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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Veyra 1、竞拍 一个连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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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添第一次注意到高雾远这个人,是在江临市土地交易中心的竞拍会场上。
那是他调任江临分公司总经理的第二个月。
在此之前,他在新锐地产总部麓城待了八年,从工地板房一路做到战略发展部副总监,章总拍着他的肩膀说"添添,去江临历练两年,回来就能独当一面了"。项添点头答应,收拾行李飞了一千多公里。他在江临落地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离麓城够远就行了。离他母亲够远就行了。离那些每周准时弹出的催婚消息够远就行了。
他确实离母亲远了。但他遇到了比母亲更难对付的人。
北城那块地,新锐准备了三个月。
项添亲自带团队压的利润模型,反复调了四版才锁定的报价。
他坐在竞拍会场第三排中间的位置,西装藏蓝色的,领带深灰色的,面前摊着一叠打印整齐的数据表。他提前二十分钟进场,把会场里的竞争对手扫了一遍——老牌本地房企两家,跨省来的资本方三家,还有一家璟远集团。
项添看见璟远那边坐了三个人。
中间那个穿了件深灰色西装,深色领带,肩线利落,正低头翻一份装订好的材料。他的侧脸在会场的顶灯下轮廓分明,冷白皮的肤色被深色衣料衬得明显,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每翻一页都会用手指把页边压平。
项添不认识这个人。
但他记住了这个动作。
他当时不知道这个人叫高雾远,也不知道他会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成为自己职业生涯里最棘手的对手。
他只是记住了他翻页时压平页边的那个习惯。
竞拍开始。
起拍价亮出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瞬。项添在纸上快速记了几个关键数字,身体微微前倾。
前三轮报价波澜不惊,各家都在试探。
第四轮开始有人退出了,第五轮退出了第二家。
第六轮剩下三家在争——本地那家老牌房企、璟远、还有新锐。
第七轮本地房企报了一个接近上限的价格,项添在心里算了两秒,然后在第八轮抬了手,报了新锐的预设计价。
数字出去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拍。本地房企的代表低头翻了一页纸,再抬头的时候没有再举手——他们的红线到了。
项添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
他旁边坐着助理赵勇,小声说了一句"项总,璟远那边还没动"。项添当然知道璟远那边还没动。从第六轮开始,璟远那位深灰色西装就没再举过手——他在等。
第九轮,项添报了第二轮拉升。
他刻意把加价幅度控制在一个不太高也不太低的区间里,想钓出璟远的底线。他偏头往璟远方向看了一眼——深灰色西装正在低头看材料,旁边的人凑过去跟他说了句什么。
他听完之后点了一下头,然后把面前的材料合上了。他的手指在封面边缘压了一下,然后抬起了手。报了一个数字。
项添的呼吸顿了一拍。
那个数字比他预想的低了半个点,刚好卡在他利润红线的边缘上。不多不少,刚好压死。
项添坐在位子上没有动,但他在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再往上加,这个项目的盈利模型就不成立了。
他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助理在旁边小声问"还跟吗",项添摇了一下头。主持人开始倒数。落槌。
璟远集团拿下了北城地块。
会场里响起了零星的掌声和议论声。项添坐在位子上把面前的文件收好,表情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站起来扣上西装外套的扣子,转身往侧门走。
走出去的路上经过左侧过道的时候他没有偏头看璟远那边的方向,但他知道那个人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竞标成功的确认单。
走廊里的光线比会场冷一些。
项添走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站定,窗外的天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助理已经发来了璟远那边最终报价的详细拆解。他正要打开看,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带着一点回响。
项添没有回头。
他在等那个脚步声过去,但它在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冷、平、没有多余情绪。但项添记得这个声音,刚才他在会场里用那个声音报出了卡在他利润红线上的数字。项添转过身。
高雾远站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深灰色外套的肩线平直,领带系得规整。
他的五官在走廊灰白色的光线里比会场里更加分明——鼻梁挺直,下颌线收得干净,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克制。项添看着他,他也看着项添。
项添先开口了:"高总监。"他叫了高雾远的职务。
他刚才在报价表上看到了这个名字。
"项总。"高雾远的声音跟他想象中一样,平而稳,像石头落在没有风的水面上,没有余音,也没有波澜。
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站在走廊里,走廊尽头那扇落地窗外的天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各自拉长。旁边没有人经过,整个空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鸣。
项添看了他几秒,然后偏头看向窗外灰白色的天光:"你这块地拿得挺巧。"他说的"巧"是指那个精确踩在红线上的报价。
高雾远看着他:"数据推了三版,第六轮开始等你。"他说得直接,甚至没有修饰。
项添偏头看他:"你拿我的报价数据推你自己的报价?"
