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斜阳外》子夜澄夕

15、交涉 他不会忘记

　　殷少阳沉默地握住长鞭不放，眼神沉郁而鹜猛。
　　那一端，祁仰天的手颤抖起来，他记得面前这个清俊傲岸的年轻人，死也不会忘记！
　　六年前，殷少阳十六岁，不过是一介羸弱少年。祁端两家为了争抢茶叶生意，在岭口发生火并。祁仰天带着留守城内的弟兄们策马援救，却在中途遭到端家马帮的埋伏，争斗中他开枪打伤了端秉正，也永远失去了自己的一只眼睛。
　　他不会忘记，当时那单枪匹马背后偷袭的少年，那骑在纯黑骏马上冷静地持枪瞄准他的少年。
　　在彼此对峙、千钧一发之际，他挟持了对方马帮的头领端秉正，本以为已经占有全部先机，却不料在身后突兀地响起那少年清冷的声音，“放下我们当家的！”他下意识回头，一声枪响，竟准确无误地击中他的左眼！在倒下马来的瞬间，他虽然没有忘记扣动扳机，但视线已是一片模糊，痛悔难当，他知道自己失败了，败在这初闯江湖、无畏无惧的狠小子身上！
　　事后，虽然经过县衙宗族的调解，祁端两家划地而踞，但是，这刻骨之仇，又怎能轻易遗忘？何况，端秉正不过是受了轻微的腿伤；而他失去的，却是一只眼睛！那个狠辣少年，很快成为端家马帮的灵魂人物，端秉正也甩手交出大权，越来越倚重这个矫健勇猛的年轻人。这几年贩运押送的生意几乎完全被他们包揽，祁家日益衰落，而端家，却越来越发达，名震东北三省。这一切，都拜他所赐！
　　所有人都知道他，都知道这个殷少阳！够狠！够猛！够烈！够绝！端家马帮今日的新少头领——殷少阳！

