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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谒金门(三) 巫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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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晏看这来人,稍微愣了下,才回记起这人。
不是他记忆力不好,而是这个当年的小刺客,如今变化简直翻天覆地。
比起五年前那锋芒毕露,实际上却草木皆兵的迷茫慌张,现在的这个雅姑娘当真像了她的名字,全身上下多了一种典雅柔和的贵气,明明五官未变,但人却似不是那个人。
雅缓步上前,姿态盈盈仿佛闺秀的大家女人,慢慢为二人奉上了一壶茶。
茶一倒出,便茶香清幽,带着扑面的热气。
沈晏下意识抬头道谢,但一抬头看清了她的侧脸,人就是一愣。
鼻梁高拔,朱唇微勾,双眸半弯未弯,是一张清秀的容颜,像极了一个人。
——季清。
似是感到目光,雅倏地侧头,目光扫来。
这个正脸却又半分不像了,她脸颊比季清略圆润,还有些婴儿肥,眼睛是端庄的凤眸,没有半分季清的妩媚。
熟悉感一闪而逝,快的仿佛错觉,让沈晏几手疑自己是不是太想念他的清儿而产生了错觉,而这雅毕竟是个姑娘家,他也不方便再多看去确认,忙又低下了头。
沈晏端起茶杯,还未近唇边就猛的又放下了。
雅,季清……季雅?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五年的记忆也有些远了,在穆离疑惑的目光中,沈晏又猛地抬起头来,连眸中诧意都忘了掩饰。
——他想起来了。
五年前,在峨眉峰顶,就在关月与雅一齐偷袭姬千昀之前,陆北曾问过一句:
“季雅是何人?”
何人,会是何人呢?别再好死不死和这季家皇族有关系了,局势还不够乱吗?
穆离见这沈大将晏一惊一乍,好像精神不太好,皱眉问道:“你怎么了?”
沈晏回过神来,摇头道:“没事。”
他不打算同穆离说什么,毕竟这也只是他的猜测,五年时间,记忆有没有出错都不一定,何况是刚刚他那虚无缥缈的错觉。
“没事,”沈晏迎着穆离的目光又重复了一遍,开口道,“寒山,你就这么把她留在你身边了?”
“……嗯,”倒底是读书人,谈起身边的姑娘,那怕是熟人也有几分拘紧,”她……人挺好的,性子温婉,入虹雪楼做刺客之前,定是位大家小姐。”
沈晏也点点头,同意了这一点,但看着穆离,又想想之前的谈话中自己吃的亏,便有意报复道:“丞相大人,看你这样子,莫不是对这好姑娘有意啊?”
他说时只当玩笑,谁料穆离却“唰”的红了脸,结巴道:“……胡、胡说些什么,不,不成提统……”
沈晏:“……”
这管“提统”什么事?
“啊……”沈晏没想到自己对猜的这么准,“真的啊?”
穆离:“……别胡说……别、别……”
“别”了半天他也没“别”出其它词来,红着脸就复反那么几句,沈晏顿时有种扳回一局的爽意,刚要再开口,一抬头,这时会客厅的门却开了。
从中走出了一个蓝衫男子。这人看清沈晏愣了一愣,先文致彬彬一拱手道:“打扰。”
穆离好不容易见话题被转移,不等那人转身,忙唤道:“璋涵,回来,我得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沈晏看着穆离,不知要介绍的这人是谁,那人先皱眉说了一声:“寒山,你……”
“没关系,可以信任他,“穆离道,“北箫,这位是祁璋涵,你能听说过他。”
沈要一愣,神色疑惑。
他当然知道这个人,大夏有名的才子,不止是诗书礼乐上的才华,这个人在治国方面给夏朝提出的方案建议都让他们头疼过。
可关键是,这人是景王的人,按理说是应死在上次那波权力斗争中了,怎么会在穆离这个丞相的府上。
这……住大了说,不就是窝藏钦犯吗?
当穆离介绍完沈晏,祁寒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他是穆离的表兄,那次严辰安眼见要放跑韩枝前,他就先一步跑了。
他在宫中藏了这么多年,还有几个心腹,带他逃出宫来。正在他不知住何处去时,有一个红衣人自称是穆离的下属,一路把他送到了穆离府上,虽然出初见时穆离似手有些惊讶,不像是派人来救他的样子,但还是收留了他。
一回忆过去,便是无限辛酸。
他遇到景王时,被当上卿对侍,他以为是遇了良主,尽必尽力。谁知这主子不分忠奸,不分善恶,对这家国百姓毫不在意;他又遇到了陛下时,被当成了心腹,他又以为是遇良主,为他出谋化策,谁知这主子身在皇位,却竟不在意黎民苍生,只是个被仇恨支配的疯子。
祁寒看着这位名震天下的沈大将军,能猜到他对景王有多恨,而名义是景王下属自己,在他眼里,想必也不会好到哪去。
沈晏半响开了口:“寒山,这是什么意思?”
穆离认认真真地起身一整衣领,向沈晏一拜:“大将军,我用我身家性命担保,他非恶人,只是为未遇良主。”
沈晏起身托起穆离:“你的担保,我自然是信的,但……这事你和我说也没什么用啊。”
他刚才看那祁寒在穆离提出这“遇良主”一条时,神情明显是抗拒的,显然是不想再卷入这权力纷争中了。
穆离:“没关系,和你说有用,只要你明天能把陛……那位气的找不着北,我就能说服他用下祁寒。”
沈晏:“……”
这两者有辑逻关系吗?
沈晏艰难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不该问问他……问问祁先生吗?”
