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台》奈娘子

1、楔子

　　暮春时节，京都的护城河边，开满了黄色的迎春花，小小的花朵团团紧簇，总是让秦素盈有很多密集的忧伤，少女心事，犹若掌心蔓延出的纠结，一点点缠绕，攀附。

　　除却看书习字和做女红的时辰，秦素盈大多都喜欢伏在窗边，闭眼，听着外头的脚步声，她很喜欢如此静谧的生活，偶尔，睁眼看到一袭黄衣女子痴痴的望着不远处的青衫男子，仿佛她的眼中只有他，他亦如此，心心相惜，恩爱不疑，那时，秦素盈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个喘息打扰了他们，甚至心生出一种助他们私奔的念头。

　　半晌后，秦素盈摇了摇头，因为那个黄衣女子是她的三姐，而那个青衫男子是她的大哥，即便如此，她还是分明能感受到他们之间炙热的爱恋。

　　“梅姨，你说私奔可以去多远的地方啊？”秦素盈仔细想了很久，然后，回头问着身后做女红的梅姨。

　　梅姨微微有些伤神，放下手里的针线，坐到秦素盈身侧，轻轻搂着她的肩膀，耳边充斥着糯糯的声音，转头看到，阳光映的秦素盈面色嫣红，容貌清华，端庄秀丽，明眸婉转处，是难以觉察的失落，还有她的孤寂~~~

　　梅姨只是忧伤的看着她，如此长久的看着，从秦素盈记事起，梅姨就不会讲话，只是如此温柔而怜惜的看着秦素盈，但她心里比任何人都明白秦素盈，亦比任何都疼她。

　　秦素盈默默转首又复趴在方才的窗边，暖暖的阳光洒在身上，竟有些莫名的恐慌，一点点的攀附上去，伏在窗栏，闭眼叹息，道：“梅姨，我都忘了自己在等什么？也忘了这样等了多久，等久了，反而像是在做梦，梦里~~~隐隐地，我好像看见身着长长战袍，骑着白马，英勇神武的他朝我走来，他一点一点，慢慢的靠近，然后朝我伸出手~~~不~~~是剑，他的剑抵在我胸口，没有血，却很疼~~~”

　　身后，梅姨长久望着秦素盈深深爱恋又无限忧伤的眼神，越发心痛，为她，亦为另一个女子，独自垂泪无语向黄昏。

　　思量许久，梅姨转身自妆台上拿起那块青鸾舞凤同心扣，慢慢递了过去，秦素盈似碰到烫手的山芋一般，朝后闪去，一个跄踉，眼瞅着重重摔了下去，身后一双有力的大手稳稳接住了她，轻轻的抱在怀里。

　　“二哥哥… …”秦素盈反手亦抱着他，笑嘻嘻的轻唤道。

　　秦子霄皱了皱眉，忍不住责怪道：“怎么总不小心呢，若不是我正好进来，又该摔着了。”看着怀里秦素盈一副极力讨好的样子，忍了忍随时喷发出来的怒火。

　　秦素盈收了笑脸，耷拉着小脑袋，闷闷不乐道：“二哥哥，这会儿便凶我了，往后有了二嫂，我就不要活的啦。”

　　秦子霄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嘿嘿笑道：“又胡言乱语了。”

　　“全京都哪家闺阁女子不爱慕我家哥哥啊。”秦素盈说完，往他怀里蹭了蹭脑袋，额头被咯的生疼，这才注意到秦子霄一袭戎装还未褪去，顿时，敛住笑容，心生不安。

　　秦素盈翻身自他怀里下来，立好，稍稍有些急切的问道：“二哥哥，你怎么一袭戎装啊，可是边境发生大事了？”

　　秦子霄微微一愣，继而笑道：“边境的事，哪里抵得过咱们盈盈的终身大事呢。”

　　秦素盈顿时明了，呵笑道：“二哥哥，莫不是你也想把妹妹押在皇上那，换取荣华富贵吧？”

　　“素盈！”不待秦子霄开口解释，外头已然传来秦子书严厉的呵斥声。

　　秦子书慢慢的踱步进来，瞥了眼嘟嘴不乐的秦素盈，不悦道：“荣登后位，不知天下多少女子羡慕你能拥有这个福分呢，真是不知道好坏~~！”稍稍停歇片刻，又复开口道：“你二哥不辞千里，昼夜不歇的赶回来，屯兵郊外，你还不明白为何么？莫要在这个时候添乱了。”

　　“哦~~知道了。”秦素盈向来最怕这位大哥了，她甚至从未见他真正开怀笑过，一直都是严厉，严厉，再严厉。

　　秦子霄见秦素盈委屈无辜的样子，忍不住道：“大哥，盈盈就这副性子，又不是当真如此想的，干嘛同她计较呢。”

