
我越想越觉得痛心疾首,正欲转移话题,耳边突然响起一瞬短促又带着些许愉悦的笑声。
他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衣,一双漆黑的眸子还能寻到零星的笑意。他是那般的耀眼,一如当年初见,只消一眼,便误了我的一生。
我忽然什么都不想了,只愿时间停在这一瞬,日后午夜梦回,也会是个美好的令人不忍打破的梦。
他却又一次开了口,竟是认真地回答我那荒谬的问题,“大王村的王婆给的。”
王婆是与我最为熟识的凡人,也是我身边最藏不住事情的人,她既瞧见了我藏了这么个美男在家里,想必到不了明日晌午,我这洞门外就得站满人。
我想了想,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一阵风吹来,扬起他身后一地桃花,那景象一如以前,仿佛他从未变过,可分明什么都变了。我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你都不会怨吗?”
这世间谁不知道他是最尊贵的神,天帝之位本该是他的,万物生灵都该是他的臣子。只要他不想,谁又能把他逐下天,剔了他的骨?
他明明能反抗的,可他偏生什么都不做。他就这么被逐下天,跟我这么卑贱的妖怪在一起,他都不会怨的吗?
我也不知我到底是在为谁不甘,又是不是借着他看到了被命运蹂/躏的我。
他却很是云淡风轻,平静地瞧着我。
“我诞生那年,神族兴盛,未有谁想过衰败之时。后来天地浩劫,我族十不存一,他族却获得喘息之机。短短不过百年时光,世间生灵便比我族多了数千万倍。那时我方知晓,万物皆有终时。天道予生又赋死,既始且终。”
他叹了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又像是看别人。
“大道无情,神亦无情。”
“有情的神是活不久的。”
我不清楚有情的神能不能活得久,没了神骨的陆雪霆却是真的活不久了。
他被剔了骨,修为尽失不说,全身经脉也遭了重创。这世上生灵修炼全靠经脉,稍微损伤一点都难以进阶,毁坏成陆雪霆这般的,怕是早就下去见阎王了。
陆雪霆能像现在这般已经是奇迹,我希望他能像凡人那样活百年简直是痴人说梦。
青艾这样说我痴人说梦的时候我闭上嘴没说话,可他让我趁陆雪霆还没老的时候好好玩几年,省得扔了可惜的时候,我动手跟他打了一架。
说是打架,其实是我单方面地殴打他。青艾早年为情受了些伤,我让他一手一腿他也打不过我。
我将他揍得鼻青脸肿,揍到最后我却觉得委屈了。
陆雪霆活不久了,这件事从把他带回来的那刻我就知道。他伤得那么重,仿佛我眨一下眼的工夫,他就会消散而去。
我想了很久,觉得世上没有比我更适合的丹药了。我是神仙和妖怪所生的杂种,也是世间最补的丹药。
这件事我隐瞒了很久,心想无论是谁发现了这个秘密,我都会杀了他,却没想到最后是我主动坦白。可我这个最补的丹药也救不了陆雪霆,除了第一次我假意威逼,之后的这些天我们谁都没提这件事。
青艾冷眼看了我半天,怒骂我是全天下最大的傻子后便气冲冲地离去。
我确实是傻子,但青艾不懂,我从来没希望陆雪霆能像凡人那般活上百年,我只是希望陆雪霆不要彻彻底底地从世间消失。
陆雪霆是见不了阎王的,他是天生的神,便是被剔了神骨,他的归处也只会是虚无。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我上得了天也下得了地府,可这两处皆没有陆雪霆。
陆雪霆没了,便是真的没了。
我从王婆那里捉了只小奶狗,毛色纯黑,唯有胸前长了一撮白毛。
王婆拼了命地拦我,活像我夺了她的心头肉。我看着她时,忽然明白了青艾看我时的心情,恨铁不成钢。
她是一个凡人,怎么也夺不过我,没多久我便掐了个昏睡诀,将她放倒在床上。帮她盖好被子,正欲走时,我发现她的手正抓着我的衣摆。
她是极喜欢那只小奶狗的,我知道。它是她的心头肉,我也知道。
我在床榻前看了早已陷入睡眠的她半晌,终究还是叹着气走了出去。
拎着那只小奶狗到家时,陆雪霆正坐在那棵桃花树下,黑如深潭的眼睛里是灼灼的桃花。
他似乎是很喜欢那棵树的,这几个月来,他总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我拎着狗准备进屋,他转过身,瞥了小奶狗一眼,很是稀松平常地问我,“今晚想吃什么?”
