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殿珠林.后世》彼岸琴音

96、贵妃之隐 原春大义灭

　　这次高贵妃是整整盼了一个月，才得到柱子的消息，说是皇上明日就能抵达京城了，她一颗心又高高的悬了起来，堵得发慌。
　　紧张。
　　又是惶恐。
　　她虽已做好了全盘托出的打算，却又生出了种种担心来：怕皇上不赦免，怕皇上不开恩，怕皇上一怒之下高家就糟了秧！
　　但若再隐瞒下去，眼见父亲和叔叔他们继续错下去，日后酿成大祸就更是回天无力了。
　　原春打开满是雕花的黄花梨大柜，仔仔细细的才挑出了一套桃红色盘金满绣的衫裙，一枚嵌宝石白玉扁方，六只双金珠子耳坠。
　　她还清楚的记得，皇上说过这“一耳三钳”的双缀金珠戴着最好看，还有这桃红色套裙也是他曾夸过的华服，“柱子，你去养心殿一趟，就说明儿下午恭请皇上来储秀宫喝茶。”
　　在黄澄澄的大铜镜中，一张雪白的脸养尊处优的没有一道岁月的痕迹，两道柳叶形的平眉被仔细描得又黑又长直到太阳穴的位置，为了让气色红润些，原春还要宫女给自己额外多上了几次胭脂和口脂，这张脸面才逐渐有了些颜色。
　　她比皇帝长了三岁，今年已经三十五了。
　　正所谓“色衰而爱驰”，现在除了节日能见到皇帝，其余的日子他已经不会再来储秀宫了，也多年不再翻过她的绿头牌。今日原春孤注一掷，是希望皇帝还能念他们之间二十年的情分。
　　“娘娘，未时正刻快到了，”宫女红豆见贵妃仍呆坐在镜前，便小声提醒道，原春缓缓起了身，往前殿东侧的神龛处虔诚的上了三柱香，这神龛里供奉的是她在乾隆元年请来的送子张仙画像。
　　汉人皆传闻：张仙是吉祥神，能送子，佑子。那画中的两个神仙正抱着个大胖娃娃，旁边有一位老寿星正伸手给孩子递去一只寿桃。
　　那时，她正身怀麟儿不足三月，满心期待的日日焚香祈祷。如今一晃已过了七年，她如今日日站在神佛之前，除了祈求护佑高家子孙顺遂，富贵长久，别无他求了。

