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盒套套引发的爱恋》parasol

2、Veyra 2、手机 项添接过来

　　项添是在北城地块竞拍失利后的第七天，拿下的南城地块。

　　那七天他几乎没怎么睡。
　　白天正常开会、签文件、见合作方，晚上回到公寓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高雾远的报价序列拆了又拆。
　　他把高雾远每一次抬价的时间间隔、加价幅度、停顿长度全部量化成数据，列了三张表格。然后他重新调了南城地块的利润模型，在预设计价的基础上压了将近两个点，把最终报价锁定在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疯的数字上。

　　赵勇看到最终报价的时候犹豫了一下："项总，这个数会不会——"项添把笔帽扣上："会。但璟远那边也会觉得这个数疯了。他们不敢跟。"赵勇没再说话。他觉得项添这一次不是在打报价，是在打一口气。

　　南城地块竞拍那天，项添进了会场之后第一件事是扫了一眼璟远那边的位置。
　　高雾远已经坐在那里了，今天换了件黑色西装外套，深银灰的领带，面前的材料比上次薄了一些。高雾远没有抬头看他，但项添坐下来的时候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从左侧方投过来，在他落座的那一瞬间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项添一直在等它，他几乎感觉不到。项添没有偏头看他。

　　竞拍过程比北城那场短。
　　项添在第五轮直接报了一手接近上限的跳价，全场安静了两秒。旁边两家公司的人低头翻数据的动作明显滞了一下。项添坐在位子上没有动，也没有偏头看璟远的方向。他感觉到那道视线从左侧落过来，在他侧脸的位置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高雾远把手放下来了。他没有跟。主持人落槌的时候项添坐在位子上把面前的文件夹合上，表情平静得像只是完成了一个普通的工作流程。但他合上文件夹的时候手指在封面边缘压了一下，那个动作他做出来之后过了半秒才意识到——他在学高雾远压页边的那个姿势。他把手收回来放进了桌面下面。

　　散场之后项添没有走侧门，走了正门，穿过人群的时候步伐平稳，没有刻意加速或放慢。
　　他走过璟远那一排的时候，余光看见高雾远坐在原位正在低头翻手机，表情跟输掉竞标之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像在翻一份无关紧要的日程表。项添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他走出会场大门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没有响。

　　庆功宴是赵勇安排的。
　　项添原本说不用搞太大，但赵勇说"项总您来江临之后第一次独立拿地，必须庆祝"。项添看着赵勇那张诚恳的脸，没再推。
　　庆功宴定在市中心一家粤菜馆，包间里坐了十几个人。项添到的时候大家已经坐好了，桌面上摆着开了瓶的白酒，他刚坐下来就有人给他倒满了一杯。

　　第一个敬酒的是项目部的老刘，端着酒杯站起来说"项总这块地拿得漂亮，直接把璟远那边压得没脾气"，项添笑着碰了杯喝了。
　　然后是财务的小周、工程的陈工、市场部的两个新来的，一个接一个轮着来，项添都笑着喝了。
　　他酒量不算差，但这群人太能劝了，而且每一条敬酒的理由他都推不掉——"项总辛苦了""项总第一次拿地必须喝""项总以后我们跟着你干"。项添端着杯子一杯一杯地接，喝到第七杯的时候他感觉到胃里开始翻涌了。

　　他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一下洗手间"，旁边的赵勇扶了他一把，他说不用。
　　他推开包间的门走了出来，走廊里的凉风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沿着走廊往前走了一段，然后从侧门走出去，站在外面的庭院里透气。

　　庭院不大，中间有一座景观水池，水面倒映着头顶的暖黄色廊灯和远处的楼宇轮廓，微波荡漾。项添靠在廊柱上，夜风吹过来的时候他觉得胃里舒服了一些，端着一杯温水慢慢喝着。
　　庭院的安静跟包间里的喧闹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躺着母亲发来的一条消息，发送时间大约十几分钟前，他刚才在包间里没顾上看。
　　母亲问的是："添添，在江临工作怎么样？最近瘦了没有？"语气温和，措辞克制，但项添看完之后没有回复。
　　他太熟悉这种开场白了——先是问工作好不好、吃得好不好，然后三句话之内一定会拐到"那你个人问题呢？你李叔叔的女儿——"项添把手机锁了屏，握着杯子的手垂在身侧。

　　他不想回这条消息，连"还好"两个字都不想打。因为他知道回一个字就会引来下一句，回一句就会引来下一整段。他不想应付，尤其是在喝了酒、站在水池旁边吹风的时候。

　　他又喝了一口温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锁屏上的时间，打算过一会儿再回包间。
　　他正要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手指因为喝了酒比平时迟钝了半拍。手机从掌心滑了出去，在空气中翻了个身，啪嗒一声，落入了水池。