　　祁仰天恨恨地收回长鞭，一手习惯性地抚着自己的左眼，磔磔低笑，“很好！殷少阳，这次来为少东家出头，是不是准备要我的另一只眼睛啊？”端秉正一凛，扭头盯紧殷少阳，害怕他会做出什么激烈的举动。
　　殷少阳皱了皱浓眉，忽地曲膝，硬生生跪在了祁仰天的面前，“祁老爷子，品毅是我少东家，更是我的好兄弟！兄弟犯错，理当受罚，我愿意替他受罚！我知道，您记了旧仇，知道过去冒犯了您，但是品毅一介书生，与我们马帮的纠纷可一点关系也没有。他有没有侵犯您孙女，咱们也不能单凭您一面之词，是不是？品毅自小便喜欢您孙女，这全城人谁个不知，哪个不晓？他俩人是多少年的好朋友了，他怎么会轻易冒犯？这事如果闹的太过分，对您的孙女不也是伤害？她一个姑娘家，总还要抬头作人的吧？您在祠堂摆这么大的阵势，是做给谁看呢？”这一席话，说的祁仰天哑口无言，直噎的吹胡子瞪眼，却无可奈何。
　　端秉正一看，赶紧给他找台阶，“是啊，是啊，祁老爷子，您大人有大量，就算犬儿一时冲动造了孽，咱们做长辈的总得想法弥补不是？总不能搞的大家颜面无光，啊？”
　　祁仰天冷冷一哼，“弥补？要怎么弥补？”
　　端秉正犹豫了一下，慢慢斟酌着说，“反正，您家孙女总是品毅的人了，”他一想到那刁蛮女子就不由皱起眉头，打心眼底觉得难堪，“我做爹的，今天就代这不争气的儿子认错，如果祁大小姐不嫌弃，就嫁到我们端家做二房；如果祁大小姐不愿意么，那也没有办法。我们端家愿意出面替她找一户好人家，或者，我让出南山的半个林场给您，如何？”
　　祁仰天闷哼一声，“端秉正，你也太小看我祁家！你以为打发叫花子么？” 端秉正冷笑起来，“祁老爷子，我可是丑话说在前头，已经仁至义尽的事，再不赏脸可说不过去了！您倒是说说，要怎样才能让您满意？！”
　　祁仰天一挥衣袖，斩钉截铁地说，“我不管！我孙女必须嫁给你家端品毅作正室！你们必须用八抬大轿来迎亲！”此言一出，众人皆惊！端秉正满面怒气，“您老这真是让我为难！谁不知道我端家已经和傅家结为秦晋，怎么可能再娶一个正室？不行，品毅要么纳妾要么不娶，我这儿媳妇可是没有招惹谁？！我不同意！”
　　跪在地上的端品毅满面涨红，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爹，您就答应了吧！”这低柔的声音一响起来，各人又是一惊。端品毅头低的恨不能贴在地上！
　　傅宛茵拨开人群走了进来，她安静地跪在了地上，和品毅、少阳跪在了一起，“爹，媳妇不孝，不能讨丈夫的欢心，品毅他------他也并不喜欢我，他既然已经和祁家小姐在一起了，应该给她名分的不是吗？爹，您就成全他们吧，我情愿让品毅休掉！是的，请你准许，请准许他把我休掉，另娶祁小姐过门吧--------”
　　殷少阳侧头望了望她，眼中闪过惊喜的光芒！
　　端品毅讷讷地瞧着身边的女子，既羞愧又恼怒，她说的这番话，表面是入情入理，但细究起来，难道不是更证明了自己在她心目中无足轻重吗？她竟情愿被休也不要留在他的身边！他不由恨恨捏紧了拳头。
　　端秉正顿一顿拐杖，完全不能接受这样想当然的请求，“胡闹！荒唐！你们这些孩子都怎么了，把婚姻当儿戏吗？！宛茵，你是品毅明媒正娶的妻子，这件事你不要跟着搀和！快起来，扶你娘回府去！”
　　傅宛茵倔强地跪着，泪光闪闪，“爹，我不想搀和什么，我也没有说笑，我很认真。与其让品毅和祁小姐因为我而痛苦，为何不成就他们的美满姻缘？他们俩很般配不是吗？再说---------再说，”她脸红起来，“祁小姐已经是他的人了，他犯了错，总应该负责的是不是？祁家提的要求也并不过分，一个女子，能被自己喜欢的男人正式迎娶过门，那是真正难得的幸福。我真的想成全他们，我愿意被休掉，我愿意祝福他们！” 端秉正楞楞地看着面前的儿媳妇，她坚决而热切的语气让人撼动，他不解地摇头。
　　她的一番话，虽然轻柔，却重重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坎上。殷少阳按耐住自己的欣喜，低头不语，仿佛看到即将到来的曙光。是的，只要端秉正轻轻一点头，只要一纸休书，她就从此被解放，他终于可以实现自己的诺言，他太兴奋！
　　祠堂里静了好一会儿。
　　祁仰天呵呵大笑，“好啊，端秉正，你选的这一房儿媳妇真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哪！我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头一次听见女人主动要求男人休了自己！好，很好，够爽快！你这衰儿子运气还真是不错！啧啧，这么漂亮懂事的老婆休掉了，倒也挺可惜啊！”他蓦地正色，“不过无论如何，我不会让我孙女吃亏！我生平最恨人吃着碗里的，还望着锅里的！我孙女难道能让他白占了便宜？！端秉正，你说吧，现在就等你点头。你儿媳妇都自愿让位了，只要你说句话，咱们就结为亲家！我那么能干的孙女嫁到你家做少奶奶，也是你的福气！怎么样，同不同意？！”
　　他的语气半是威胁半是求和，端秉正一时沉吟不语。

　　却在这时，端品毅忽地跳起来大嚷，“不！我不同意！” 他面色惨白，青筋暴涨，“我绝对不会同意！”
　　所有人都他这一声嘶吼震的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