他的厨艺很好,好的有些过了头。
任何食材到了他手中,都会变成珍馐。
从那碗鸡汤开始,他日日为我洗手做羹汤。我从一开始的惊讶犹疑,慢慢倒也开始习惯。
山涧里最不缺的就是鱼,他是惯于拿刀的,手指上下翻飞间,原本还活蹦乱跳的鱼便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若是死在他手上,想必会少受很多苦。
我瞧了他很久,他转头望向我。
他一句话也没问,看我的眼神中既没有怨恨也没有鄙夷,仿佛只是对我看他太久这件事觉得疑惑。
他真好啊,安静又温柔,内敛又强大,便是被剔了神骨,也没有半分污浊之气。
“你要跟我睡觉吗?”
我说完便笑了,只当这是胡话。他停下动作瞧了我半晌,忽地轻笑一声,随后又似是没忍住般,连平日里瞧不出情绪的眼睛里都盈满了笑意。
我头一次见他这模样,原来他笑的时候是这般好看,这世间万千颜色都不及他半分。
“好。” 落日昏黄时,他洗净手将我打横抱起,走向了床榻。
沉青从天上下来时,陆雪霆正在给我炖汤。
这几个月相处下来,我越发觉得他当神仙的日子应该很无聊。他好像没什么有趣的爱好,既不爱听戏,也不爱出门踏青,整日里不是看门口那棵桃花树,就是给我这个妖怪炖汤。
算上今天这次,他已经给我炖了三十五种汤,丝毫不担心我这妖怪会觉得腻。
天天喝汤,怎么会有人不觉得腻呢?
陆雪霆真该感谢我是个妖怪。
我在心里腹诽几句,端着汤便往肚里灌,那个倒霉催的沉青便是在这时到了我家,直愣愣地出现在我面前。我没被当场呛死,真的是世间奇迹。
我站在原地咳个不停,始作俑者沉青倒像个无事人站在那里,仿佛突然出现在别人家里,惊扰主人的傻子不是他一样。
他这模样当真欠打,我是越看他越不顺眼,越看越气,于是咳得越发厉害。
陆雪霆刚开始还只是抚我的背帮我顺气,后来见我咳了半晌也不见消停,只好将我虚搂在怀里,一边轻拍我背,一边在我耳边说他做神仙时运气的口诀。
他做这些亲密的举止时行云流水,没有半分不自然,仿佛我不是趁他伤重掳他回来的妖怪,而是他的爱侣。
若是换作以前,陆雪霆这般待我,我便是不觉得这是做梦,也得怀疑陆雪霆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许是那汤真的没有白炖,他待我好不是一星半点,我竟也生出几分自信,被如此呵护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陆雪霆天性沉着,地位又异常尊贵,在天界几乎没有聊得来的朋友,沉青是唯一能跟他聊上半柱香的存在。
我不清楚沉青对此抱有什么看法,陆雪霆却是真心实意地拿他当朋友。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我逐渐意识到陆雪霆是个十分好懂的人。许是他的地位和力量过于强大,以至于这天地间没有任何能够伤害他的存在,他不需要自保,也就不需要任何伪装。
如果陆雪霆对沉青没有任何好感,他就不会允许他三番四次地在他面前说废话。
沉青如今敢当面劝陆雪霆离开我这个以色侍人的妖魔,或许也是因为他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这样做无非是想让陆雪霆在我跟他之间做选择,好让我认清现实,知难而退。
不得不说,他实在是个很聪明的神仙。
我向来是最害怕有人拿我跟他人做选择的,我很清楚地知道,没有人会选择我。我能够被人喜欢,也能被人尊敬,可我永远不是那个被坚定选择的人。
青艾喜欢我,可他更喜欢那个让他受了情伤的人。他为了那个人伤筋动骨,修为尽散,丝毫不在意收敛他尸骨,帮他复活的我是什么心情。
小花儿尊敬我,可她更尊敬那条不负责任的黑狼。她为他怀了六个月的妖胎,为人的生气被那小狼崽吸食得干干净净,不过二十的年纪,就已经苍老到如同六十的老妇。