　　项添站在岸边低头看着那台手机在水面下沉下去，屏幕的光亮在水底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他手里还端着那杯温水，嘴角抽了一下。

　　他站在水池边，正在想"要不要下去捞"，余光瞥见走廊侧门走出来一个穿制服的服务生，手里拎着个水壶，应该是从后厨出来送东西的。

　　项添叫住了他："师傅，麻烦帮个忙——我手机掉池子里了，能不能找个人帮我捞一下？"服务生探头往水池里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我去拿网兜。"没过多久服务生回来了，拿着长柄网兜弯腰打捞，捞了几下就把手机捞了上来。

　　手机湿漉漉地滴着水，屏幕上全是水珠，按了一下开关键没有反应。项添接过来甩了甩水，叹了一句："完了。"

　　他抬头看着服务生："师傅，你手机借我一下行吗？我打个电话。"服务生犹豫了一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了过来。

　　项添接过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对面先开口了："喂？哪位？"项添："我。项添。"
　　陈屿那边沉默了一拍，大概是在看陌生号码的来电显示："……你用谁的号打的？"项添："服务员的。你来接我一下，我手机掉水里了。"陈屿："你在哪？"项添报了个地址。
　　陈屿又问："你喝多了？"项添想了想："……还行。就是手机没了。你能不能顺便带个备用机过来？我顶两天，等买了新的再还你。"陈屿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等着。"

　　电话挂断之后项添把手机还给了服务生，道了谢，然后站在水池旁边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台已经黑屏的手机，屏幕边缘还在往下滴水。
　　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烦躁。
　　他只是觉得今天这顿饭喝到这里、这条消息收到这里、这台手机落进水里——好像一切都在把今晚推向一个他自己也没预料到的方向。
　　他不知道是好是坏。

　　服务生走了之后.庭院的灯还亮着，水面上的光还在荡着，项添靠在廊柱上又喝了半杯温水。

　　陈屿到的时候项添正靠在水池边看水面上的倒影。
　　陈屿远远地看了他一眼："你的手机呢？"
　　项添朝水池努了努嘴："捞上来了，泡透了，估计没救了。"
　　陈屿从口袋里掏出一台旧手机递过来："备用机。系统清过了，应该干净。你先用着，不急着还，我用不上。"项添接过来："谢了。"陈屿："行了，走吧，送你回去。"

　　项添转身跟着陈屿往停车场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水池的方向——水面上的暖黄色灯光还在晃着，安静的，细碎的。他收回视线继续走了。

　　陈屿的车在夜色里驶离了酒店。
　　项添坐在副驾驶座上靠着窗，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手里攥着陈屿给的那台备用机，屏幕是黑的，机身冰凉。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又翻回来。他在想，今晚那台手机落水之前，他看到母亲那条消息的时候——他心里涌上来的那股情绪不是烦躁。
　　是一种他不太想承认的、近似于疲惫的东西。
　　跟工作无关，跟项目无关，只跟"他还得应付这些"有关。后来他手机落水了，他才发现那一刻心里居然没有遗憾，反而有某种奇怪的轻松感——他不需要回那条消息了，至少今晚不需要。他这么想着，闭上了眼，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项添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头还有点沉，躺在沙发上缓了一会儿才坐起来。

　　他拿起茶几上那台备用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起来。他翻了翻通讯录——陈屿自己的联系人都还在，没有清干净，但工作相关的软件都是空的。

　　他正要退出通讯录列表，发现最下面躺着一个他没存过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江临本地。项添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没有点开那个号码，也没有存备注，而是径直退出了通讯录，给赵勇打了电话："赵勇，我手机坏了，你帮我去买台新的，同型号，黑色的，跟我原来那台一样。旧的你拿去修，数据能导出来就导出来。"赵勇说好。
　　项添挂了电话之后把备用机放在茶几上，去浴室洗澡了。

　　花洒的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站着。

　　他想起来昨晚那台手机落水之前他看到的那条消息。
　　他当时把手机锁了屏放进外套口袋的时候，心里有一瞬间的念头——如果那台手机没掉进水里，他今晚大概率还是会把那条消息回掉，回一个"嗯"或"知道了"，然后等下一轮。
　　但他不用回那条消息了。

　　今天也不用。
　　等他买好新手机，数据恢复好了再回——这就是为什么他叫陈屿只带了备用机来。
　　那台备用机没有登录他的微信，没有保存他的聊天记录，没有那些工作群消息和母亲的催婚对话。
　　一台干干净净的、不会响的、暂时跟外界切断联系的手机。

　　项添关掉花洒，站在浴室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还挂着水珠。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手机坏了，消息晚几天回。"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浴室。

　　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客厅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