所了这话,祁寒微愣,这是想让他自己做决定而不是直接把他交给上面?怎么可能。
“这……没什么好问的吧,”穆离笑道,“和你们这些习武的不同,我们读书人毕生所求就是为天下苍生,你习听过一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住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我诗读书人为此也愿肝脑涂地,也不惧千夫所指,为黎民百姓万世安康而百死无悔……这,我认为没什么为好问的。”
只要能为天下,读的书就有用处,就不考虑自己生死成败,哪怕竹篮打水——到头来都是一场空,他也无怨无悔,至少百姓曾经的安乐是真的。
沈晏没说话。
天下读书人千千万,像你这么想的,能有几个?别人是“以小人心度君子腹”他这倒为好,给反过来了——可那就要不对了啊。
沈晏:“这事……”
“大将军,”祁寒突然跪下一拜,“祁某明白了。”
沈晏:“……”
你明白什么了我不明白!
他忙弯腰扶他起来:“先生不必…….”
“从此,我不再忠于任何一主,”祁寒再抬起头来,双眼通红,却未流出一滴泪,“只忠于苍生百姓,不惧蜚语,不畏刀剑,只做自已该做的。”
祁寒轻轻地笑了笑,又是最初温文尔雅的模样:“将军该受祁某一拜。”
说着他便拜了下去,但沈晏不明白,明明是穆离开导的他为什么他要拜我?目光向穆丞相救助,就见穆离也笑了,无声的说:
“因为是你给了他选择。”
拜没有钥匙的候府门所赐,沈晏这一晚上收获良多,还帮这位祁先生找到了自己的路。
也算是造化弄人。
就在三人聊尽头后那打算去休息时,雅走了进来,声音轻轻的:“陆将军来了。”
陆将军,陆北,穆离一愣,“他找我做什么?”
就见雅着向了沈晏:“他是来找您的。”
这一夜,注定是不用睡觉了。
潭州城。
这里月色正好,算是达到了沈大将军所说的万里无云。
周老头——沈晏他三大爷,正华在院子里望天。
他有些怀念孚城了,在这里,连个陪他赌的人都没有,所有人都好像忙忙碌碌地在重建自己的家园,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人老人,帮个忙手脚也不利索,只能坐在这里望天。
“吱——呀——”
门响在夜中更刺耳,周老头皱眉。
这三更半夜来找人的分两种,一种是爬床的,一种是杀人的。想必没人爬一个槽老头子的床,那来这儿的这人便必然是位不速之客。
周老头摸了摸地上的刀。
那不速之客却很有礼貌,站在几步外没有靠近,彬彬有礼道:“沈老先生,小辈夜半前来,多有叨扰,见谅。”
听着声音,周老头先是一愣,然后放下了刀,因为他觉得自己对上这人,拿刀也没什么卵用,只轻声道:“季冉修?”
那不速之客也一愣。
她确实是季清,只不过没想到会这么容易地被认出。
“沈老生是怎么认出在下的?”季清轻声问道,说完自己话中都带了些讽意,“不会又是什么所谓声音同那狗屁先帝像?”
周老头没吭声,算是默认。
“那您的意思是……”季清淡淡道,“那传言属实?”
周老头顿了顿,抬头看着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季清站在那里,神色晦暗不明,语气却不见变化,仍旧有礼貌道:“愿闻其详。”
周老头叹了口全,脊背佝偻下去:“你想知道有关那传信的事?”
季清:“对。”
“嗯……”周老头低着头摸了摸下巴,半响才道:”当年……先帝曾有过三个孩子,可下场都不好,皇后生了一男一女,一个被换掉,一个不知所踪,而妖妃的那个更惨,生下来就让人弄死了……..”
“不对吧,”季清突然打断他,声音中隐隐带了冷意,“据我所知可不是这样的。”
先帝,废帝季玄共有四子,两男两女,男孩中一个出生就是死胎,另一个被换掉,这两个都是皇后生的,除此之外,皇后还有一个女孩,可惜也是出生几天就没了影子。
而最后那个妖妃之女,就是她了。
这些消息,都是她从南宫玄口中得知,可信度明显比这老头口中的可信。
南宫玄他爹是皇宫中一近侍,他娘曾是天冥教中有名的魔头,由于作恶多端,傻子爹卷入宫斗中又死的早,他娘带着他在仇家追杀下东躲西藏,是沈家救助才使他们二位活下来,这才是他当年会帮沈晏的原因。
周老头的话被打断,人也无赖了起来,摊手道:“那也没法子了,老朽就知道这些。”
“是么……”季清轻轻道,那双桃花眸却弯了起来,“那我知道了,不过还有一个疑问想请您解答。”
周老头:“什么?”
季清的手按在他肩头,笑吟吟道:“当年宫中斗的历害,不知您是怎么从宫中逃出来的呢?”
周老头身子一僵:“我……”
“你主子是个姓唐的女人,你早就背叛了沈家,”季清的声音骤地冷了下来,捏在他肩头的手也越发用力,“你敢说沈家被火门,你没有一份功劳?”
周老头只感觉骨头都要被捏碎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这人说的对,他确实不敢说。
——可他不是故意的!
他在御林军中混,在御林军中赌,赌红了眼,赌到一无所有时出千被抓,是一个墨绿衣袍的女人救下了他。
她说:“我要的不多,但你必须给我。”
他想了想,虽然见这女人和当年文帝年间的蛮族巫神带了几分像,但确实是中原人,又觉得自己吃不了什么亏,就同意了,经常性的向她汇报沈家的动态。
后来,她说要把他先送出宫去避一避风头,他想,那就避避吧,谁知……
——这风头,就是沈氏屠门。
满门忠烈啊——
都是因为他。
满门忠烈啊……
苍老的身体倒下,在茫茫冬月下,自以为罪无可赦,无知了半辈子,也后悔了半辈子。
季清心想:倒霉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