　　皇帝听到德禄来报，说是高贵妃请他去一趟储秀宫。
　　虽说昨日御驾刚谒陵回宫，一身风尘未定，但皇帝想起，她那弱不禁风的身子也不知能否顺利熬过这场热灾，如果在宫里热得待不住，也可以把她送往热河去同太后一起静养一阵子。
　　当他跨入储秀宫前殿时，一阵强烈的凉意向他袭来。这殿里与殿外真是冰火两重天啊！
　　只见在殿中四个角落放了四只掐丝珐琅的大冰桶，桶中的冰块已融去一半，殿里所有的窗子都挂上了竹帘，光线虽暗了些，遮阳效果却是很好。
　　贵妃已迎了出来，她不惧炎热般，居然穿戴得格外艳丽隆重！“臣妾恭请皇上圣安，”她微薄的红唇弯出一道规矩的弧线，是与这宫里的妃嫔一样的笑法，她们的分寸与礼数已深入骨髓，只是自己不觉罢了。
　　皇帝在木炕上坐了下来：“贵妃近日身子可还无恙？”
　　红豆立刻上前，执一把粉青釉茶壶给他斟上了一杯浅绿而通透的茶水。
　　“臣妾得知皇上为了祈雨之事四处奔波，心里担心，特制了些解暑的茶汤，您且先喝一盏，”原春也入了座，纤纤玉指将一小盘深绿色的点心轻轻推到了皇帝手边：“臣妾这身子也是十几年如一日了，时好时坏的，也终无大病。皇上吃些新制的绿豆糕，下火最有效的。”
　　染成红艳的指甲与翠绿的豆糕相映成趣，如此这样的青葱玉指曾是皇帝最爱的，可不知为何眼下竟没了那份情趣之心。
　　一丝清香自茶盏内溢了出来，皇帝浅尝一口，已是满嘴清凉，“这茶甚是特别，朕竟是未尝过的？”
　　“回皇上话，这名‘双荷茶’，是采自八月的西湖中荷花，再配上薄荷叶，有解毒解热的功效，今夏如此的炎热饮用最是相宜，”原春颇为得意的介绍，这可是她首创的花茶，她自觉甚至可以与皇帝的三清茶相媲美。
　　“西湖中的荷花？”皇帝有些费解。
　　“是呀，此时正是西湖荷花盛开的月份，这茶里的花瓣正是内务府派人从杭州八百里加急送进宫来的，恰巧今早才到，香气最为馥郁！”为了准备这御用的西湖荷花，原春可没少花银子犒劳内务府主管。
　　大灾当前。
　　八百里加急？送荷花？
　　大清的御马和几百个驿站竟然是可以用来给贵妃娘娘送荷花的？！
　　皇帝放下双荷茶，脸色转冷，抬眼环顾：门窗上挂着最好的湘妃竹帘；殿中放置的是最大号的金线珐琅冰桶，比养心殿还多出两只；六名宫女正立在他们两人四周不停的摇着羽扇，清风徐徐；这雍正年间极品的粉青釉中，正盛着西湖的荷花茶。
　　一念之间。
　　小壶天中敞开的门窗和桌上那把质朴的紫砂茶壶，跃入了他的脑海，让他不由得生出一阵烦闷，跟了自己近二十年的贵妃尽然还不如个小丫头明理懂事！
　　“朕还有要务，且先走，”他顿时感觉殿里的物与人都扎得他眼睛难受之极，匆忙欲要离开。
　　原来计划先与皇帝叙叙旧情、再谈正事的节奏，被彻底打乱了。
　　原春焦急的站了起来，一时情急竟拉住了皇帝的衣袖，金丝护甲不小心将他的石青色缎面钩出了一条长长的丝来：“你们都下去吧！”
　　她急于清退了旁人。
　　“皇上留步，”待宫人们全都出了殿，她咚的一声就跪了下来：“奴才得知皇上欲行大赦于天下，以求雨消灾！”
　　皇帝不明所以的望向跪在脚边的贵妃，她满脸的凄楚，貌似即将落泪，“你有何事？”自她入亲王府至今，一直是安分守己，并无过失，大赦与她又有何关系？
　　原春虽已思索成百上千次，但如今仍是难以开口。
　　“奴才只盼望皇上能从轻发落，不再深究！”皇帝不再说话，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他是真猜不到她意欲何为。
　　“奴才十五岁入皇上府邸之前，其实是辗转于废太子及理亲王府上当女官的，这件事不知皇上可知否？”原春戚戚的问了一句，却无人回应。
　　旧时废太子的女官？
　　他确实是不知道。
　　当时内务府分来的那么多宫女，他怎会逐一去了解她们之前的往事？
　　他转身又回到炕床边落了座，怎么忽然提起废太子之事？这件事看来不简单。
　　原春眼神迷离，仿佛自言自语般的喃喃说道：“奴才在理亲王府时是负责照顾王子王孙们的，废太子第二次被废之时，所有亲属家眷全都转往郑家庄居住，春儿是负责将孩子们送达后再返回宫中。”
　　郑家庄？弘皙？
　　皇帝面上不动声色，手却不自觉地轻握成拳，莫非刺杀之事是与她有关？！想到也许面前就是答案，他反倒紧张的不敢去揭开那层遮掩的纱来。
　　“当抵达郑家庄时，奴才却发现少了两个婴儿，是侧福晋与妾室所生的一男一女，约摸才不到三个月连名字都没有取的。但十分奇怪，所有人恍若不知情，就连孩子的两个生母都只字不提！”
　　弘皙的两个孩子不见了？
　　宫里并未听说过，皇帝皱着眉头，轻抿了口茶。
　　“皇上登基头一年，曾特许奴才回家省亲，春儿却意外的发现：家里有个女娃与理亲王长得极相似！算起来竟与那失踪的女婴一般大。”说完这些，原春将头直接俯了下去，无须再说皇帝自是心知肚明了。
　　高家隐匿了弘皙之女。
　　所谓何求？
　　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完美的计划。
　　高家不愧是三朝红人！个中利益运筹帷幄得如此周全：放一个女儿给宝亲王，再帮理亲王养一个女儿，无论将来哪一方得了天下，都少不得高家的功劳！这才是是真正的“左右逢源”。
　　“家族辛密，你为何要与朕说？难道，就不怕朕不赦吗？”皇帝故作轻松的咧嘴轻声一笑。
　　高原春作为高家的女儿不愧是得了真传的，现在废太子与弘皙都已死了，高家那个藏了多年的筹码已经毫无用处，百害而无一益。她明明已经知道内情七年了，直到他行大赦之时才明说，这份忍耐与聪明不是他人能及的。
　　“父辈之事本不容晚辈质疑，但奴才不想让高家一错再错，早日了却过往，才能心无旁骛的为皇上、为大清效力。”
　　皇帝淡淡的瞟了一眼那匍匐在地毯上的身形，好一个心无旁骛！
　　她此刻就想为高家解除这头上利剑，日后才能继续平步青云。
　　她说的每一句话，皇帝都能品出其中深意：“贵妃劳心了，有胆量大义灭亲的人可不多，朕自会重赏于你。”
　　“奴才万万不敢邀功行赏，只一心想为皇上排忧解难，还恳请皇上给高家一个机会，永除后患！”原春早就想好了，只有那个女孩的死，才能彻底终结高家的厄运。
　　皇帝不想再逗留，如今废太子的党羽已有一支浮出水面，他要立召观音保从高家查起，“好啊，朕就给个机会。”
　　他倒想看看高家会如何解决这桩前朝旧事。

　　历史小知识：
　　1、“一耳三钳”是满族旧俗，女孩儿出生后，一耳穿三孔，戴三钳，耳钳亦称“耳环”，富者用金、银、翠、玉为质，贫者以铜圈充之，清代宫廷后妃及民间女皆此妆束。
　　2、高原春本是宝亲王府的使女，照旧时她是以“奴才”自称的。
　　3、理亲王即是康熙废太子之子，弘皙。

作者有话说

　　历史小知识：
1、“一耳三钳”是满族旧俗，女孩儿出生后，一耳穿三孔，戴三钳，耳钳亦称“耳环”，富者用金、银、翠、玉为质，贫者以铜圈充之，清代宫廷后妃及民间女皆此妆束。
2、高原春本是宝亲王府的使女，照旧时她是以“奴才”自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