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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兰堂(七)默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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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默心
第二日清晨,景素因想着那盏灯秦枢屋里或许要用的,又想起秦枢要的教习本子,便自拿了送去秦枢那里,谁想秦枢早已出门去了。只一小宫女正在秦枢屋里打扫,见是景素,忙让进屋里去。景素便说是来还灯的。那小宫女也是临时到各处打扫的,并不知秦枢去了何处,只让景素坐了。景素因四下里看了看,秦枢这屋子格局也大致同她那间一样,这外间也是一间极小的厅子,小小雕花红格子轩窗上橘黄色的窗帘用钩子勾了。窗下放了一张书案,也是带了抽屉的那种红木小方桌,放得一个笔架并两本书——因屋里光暗,倒是看不大清究竟是什么书。桌角又有一个青花瓷插瓶,想是有花的季节里用来插花的,此时却是空空的。另有三两只凳子规规矩矩放了,此外并无其它东西陈设。里间是窄窄一扇雕花门,帘子亦是勾了起来的,景素影影绰绰看到里面梳妆台上放着一只银奁、一柄烛台和一把梳子,只是那一面圆圆铜镜隐隐泛着朦胧的光晕。似乎里间也还是有一张书桌的,虽只露了一角,但见那上面也好象放了纸笔的。
景素因猜着秦枢应该是去了兰堂,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回来,便拿出教习文书来放在桌子上,默默去了。
景素的病好后,依旧每日去兰堂,每隔一日也还去静安宫一次。倒也有几日无风无雪的好天气,景素常常携了讲习本子踏着斜阳从静安宫里出来,正当傍晚时分,殿顶飞檐、门外月桂无不安静的处在淋淋漓漓暮色斜阳中。有时这情景会让景素觉得痴迷——这是何等的安静平和,于是她时常在众人散后也还要看上好长一阵子方才离去。斜阳褪去后,再就是薄暮如烟淡淡浮上来,然那天边也还尚余下一轮落日,虽没了光辉,但衬着暗淡的天空,颜色却红得瑰丽绝伦。那情形就象诗里写的“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又像是“长河落日圆”。景素今日见了这景象方觉得诗里的情景竟真真地浮上心头,从前读了还觉得隔了一层的。只是这宫里既无渡头,也无墟里、孤烟与长河。可为什么当初能够见到这些的时候竟不觉得什么,如今可是什么都没有了。
有时她从静安宫往回走的时候,日头完全没入西天,天边只剩下三三两两的几缕云霞,整座宫掖却早已暮色苍苍了。
景素进得女史寓所的院子里,就见最南面秦枢的屋子仍是房门紧闭,不见有人出来,也不见灯光,因想外面天色都这样了,屋里自然更黑了。怎么倒没点灯呢?门外两株光秃秃的枫树各自孤孤单单地立在霭霭暮色之中,枝条上尚有残雪,有鸟雀飞来落在枝上啄着那干巴巴的雪粒,庭前空荡荡的,那一小块青石地上也打扫得干干净净,只是晚风吹来时,便落了薄薄的一层雪末。虽然因为是隆冬季节,她们都是紧关了门窗的,然别处的屋子也可听得到门开合的声音,有时候她们觉得闷了,也去别人屋里坐坐的。就只是这秦枢这间屋平日鲜见有开门的时候。每日早上出门时景素从这里过,见是门扉掩得严严实实的,每日晚间归来也还是如此。若非景素亲见过秦枢那夜开门进去了,想必会狐疑她果真是住在这里么?这屋子真的住着人么?
也有两天早晨景素走到秦枢门前说,也见秦枢已走了出来。她见了景素也是笑笑,那两次便一起去了兰堂,只是一路上也都说不了几句话。景素有时候会觉得那两次在门前的相遇,那秦枢也像是从天而降似的,一个人孤零零站在空地上,而身后仍是门扉紧闭,空无一人。景素因就想道,莫非她真是从身后那间屋子里出来的?忽又想起前两天去她屋里,那屋子里也是这般冷冷清清的。
只是有次景素向她提起借灯的事,秦枢像是才想起来似的,微微笑着向景素说道手上的伤好了。
景素听了心中莫名地浮想起那天晚上灯下秦枢眼中迷茫的神色来,因想去瞧她手,然那手却只是掩藏在斗篷底下,竟是看不到的。假如不是秦枢自己提及的话,景素也许就会以为那手似乎从来都没有擦破过,但自秦枢说过之后,她忽又觉得那日在秦枢手上擦出血痕的情形犹是历历在目。
景素抬头看秦枢,又见那件莲青色女史制服斗篷上镶着的白色长兔毛滚边在晓风中飘然而起,柔柔地拂上秦枢的面庞,不胜单薄的样子,又见秦枢伸手去拉斗篷,竟也没戴手套,一双修长的手露在外面,并不见伤处,果然是了然无痕了。便又徐徐说道:“手虽好了,可这样冷的天也该戴手炉才是的。”
秦枢心下感念,面上却不肯露出来,只是笑笑道:“一直都戴的,只是今天早上忘记了。”
景素因要脱下自己手套给她,谁知秦枢一低头早看见了,向她道:“还是你戴吧,我的手已经没事了。你还要去静安宫呢。”
景素也就不好坚持,只得罢了,这样想着,继续往自己住的屋子去了。院中的雀儿见她走了,向她背影望了半天,便又低下头去依旧不依不饶地啄着眼前的雪珠。
不过自那两次后,便没在寓所再遇见秦枢。兰堂里倒是见过几次面的,然而景素大多数时间并不在兰堂的,一般只去点个卯,就匆匆离去了。因此见了面也并不说话,只是一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