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寄来的鸢尾花》我不是李建勋

38、Chap.14 我们一定会

　　「凌晨四点钟，我看见海棠花未眠，总觉得你应该在我身边。」

　　杨宇腾带着林子闳的骨灰前往绿岛。
　　登机前一个小时，天空忽然下起暴雨，飞机延误。
　　杨宇腾走入候机厅，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大雨倾盆，哗啦哗啦，像是永不停歇。
　　候机厅里空空荡荡，只有杨宇腾一个人。窗外的吼声接连不断，玻璃上的泪水逐渐结合滑落，他知道，这是云在哭泣。

　　三个月后。
　　杨宇腾收到一个包裹，寄件人是林子闳。
　　寄件日期是除夕夜前一周。
　　杨宇腾打开包裹，像是剥开那些被泥泞沙土掩埋的岁月，一幕幕，如此清晰。

　　第一层是一个瘪了的糕点盒，里面全是桂花味的糕点。
　　第二层是《柔软》的剧本，与杨宇腾之前看到的那版不同，这是修改过的，全剧的主角是林子闳和杨宇腾。
　　第三层是一件水蓝色的礼服，上面放了一支录音笔。

　　杨宇腾打开那支录音笔，里面传来一个熟悉又好听的声音——
　　“宇腾，嗯…应该说什么，好久不见吗？
　　也不知道当你收到这个包裹时，是我离开的第多少天了。你说，会不会那时候我还没死，还能和你一起听这段录音。
　　算了，总之我都是会走的，我总归是要解脱的，那时我就能好好睡上一觉了。
　　和你分开的那段时间，我整天的哭，非常憎恨这个世界，我好像把一辈子的恨都用光了。后来我安慰自己，如果分开以后，我们都越来越好，那就值得。
　　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真正爱过的人怎么会有好聚好散呢？那些感情里的好聚好散，不过是一方忍住了爱意和心中的难过，和对方默默挥手告别罢了。
　　原本想与你分享那段时光，但次次都不知该如何开口。令人痛苦的事情往往无从说起，有光的地方不一定是出口，我在山巅也在谷底，我看得到闪耀的星星也看得到蔚蓝的海底，我是受伤的。
　　其实也没有很难过，只是想起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叹气，可能是我运气不太好。那些日子真的太苦了，我看不见终点也看不见退路。
　　后来，能再遇到你，我很幸运，又不仅仅是幸运。
　　我压抑过无数次的冲动，无数次我想醉醺醺地到你面前，说平日里我无法说出口的话，我想哪怕是借着酒劲也要吐露个痛快。

　　‘我真的好爱好爱你。’
　　无数次我想拿出我最值钱的东西贿赂你。

　　‘陪陪我吧，一天一小时都行。’
　　无数次我要垮掉了，我要瘫坐在地上，我眼前的灯要熄灭了。

　　爱一个人，爱上了，痛苦就产生了。
　　我说反话的同时，心里祈求一万次你能听懂我。
　　我当然可以挽留你，但我怕你是可怜我，不是爱我。
　　说实话，我并不想和谁说再见，尤其是你。我希望你记我很久，甚至一生都难以忘怀。在你每一个梦醒的清晨，你难做决定的黄昏，以及你人生的每一个重大时刻。
　　可我不想、不愿、不能以爱的名义困住你，你该尽情做你想做的事，过你想过的生活，这才是我真正所希望的。
　　能和你在一起的日子还剩多久我不知道，只记得，我的世界下了一场很大的雪，今年就先别对我说万事胜意了。
　　最后，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每个人的出现都给我上了一课，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终点，让我的过程如此艰辛。
　　我这一生实在是离岸边太远，以至于求救时，像是在挥手。
　　我从里到外都烂透了，可你的爱让我好风光。
　　遇到你之前，我是个内心贫瘠的人，表象文过饰非，心觉乖忤不顺，叩首在一枝弥留的秋花前，祈祷千万不要有来生。
　　可如今错过了爱的人，我开始害怕没有下辈子。
　　宇腾，功成名就的祝愿大家都听腻了，那条路上早就人满为患，我也俗气的在这条路上几番挣扎。我知道并不快乐，也不觉得这是祝愿。
　　所以宇腾，我祝你在所有的困顿场景中都能轻而易举的找到自己。
　　生命是有光的，在我熄灭之前，能够照亮你一点，就是我所有能做的了。
　　我希望你向往生命的盎然，不会受伤，热爱生活。
　　最终，你会遇到一个温暖而又长情的怀抱，你会明白，有些人就是用来错过的，最值得留住的，是那个深情的，不计得失的自己。
　　中途下车的人很多，你也不必耿耿于怀。
　　我想我或许正在愚蠢又全神贯注地爱着你，我永远也只会这样爱着你，我本身并不是高明的人。
　　杨宇腾，有一天你会发现，有一束微弱的光一直紧随着你…”

