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满庭芳(一) ...
-
卷一 深秋
满庭芳
盛极必衰,物极必反
——题记
细雨绵绵,穿林打叶。
“驾——”
竹林之中,一身影纵马穿行,神色匆匆。马上之人身着布衣在雨中几乎尽头,紧贴在身上,显得整个人有几分赢弱,斗笠遮掩了面容,但从神态上看,这人应该是一名青年。
倏然间,异变生。
一道劲风挟着凛冽的杀机直劈这布衣青年,他反应不慢,在马受惊掀他下来之前已纵身翻下,在地上翻滚一周,闪开了这一鞭。
青年抬头,斗笠已在刚刚的动作中掉落,露出一张斯文俊秀的年轻面庞。徐徐,他皮笑肉不笑地弯起了嘴角:
“跟了一路,你终于肯出来了。”
散乱的丛林间,一执鞭男子走出,二话不说就动起手,一鞭抽向面前的布衣青年。
布衣青年嘴角一僵,这时候不应该到了放狠话环节了吗?怎么一上来就动手。心里想不耽误他躲,一个就地十八滚……沾了一身泥。
布衣青年:“……”
“沈北箫,”那执鞭男子冷喝道:“交出功法,留你一命。”
布衣青年慵懒地半倚在竹林中,叹道:“认错人了,我姓叶,不姓沈,哎……”
那这边男子又是一鞭抽了过来。
还没完了!
布衣青年神色一冷,侧身闪开,接着便气沉丹田,开口叫道:“沈晏!滚出来!”
执鞭男子一怔,直觉身后一阵寒风,他半转头向后看去,只见一白衣身影,剑华如水,未及反应,已经被抹了脖子。
布衣青年一个鲤鱼打挺,闪开了当面喷来的鲜血,又差点被尸体占了便宜,终于忍无可忍,准备开喷:“沈、北、箫!”
真正的沈北箫,这位雨天泥地中还身着白衣的小傻子便是了,他抬头掀起斗笠,一双浅茶色的眸子中含满了笑意,落下的雨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下。
这是一张少年的面庞。
他——沈晏,从怀中取出一个干净的帕子,细细地擦拭起剑上的血迹,眸子半抬不抬,对布衣青年——叶唐的声音置若驴叫,充耳不闻。
“你你你你别装听不见!”叶唐用袖子抹了把脸,阴沉道:“你初入江湖一年半,因为一本鬼知道什么玩意儿的功法追杀了一年半……你还他娘的骄傲吗?”
“不,”沈晏漫不经心道,“……也就蛮自豪吧。”
叶唐:“……”
其实对于此事,沈晏当初也是十分糟心,只是现在被追的习惯了。
他年方十八,一年半前出师闯荡江湖,结果没浪上三天,就被人因为一本功法追杀至今……关键他也不知道这功法是什么!
天地良心,各大势力追杀他一个毛孩子不丢人吗?
当他回头找师傅想问清究竟怎么回事时,师傅只送她一个眼神,意思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娘的,天知道当时沈晏多想弑师叛道。
“你个没良心的混账……”叶唐咕嚷了一句,接着轻松道:“这回跟着咱们的‘尾巴’算清空了,下一步你想去哪?”
沈晏冲叶唐回眸一笑:“杨家庄。”
叶唐一愣,下意识往地上那具死尸上瞥了一眼——这位尸兄弟,就出身于杨家庄。
叶唐抹了把头上的雨水,见沈晏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不禁皱了眉,道:“你这是找死。”
沈晏:“哪里找死了?”
叶唐一看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就来气,怒冲冲道:“从这儿到杨家庄是三日的路程,而杨家庄四日后要为杨家大小姐举办比武招亲,你这时候去,哪里不找死?”
“锵——”的一声,沈晏收剑入鞘,淡淡道:“要的就是这个时候。”
“大半个江湖都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谣,我认为我有什么绝世功法——还是承自传承断了多年的昆仑派,不就因为我对我不够了解吗?连我师承峨眉都不知道。”沈晏拄着剑,对叶唐解释道:“所以我此行凑个热闹,借这个机会,把事情说清楚不就完了吗?”