　　秦子书点了点头，亦不再多说些什么，深深看了眼秦子霄，转身往外头走去了，路过窗前，停了半刻，叹息道：“盈盈，你以为大哥就不疼你么？大哥是在为你担心呐，若你这副性子去伺候皇帝，且不说他忌惮我们秦家，早晚都是要吃亏的。”

　　待秦子书走远后，秦素盈瘫坐在美人榻上，长长的舒了口气，梅姨冷眼瞧着这一切，想开口亦不能说，看着秦素盈气呼呼的小脸，越发心酸。

　　秦素盈伸手拽着秦子书一同坐在软榻上，脑袋伏在他的肩头，问道：“二哥哥，我就不明白了，大家明明知道我的性子不适合伺候皇上，而且还能预料到我迟早要吃亏，为何还要不遗余力的送我去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呢。”

　　“盈盈~~”秦子霄望着她，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脑中一个近乎于邪恶的想法闪过。

　　秦素盈低着头，似乎在斟酌着说辞，半晌后，方抬头看着秦子霄，说道：“二哥哥，我不是自私的人，同样，我很担心很担心你还有爹，大哥。对于皇上来说，一个年轻善战的将军，一个如日中天的丞相，文武皆以我们秦家为首，他会放任自流么？如今，父兄皆逼着皇上册我为后，皇上稍有不顺，二哥哥便屯兵京都，叫天人如何猜想我秦家的心思呢。”

　　秦子霄看着眼前娇小柔弱的她，似乎难以置信她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回了回神，道：“盈盈，你当真是为我们着想么？”

　　秦素盈佯怒道：“二哥哥，你这是什么胡话啊？我不为你们还会为旁人不成？倘若你认为我做了皇后，会为秦家为你们换来更多的荣华富贵，抑或权利高位，我亦不会有任何怨言。”长袖下，指尖深深陷于掌心，一层层细小的冷汗冒了出来。

　　秦子霄看着眼前伶牙俐齿的秦素盈有些迷惑，以前她总是迷迷糊糊的，简直就是个粗心的小糊涂，什么都不管不问，如今，这么瞧着，总觉得她哪里不一样了，总有那么一处不一样了，他睁大眼很认真很仔细看着她的脸，她的眼角眉梢，目光缓缓下滑，忽然，明白了，他看不到她的心，她的心？

　　秦子霄连忙止住自己继续想下去的欲望，打趣道：“盈盈，如果之前不知道你不认识皇上，定以为你爱上他了。”

　　秦素盈翻了翻白眼，侧过去头，歪倒在他怀里，方掩饰那一丝不被觉察的心慌，眼前心里反反复复，叠加的出现那个男子微笑如水的样子。

　　她是爱他，爱他如水的微笑，爱他掌心的温暖，爱他身上的香气，爱他唇角的弧度，她爱他如生命一样，每一个瞬间，每一个动作，她都牢牢铭记于心，不敢遗忘。

　　触到怀中女子脸时，一片冰凉，秦子霄有些慌乱，抱起秦素盈安慰道：“好了，二哥同你说笑呢，怎么好好的哭了，不愿嫁皇上就不嫁好了，不哭了。”

　　“二哥哥，二哥哥…我不想进宫…不想嫁给皇上…不想！”秦素盈只是哭，垂着泪，就那样泪眼盈盈的看着他，直到他心软了方肯罢休，她太清楚这个相府，这个深宅大院里，只有秦子霄同梅姨才是最最疼自己的人，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秦子霄告诉过她，亲情是这世间最不用质疑的东西，这辈子最值得坚持和守候的就是亲情，他对她是如此想法，她待他亦是，可这一次，第一次，为了他，她背叛了秦子霄的这份兄妹深情，或许早已命中注定，情劫难逃，实属无可奈何！
　　秦子霄一直哄着哭泣不止的秦素盈，待她睡着后，方小心翼翼的离开，临时前，还不忘叮嘱梅姨好好照顾她，梅姨一直送秦子霄到了院落外头，她看得出，他待秦素盈同她一样真心。

　　回到房里时，秦素盈睁着大大的双眼，盯着帷幔，说不出的一种悲戚无力萦绕着她，串串泪水自眼角缓缓滑落，秦素盈勉力微笑着，道：“梅姨，我好想嫁给他啊。”

　　梅姨忍了忍泪水，走过去紧紧抱着泪流满面的秦素盈，想说些什么安慰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闷在胸口的痛，慢慢扩展成针尖般的刺，疼的似乎要滴出血来。

　　秦素盈缩在梅姨怀里，糯糯的哼唧着什么，梅姨垂首，方听见：“我好想嫁给他，好想好想… 我好想做他的妻子，给他生很多很多小孩子，朝朝暮暮，暮暮朝朝，看着他对我微笑…倘若真有那么一日，即便死了亦无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