　　录音的最后，杨宇腾听到他渐渐清晰的哭声，林子闳哭了。
　　杨宇腾重新将包裹一层层摆好，抱着它，沉默地坐了许久。

　　原来才117天，杨宇腾恍惚以为过了一个世纪。
　　想到他依然会眼眶闪光。
　　在那之后，杨宇腾永远讨厌冬天，永远讨厌二月份。

　　那日，杨宇腾凌晨三点钟才入睡，诧异与他在梦境中相遇。
　　迫切要倾泻几月来全数委屈。
　　杨宇腾抓住他的手说，你看看我现在，狼狈、颓废，活得浑浑噩噩糟糕透顶，你安心吗？
　　这次，他再没有忏悔自责，没有皱眉低头，甚至没有分毫敷衍安抚说抱歉。
　　而是面无表情，用冰凉指尖拨开杨宇腾的手。
　　他眼神冷冷的，后退至很远很远的地方，似乎决意将杨宇腾悲愤煎熬丢弃在半路，此生都不要与他重新折磨与纠缠。
　　他什么都没说，其实又什么都说了。
　　这段无法企及的距离无情将他们割裂，残酷划分成曾经与当下。
　　杨宇腾在往事漩涡里拼命嘶吼拍打，流掉一万升眼泪，还是没有办法阻止他前行的脚步，眼睁睁地看他踏入黑暗，一点点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
　　杨宇腾在漆黑压抑的氛围中惊醒，他深吸一口气，感叹就连梦境都不能遂人愿。

　　半晌过后，他突然意识到…
　　这一次，这个人，是真真正正同他告别了。
　　只有他是回忆困兽，被无期锁在回忆牢笼。
　　原本还想问问，人的一生是否应该计较得失呢？但还没问出口他就已经明白过来，计较又有什么用呢，该得到的已得到，该失去的不可追。
　　真正杀他的从来都不是离别时的悲伤，而是平静下来的某一刻，突然想到与这个人有关的零碎，那是凌迟。

　　后来生命一直陷落在那些岁月里。
　　分离的日子，杨宇腾仿佛一直在往下坠，但他丝毫不觉得惊慌。他心中常有期待，平和而阒寂，却也觉得孤独。
　　他知道这孤独无解，直到有一天，他与他再次重逢。
　　林子闳，为了寻找你，我搬进鸟的眼睛，经常盯着路过的风，却也忘了听猎人的枪声。

　　夜色好像海，道路像浪潮，路灯缠绕着我们。
　　凌晨四点钟，我站在海边，看着大海吹散了我最后的理智和清醒。
　　爱是珍贵的，永远是，不是施舍，也不廉价。

　　林子闳…
　　我爱你，如鲸向海，似鸟投林，无可避免，退无可退。
　　你像一枚不同于他人的深海贝壳，我到底要呛多少口海水，才能摸到你的心脏。

　　林子闳…
　　再等等我，等鲸鱼腐烂，等大海变成克莱因蓝，等我变成21克。

　　林子闳…
　　我们一定会再见的，等春天的温柔长满枝头。
　　（不是全剧终，是大结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