叶唐听了他的解释,非但没有放下心来,而且更容易心惊胆战道:“那又如何,这跟是否说清楚没关系,该找死还是找死……”
“反正我就这么定了,你爱跟不跟。”沈晏很是欠打的打断了叶唐的“叨叨不绝”脚下步伐一错,人就像风雨中的一片竹叶转眼间就飘到了远处,轻功卓绝,可见确实没少被追杀。
叶唐眼皮一跳,想想自己好像还真没什么地方好去,只好一脸屈辱的翻身上马,倒没忘把身上的雨水和泥点拍掉,她有几分嫌恶的把落在地上的斗笠弄干,不情不愿又迫不得已的戴在了头上——毕竟他只有这么一个斗笠。
终于追了上去。
雨丝愈发纤细,轻轻柔柔地扫过林间竹叶,再溜过竹枝,落在地上,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清响。
天放了晴,有光斜斜的打在地上。
竹林的阴影处,一人缓步走出,他全身上下都被黑衣遮盖,行动无声无息,站在那里就像地上的影子站起来,变成了人。
一阵风吹过,只见他身影几个起伏,人就消失在了竹林间,好似从未出现。
“沈北箫……‘乾’?义父啊,不愧是你……”
低柔冰冷的声音,悠悠的回荡在空旷的书房中。
诺大的书房,却只点了案上唯一一盏小油灯,光晕昏黄又暗淡,照在案前人的面庞上,有些模糊,但依稀间又能看出些不似寻常人的俊美和……妖娆。
一抹极淡的香气从这人身上飘然而出,有点像兰花的馥芳,又带了些许竹子冽然的清香,氤氲在暗色之中,嗅起来恍如幻境。
案后的地面上,人影顺从地低着头,黑衣几乎与满屋的黑暗融为一体,他单膝跪在地,像雕像般一动不动。
桌案前的俊美青年随手将手上这张有关“沈晏”的纸放在了一旁,表情在灯光下晦暗不明。微微抬头,一双桃花眼弯成好看的弧度,有光在眼底弥漫开,不显明媚,却带了些慑人的杀机。
淡淡开口道:“你是暗九?”
柔和的嗓音有点儿慵懒,但下方跪着的人身体却骤地紧绷起来,恭敬回道:“是的,教主。”
那人笑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发丝从肩头滑到领口,又从领口处繁杂的鲜红花纹处滑过,最后落在锁骨的位置,格外地动人心魄。
十指交握,虚虚地眼在嘴唇前。
“去找左护法,让他准备一下,嗯……三天后启程,去……”
暗九听见教主轻笑一声,道:
“杨家庄。”
还未尽晚,天色就阴沉地仿佛要滴出墨来,城边的小路上,有两个年轻人纵马而行,正是要去往杨家庄的沈晏、叶唐二人。
“北箫,”叶唐还在皱着眉头啰嗦,“我还是觉得你我此行目的是找死。”
沈晏深吸一口气尽力装作自己听不见,起马跑得飞快。
“……你就说这江湖几大门派,哪个没派人追杀你?杨家庄大小姐比武招亲的盛世,他们总不可能不来吧?我给你数数,首先就是杨家庄,你当他们钱庄出身就是吃素的吗?然后像什么虹雪楼,竹丝阁之类,悬赏你沈少侠的颈上人头几乎都是天价,前几天那个武僧你知道吧?江湖第一寺喜刹寺……”
叶唐这边纵马追着沈晏,另一边还能闲出手来查数,也算是武艺高强。
“就连我们这与世无争的小药馆差点儿都派人动手了,你说你去那能好得了吗?”
叶唐苦口婆心的劝,沈晏却是全当耳旁风,从左耳吹到右耳,吹得他心烦,于是开口讽刺道:“兄弟一年半倒是不知叶郎中还会算数,失敬。”
叶唐也是被沈晏怼习惯了,自顾自地接上了之前的话:“……自然好不了,那里高手如云,侠客众多,你与其扛上,必死无疑。”
沈晏对于有这么个咒自己“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好兄弟十分无语,只得冷哼一声,嚣张道:“高手如云又如何?我来一个撅回去一个。”
这话听得叶唐瞠目结舌,他知道沈少侠刚满十八,正是少年狂的没边的年纪,但一年多相处沈少侠比他这“半路出家”的少爷可靠的多,让他有一个沈少侠分外正常的错觉。
叶唐只恨自己学艺不精,不能从沈少侠的面相中看出病来,这病时不时就犯,也是危险。
就连老天爷都听不下去沈少侠放的厥词当空,就是一个炸雷。
可怜沈少侠还没把高手们撅回去,就差点被自己受惊的马撅下去,好不容易安抚住了马,雨就“哗——”的倾盆扣了下来,下了个天上人间黑成一片。
当沈晏二人找到客栈时,已经被雨浇成了落汤鸡的模样。
而沈晏侧头看向一脸暴躁的叶唐,对其浇透了雨依旧在尽力使自己形容整齐的德行,便登时觉得夜郎中即使落汤,也必然是群鸡中最精致的那只。
叶唐瞪了沈晏一眼,抬脚就进了客栈。
他们这边刚一进门,掌柜的就从里面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笑,硬生生把他脸上两条法令纹从嘴角挤到眼角,细小的三角眼几乎找不着,很有那么几分獐头鼠目的感觉。
掌柜的笑道:“二位客官里面请,小店正好还剩两间房,瞧这外边的天,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不如先在小的这儿住上一宿?”