"你的数据是公开的。"高雾远的语气仍然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份清单,"你前八轮的报价已经暴露了你的加价逻辑。从第四轮开始,你每次加价的幅度都在递减,说明你的上限在靠近。但你没放弃,说明你的心理红线比账面红线高。所以我等到第九轮——等你报完二轮拉升,确认了你的底线。然后用我自己的逻辑加价。刚好压住。"
项添看着他。这个人用他的报价数据推算他的心理底线,然后在最后一轮抬价精准卡死。说"刚好压住"的时候语气跟他念一份会议纪要一模一样。
项添沉默了一瞬,问了一句:"你等了我几轮?"
高雾远:"从第六轮开始。你每次加完价我都会往后翻一页你的资料,确认你的估值模型。"
项添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皮鞋尖前面那块地砖的接缝。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高雾远——那双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没有挑衅,没有得意,只有一种非常安静的专注,像在等他下一句话里露出什么破绽。
项添忽然不想让他等得太舒服。
"那你这套打法,"他说,"下次还管用吗?"高雾远看着他:"你猜。"项添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两步变成了一步半。
"我换了打法,你还能用我的数据推我的底线?"
高雾远没有后退,也没有避开视线:"你用过的数据,我不会再用。但你的人会暴露你。每次加价前你会先看自己面前的报表倒数第二行,然后才抬头报价。你在确认自己的上限。你确认的时候需要零点五到一秒——那段时间足够我看到你的手在抬起来之前停顿了多久。"
项添看着他。
他看着高雾远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带着一种沉稳的锋芒的眼睛。
这个人观察他。
观察他看报表的视线方向,观察他抬手前停顿的时间,然后把所有观察结果量化成报价数据。高雾远在第一次跟他交手之前就已经把他拆解过了。
项添站了两秒,低头笑了一声,复又抬起头看着高雾远:"你观察我多久了?"高雾远:"从上个月你落地江临的第一次同行会议开始。"
项添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想起上个月那次行业会议,他坐在角落里翻手机,而高雾远坐在会议桌对面低头记笔记——那时候他就在记他。
项添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步之内。他看着高雾远那层冷白皮的肤色和鼻梁上方微微垂下来的眼睫,说了一句话:"那你下次不用观察了。你要看我的底牌,我会直接让你看到。"
高雾远没有接话。他站在原地,那双眼睛在灰白色天光里平视着项添,像在等这句话的余音落定。
项添转身往电梯方向走了两步,走到电梯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他听见高雾远也往这个方向走了几步,脚步声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了。
"下一次,"项添说,"我不会让你只看报表倒数第二行。"
高雾远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隔着几步的距离,不高,但像刀片一样薄而锋利:"那我下次就直接看你的眼睛。"
项添伸手按了电梯下行键。他迈步走进电梯,转身按下关门键。
门合拢之前他看见了高雾远站在走廊里的样子——手里拿着那个文件袋,站在落地窗前灰白的天光里,偏头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值得记住的对手。
门合上了。项添靠着镜面墙壁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指尖在刚才他往前走那一步的时候微微收紧了,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印。
晚上项添回到公寓,打开电脑翻出今天的竞标回放数据。
他把高雾远的报价序列和自己的报价序列放在同一张表格里逐轮对比。
当他看到第九轮的报价差时,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在标题栏打了一行字:"璟远报价习惯分析。高雾远。"
他翻了一页,在正文第一行写道:"观察对象对我的视线方向、抬手时间、确认姿势有系统性记录。"他停了一下,删了这行字,重新打了一行:"观察对象在首次交手前已经完成了对我报价模型的拆解。下一次交手前,我需要先拆解他。"
他写完这一行之后没有再往下写。
他合上了电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他站在厨房窗边喝着水,窗外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公寓楼下安静的街道。
项添看着那道暖光,想起高雾远说"我下次直接看你的眼睛"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挑衅,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几乎可以说是笃定的认真。
项添把空杯子放在厨房台面上,转身走回了书房。
他重新打开那个文档,在末尾加了一行:"注意:对方的观察精度高于预设线。下一轮交手前,需要让自己在他面前不可预测。"然后他合上电脑去洗澡了。
他在花洒下面站了一会儿,在想那个人说"看你的眼睛"的时候,眼底没有笑意。
一个连赢了一轮竞标都不笑的人,让他做对手是项添在这座城市扎根最需要应对的事情。
他关了水,擦干头发走进卧室躺下来,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窗外的路灯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暖黄色光带。项添看着那道光线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他在心里想:"他下次真的会盯着我的眼睛。"
不是问句。是一句陈述。他把被子拉过头顶。
他以为这会是他职业生涯里最锋利的一个对手。他不知道自己将会以另一种方式记住他。以另一种方式——比这个更锋利,也更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