青艾自嘲地说他陷入了一场噩梦,小花儿笑着让我喊她王婆,他们又回到了我身边,却都没有好好地回来。
可即便如此,他们始终选择放开我的手,一次又一次。
我从未被选择过,这次也一样。
我就说这段日子好的过了头,原来噩梦在这里等着我。
真可怕啊,噩梦真可怕啊,我下意识地发起抖,心想这次再没有神明救我脱离深潭了。
我的神明,他抛弃我了。
我坠落在悄无声息的黑暗中,只觉得天地安静得可怕,仿佛又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或许我早该习惯的,从我被父母抛下的那一天,我就该明白,我注定是天地间的异类。这世间无人与我同路,无人与我度一生。在这茫茫的黑暗中,我忽然听见有人呼唤我。
“我在这里,时韩光,我在这里。”
有人将我搂在怀里,抚摸我的头发,一遍又一遍的,温柔地对我说,“我在这里。”
那个人是谁呢?我觉得疑惑,谁会留在我身边呢?我想看看他,我想问问他,能不能不要走,能不能留在我身边?我不想再被人抛弃了,我也可以很好,为什么谁都不要我?
无论是谁,无论去哪里,请带上我吧。
我挣扎着醒过来,眼睛被阳光照得睁不开,我什么都未看清,一只手伸过来遮住了我的眼睛。
陆雪霆在我身后轻叹一声,“睡一会儿吧,眼睛都哭红了,从今以后,不会有噩梦了。”
我把小狼崽带回来的第十六天,小花儿敲响了我洞府的大门。
她气喘吁吁,风尘仆仆,衣摆上沾满了草屑和灰尘。她在深山里走了十六天,遇到过蛇虫鼠蚁,狂风暴雨,我看见她跌在泥坑很多次,又看见她随手抹去污泥,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她本来是走不到这里的,我给整座山下了禁制,让她只能不断地绕圈。除了回头和死,她本没有其他路能走。
我终究还是不够狠心。
小狼崽一生下来便很聪慧,在我这里待了这些天也没有反应。小花儿一来,它便如箭一般从我身边窜了过去,仿佛它一直以来都知道我是那个害他们母子分离的凶手。
我看着冲我嘶吼,向我露出獠牙的小狼崽,又看了一眼站在我对面的小花儿,到底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
小花儿或许忘了,她曾经像她的小狼崽一样,站在我的面前保护我。她曾经为了我举起武器,向那些想要加害我的村民大声地喊,她就是妖怪养大的孩子,她永远都是妖怪的女儿,谁想伤害我,谁就要先从她的尸体上踏过去。
我见到她的那天,她都已经七岁了。她不需要我照顾她吃喝拉撒,我也不是一把屎一把尿把她带大。说我是她的父亲,实在是夸大了。
我所做的,仅仅是把她带在身边。
她在我身边待了十二年,从一开始的沉默寡言变得爱使小性子,高兴时喊我爹爹,不高兴就喊我糟老头子。我一个妖怪,又不会变老,我明明容颜不变,青春永驻,她喊我糟老头子却喊得异常顺口。
每每问她,她就爱拿我的年龄说事。世人都说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我也不过勉强够上三个王八,离龟还差得远呢,哪里有那么老。
跟她装模作样争辩的时候,我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老去,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说来可笑,她带着妖胎,骨瘦如柴地出现在我眼前时,我这个被爹娘抛弃的杂种,竟然体会到了为人父母的悲痛和恐惧。
她是我带大的孩子,我想象过她嫁为人妇的样子,我给她准备好了嫁妆,我以为我能接受她的死亡。
到头来,不过是我在欺骗自己。
天下生灵皆有命数,我终究强求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