叶唐冷淡地点了下头,付了钱,一回头,沈晏却站在那儿发起呆来。
“咳。”叶唐皱起眉,低咳一声,示意沈晏要上楼去了。
沈晏这才从门外收回目光,又向小二要了壶酒,才跟上叶唐。
沈晏一把将酒壶塞给他。
叶唐皱着眉,拔开壶塞就是一惊,“有毒?”
沈晏笑了笑,转身坐在了房内的木桌上,吊儿郎当地翘起脚,这才笑道“大惊小怪——这就是个黑店,下毒不是很正常吗?”
叶唐:“你怎么知道的?”
沈晏道:“傻孩子,门外牌匾挂着呢。”
叶唐还没来得及计较沈晏的称呼,脑海里就不由自主地回忆起门口牌匾上上的字。
好像是什么……川……川帮客栈?怎么啦?这里是川蜀一带,经常有客栈起名叫川什么,不稀奇……叶唐在牌匾上好像只看见了这些。
看着叶唐思考的模样,沈晏笑了出来:“我的亲娘哟,叶郎中还没想到吗?”
叶唐一顿。
“川邦……穿帮啊……”沈晏唇角上扬,一摊手,“都叫这个名字了,这黑店不穿帮都难。”
叶唐:“……”
这黑店不他娘的想干了是吧?
“娘的,下毒下到我这儿来了。”叶唐冷笑一声,手腕一翻,就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灰扑扑的小布包?竟是要下楼找那个掌柜的。
见叶唐抬脚要走,沈晏忙一把揪住他道:“子吟,等一下。”
子吟是叶唐的字,他回头看向沈晏,没好气道:“等什么?”
沈晏正色道:“你没注意这店里的掌柜和伙计都不是习武之人吗?他们背后肯定有人教唆,不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怎么和殿中江湖客叫板?你弄死那掌柜的有什么用?”
叶唐闻言一愣,道:“那怎么办?”
沈晏旋身就往床上一躺,笑道:“还能怎么办,养精蓄锐,明天正好一窝端。”
叶唐对着心大如斗的沈大胆也没办法,只得听他所说,回房睡了。
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一宿。
第二日清晨,两人精神饱满地从楼上下来,发现这客栈中的人还不少。
沈晏和叶唐挑了一个边缘的座位,叫小二上两碗面,同时一边打哈欠一边不留痕迹地观察周遭的一圈人。
邻桌坐着的全都是黑脸大汉,中间围着一杆旗上书“定云镖局”四个大字,显然是押镖的。这一圈人,竟都是风尘仆仆,精神不佳的模样。
沈晏隐晦地与叶唐对视一眼,便知道这些人一个不落,全中了昨天晚上那种药。
——除了角落里的那个姑娘。
那姑娘身着一身利落的短打,领口欲盖弥彰的高高立起,还梳了一头男士的绾发,斗笠遮着面孔,看不清模样。
看样这姑娘像是女扮男装,不过扮的不怎么走心。
店小二很快就送上来了两碗热面,然后便热情地招呼客人来,沈晏把目光转到这碗还冒着热气的面上,肚子就不争气的叫了一声,沈晏叹了口气,这面也是真香,可惜有毒。
结果他一抬头,就见叶唐“滋溜”吃了一大口面。
沈晏:“……”
叶唐见沈晏露出了呆滞的表情,感到扳回一局,心情好了几分,于是冲沈晏解释道:“昨天那毒‘隐而不发’是需要今天这碗面做引,如果没有服下昨天晚上那种毒,今天这碗面吃了也不会有事。
沈晏听了他的解释,眼睛一亮,大快朵颐起来。
一旁,那掌柜见着一屋子大侠都吃了面,当场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又真挚了几分。
客栈外,一阵纷乱的马蹄声快速靠近,夹杂着几声不堪入耳的叫骂,冲到了客栈门口,几人翻身下马,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客栈。
叶唐咽下一口面,呼了口热气,这才抬头一瞅,来人全是一水的青色衣袍,上面纹了的云纹还有几分诗情画意,只可惜穿这身衣袍的人是一脸凶神恶煞的土匪相,一排像极了小河边上的王八蛋。
客栈中的人也警觉起来,有的人已经摸上了自己的武器。
为首的那个青衣人冷笑着扫视了一圈客栈中的人,叫道:“掌柜的?”
“小的在,”那掌柜的弓下身子,拜了拜来人,回道:“大人吩咐的小的都办妥了。”
青衣人满意的一笑。
其它人再迟钝此时也觉出了不对,定云镖局那一桌人中,一个刀疤脸拍桌而起,怒目圆睁道:“你们想要干什么?”
那青衣人也不说话,只是玩味的笑。
客战中半晌,无人出声,一时之间静默的可怕。
“噗——”角落处的那位姑娘竟旁若无人地笑了出来,面纱下一双漂亮的眸子中含满了笑意,连隔了一层面纱都能感到,这姑娘真是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