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楹花辞满堂》梨朵

29、雪夜判恶

　　叶正廷疾步走到叶无渡尸身前，手停在那张尚有余温的脸上。他探过鼻息，又抚上那双眼皮——没有颤动，一片死寂。他掌心缓缓压下，合拢了他未能瞑目的双眼。
　　“安心去。爹会替你讨回来。”
　　他将叶无渡安置在岩壁旁，动作罕见地轻柔，仿佛叶无渡只是沉睡了。
　　随后他转身走向柴堆，火折子擦亮的瞬间，他眼中最后一丝温度随之熄灭。
　　洞穴在柴火噼啪燃烧中骤然明亮，每一处凸起的岩脊、每一簇垂悬的钟乳石都被勾勒出锐利的轮廓。光明驱散了暗，却也吞噬了藏身之地。
　　顾辞伏在钟乳石丛的暗处，指尖扣进地面，抓起几块碎石。湿冷、粗砺的触感自指腹爬上来，反而让神经绷得更清醒。
　　洞口人影幢幢，十余名侍卫正持着火把举刀前行，急迫地朝洞穴深处碾来。火光跳跃，将晃动的黑影投在嶙峋的岩壁上，形如寻食的鬼魅。
　　顾辞的视线掠过明处，游走于光暗交界的晦涩边缘。洞口岩龛间，三名弓箭手并未随队推进，而是如毒蛛蛰伏，分散藏匿。弓弦半引，箭镞的冷光在暗处不时隐现，伺机而发。
　　箭囊有尽时。在这幽深之地，补给不易。若能耗尽其箭，近身混战时，方能减去这暗处的杀机。
　　他指腹摩挲过石面，腕部倏然一抖。一枚石片尖啸破空，精准击中前列侍卫的膝弯。
　　“呃啊——！”
　　那侍卫猝不及防，剧痛钻心，脚下平衡尽失，惨呼着向前扑倒。
　　“侧翼！侧翼石后有人！”他指向顾辞藏身的黑暗，忍痛嘶喊道。
　　弓箭手匆忙调转方向，却因同伴遮挡而迟疑一瞬——就这一瞬，顾辞已调转方向，如离弦之箭从石后掠出，没入另一片更深的黑暗。
　　几乎在顾辞身影消失的同时，岩龛方向传来弓弦崩响——
　　嗖！
　　一支利箭钉入他身后的石柱，石屑纷飞，尾羽犹颤。
　　箭矢虽落空，箭镞的寒光在晦暗处调整着角度，如毒蛛复眼，冷静地重新锁定黑暗，等待他再次暴露的刹那。
　　远处济双与两名侍卫的战圈越发激烈，刀锋碰撞声密集如雨，不时夹杂着闷哼与利刃划开皮肉的撕裂声……混战已酣。
　　顾辞没有停下，如同穿行在岩穴中的幽魂，每一次短暂的现身或制造动静都经过精心算计。
　　时而用石片击打远处高悬的、脆弱的细长钟乳石，引得它断裂坠落，发出巨响；时而踢动一片松动的碎石，让它们哗啦啦滚向某个方向；甚至偶尔让衣角在火把光线边缘急速晃过。
　　“左前方石堆后！”
　　“不对！在头顶！”
　　呼喊与箭矢破空声交错。三轮箭雨后，顾辞听见取箭的摩擦声变慢，变涩。
　　箭囊，快空了。
　　他倏然从一处低矮的岩窟中完全现身，甚至故意让火把的光掠过他的衣角。
　　“在那里！”一名侍从厉声喝道。
　　三支箭矢几乎是同时激射而出！箭矢从不同角度，撕裂空气，呈品字形激射而来，封死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
　　顾辞却早在对方发声前便已俯身侧滚，箭矢擦着他的后背掠过，深深没入他方才位置的岩缝…
　　在顾辞与弓箭手生死周旋之际，洞穴另一侧的混乱中，一个十二三岁的瘦小身影，正颤抖着架起弹弓，瞄准了正与济双缠斗的一名侍卫的脑后。
　　全神贯注于瞄准，全然未觉另一名绕后的侍卫，已扬起了手中刀刃…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纤瘦的身影猛地从旁侧一块矮石后扑出！拼尽全身力气，合身撞向那挥刀的侍卫！
　　阿满这一下撞得又狠又突然，正撞在侍卫腰侧软肋。那侍卫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向旁歪倒，手中刀偏了方向，擦着算芽（孩童）的肩膀划过，割破了破旧的棉袄。
　　阿满则因冲力收势不住，随着惯性滚倒在地。未及反应，后方刀刃已追至而来，侧身翻滚堪堪躲过。
　　那挥刀侍卫一刀落空，愣了一下，旋即暴怒“找死！” 刀锋一转，便朝着地上不及起身的阿满砍去！
　　阿满瞳孔紧缩，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疼痛和恐惧。她猛地将手里的蛇椒粉朝着侍从脸面狠掷过去，同时腰肢拼命一扭，向另一侧滚去！冰冷的刀锋擦着她的衣袖掠过，割开一道口子。
　　“咳！什么东西？！我的眼睛——！” 椒粉瞬间炸开。猝不及防，末钻入眼鼻，瞬间引起火烧般的剧痛和剧烈呛咳，他下意识闭眼，脚下因剧痛和视线模糊而慌乱后退，不慎踩中一片湿滑的石块。
　　“啊！” 惊叫声中，他重心失衡，狼狈地向后滚倒在地，刀也脱手飞出。
　　阿满爬起便冲向那柄刀。她捡起沉甸甸的刀，还未握稳，另一声怒吼已逼近——又一名侍卫提刀追来。
　　阿满拉过惊魂未定的孩童“快跑！”
　　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和愤怒的吼叫如影随形，越来越近。冰冷的杀意，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
　　通道曲折，怪石绊脚，她与算芽跑得跌跌撞撞，肺叶像是要炸开。
　　眼看就要被追上，前方却是一堵看起来厚实的岩壁，火光昏暗，似乎没了去路！
　　绝望瞬间攫住阿满的心。
　　就在这时——
　　“丫头！这边！快！”一个苍老而急促的声音，从前侧方一片密集的乳石从中传来。
　　阿满闻声，没有丝毫犹豫，带着算芽便朝那声音来处奔去。
　　密集的石笋像一丛丛惨白的獠牙，其间一道窄缝，刚好能容人侧身挤过。她先将算芽推了进去，自己正要侧身挤入——
　　却瞥见那侍卫已然追至，狰狞的面孔在火光中明灭。此时她再进去，恐会连累老伯与算芽。
　　她将手中刀塞给缝内的算芽“护好自己！”说完，她便朝另一头全力跑去。
　　“站住！”侍卫被她引住，并未察觉岩缝中的异动，直追阿满而来。
　　阿满拼尽全力跑，心脏撞着喉咙。前路愈发的窄……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跑不掉了。
　　一声闷响。
　　她撞上一堵坚实的“岩壁”，跌坐于地。抬头，浑身血液骤冷。
　　是一道人影。
　　叶正廷垂眸看着跌在脚下的女孩，火光在他身后跃动，将他的影子拉成巨大的魔，沉沉罩下。他手中长剑缓缓抬起，剑尖在昏暗中凝着一星冷光。
　　“又是你。”声音平静得像深潭死水，要将阿满溺死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