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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陈百(一)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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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代灵走后,境已经十分虚弱,街上的角色都已经瘫痪,天空也没了颜色,四处都像一副令人烦躁的水墨画。
公子卿已经找到解除境的办法,只是还需要些时间,于是一行人准备到客栈休整休整。
夜里,万家没了灯火,黑漆漆一片,唯客栈后院的桌椅上点着一根蜡烛,张传贤与许巷境对坐,桌上放一坛酒。
“愁眉苦脸的作甚,来,干一碗。”张传贤举起碗碰了下对面,而后饮下一口,再就上一把炒黄豆。
许巷境也抿了一口,似乎不太习惯:“外面可能出事了。”
他已经向张传贤说了崔千山的那些话,越是回忆,就越慌乱。
张传贤叹一口气:“他说,你师父唱戏,这是怎么回事?”
对面摇头:“他能继位掌门,也是因其是大弟子,且当年亲自率队围剿觉明,多年来,行得正坐得端,并无不妥。”
张传贤又问:“且先不谈这个,你觉得外头会是怎样的光景,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不好说。”
与此同时,霍浮带着酒坛子翻上了屋檐,刚欲躺下数星星时,眼角正瞥见了地上的两人。但她并未打扰,自顾躺下,曲肱而枕之。
张传贤道:“觉明此番是冲勤白来,还是整个正派?”
觉明原是街边的乞儿,生性残忍善妒,下手毒辣,头脑却聪明,后来得勤白偶然相救,带去了旗敌,对那时的觉明来说,勤白大概是唯一值得信任的人,后来却是此人将他逼上绝路。
许巷境仍是摇头,仇恨能给人带来的力量是最可怕的,况且觉明已然精通玄道,甚至较祖师有过之而无不及…
霍浮忽然坐起身来,在屋檐上喊:“许道长,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觉明就在境里,和我们一起?”
张传贤生生被吓得一激灵,险些从凳子上摔下去,听清楚她说什么后,又是一惊,连忙问:“哈?”
按照上一个境中的情况来看,绝多数门派的主要人物都在境中,如果这样,觉明找谁复仇去?倘若他的复仇就是想让众人憋死在境里,那势必得花费许多时间,按他的性子未必愿意等,更愿意杀而快之。
可若真的在境里,目的又是什么…勤白会不会也在这里?
这番推理其实并不严谨,谁也猜不透魔头的想法,但强烈的直觉却让霍浮信了七八分,防备些也是好的。
张传贤一挥手:“别动不动瞎想了。诶,你是不是在上面偷听我们说话?”
“谁稀罕听啊,张传贤,我只看到你不会喝酒,一口喝半晌,还就了一把黄豆。”她顺手提起了身边的空酒坛晃了晃,冲他得意的笑。
“嘿,你给我下来。”
霍浮真下去了,这一下才发觉轻飘飘的,多少上了头。
她径直走向许巷境,顺手抓起一把黄豆:“许道长心情不好啊,可是因为崔千山?”
许巷境摇头:“没什么。”
也不知是不善言语,还是不想与他人多说。确实,跟她的关系也并没有多深厚,霍浮点头,摆摆手转身离去:“更深露重,二位早些歇息。”
“别走啊,再喝一轮。”话音未落,那人已经翻过屋檐,消失不见了。
张传贤唏嘘:“就是不敢。”
许巷境望着她消失的地方,若有所思。
张传贤刚欲坐下,却听他说:“不是没有可能。”
“什么?”
“觉明就在这。”
“当真?”张传贤有些凌乱。
“不确定,但不排除这个可能,觉明的尸首早已被挫骨扬灰,魂魄也被打散,如今卷土重来,再聚齐三魂七魄已是不可能,可他却能找到周弈等人设计这些阴谋,只有一种可能。”
“你说。”
“寄残魂于他人,以他人魂魄补齐自己的,被夺取魂魄的多是将死之人,或已逝却尚有残魂的人,如此填补,便凑成了一个新的灵魂,觉明的魂魄强势,操控了这个新的魂魄。”
“那这个新的灵魂,其貌是将死之人的么?”
许巷境点头,但又摇头:“于他人是如此,但于觉明,他有足够的道法易容,魂魄也可以。”
“所以,如果他真的在这儿,可以随便易容成任何人,就算变成你我,都行?”
许巷境点头,顿了顿,继续道:“此事还未确定,切勿声张。”
“我知道。”
夜深,二人喝光了一坛酒,相互搀扶着离开了,张传贤抬头望着那轮皎月嘟囔:“阿境,那你会不会怀疑我?”
许巷境一笑:“你我再清楚不过,还能认错不成?”
————
果不其然,他们还是没能出去。
张传贤蹲在一旁,一手托着腮,心情十分郁闷。
霍浮却十分乐观,安慰道:“年轻人,莫要垂头丧气,你想想,四个恶鬼,前头已经去了两个,说不定再斩两个就完事儿了呢,开心点。”
杨梨拉拉她的衣袖,问:“道长,这次又是谁?”
“这次是两个,陈家兄弟,年纪稍长些的是庶出,弟弟是嫡出,陈家是朝廷命官,临了临了官位也是传给嫡出的,庶出的陈百天资聪颖,他深知想要出人头地还得靠自己,于是小小年纪中了进士,但殿试后,陈家却动了手脚,将名字改成了弟弟陈鹤安,然后陈鹤安成了探花。”
“真可怜。”杨梨不禁叹了口气。
“后来陈百设计绑走了陈鹤安。”
“作甚?”
霍浮摇头:“他带着陈鹤安去往深山,那地方人烟稀少,他掘了个猎物用的陷阱,把陈鹤安绑在里头,以剧毒饲之,却用药吊着他的命,让他变成活死人,再算好了日子把陈鹤安带回陈家,看着陈父陈母被他们最疼爱的儿子撕碎,然后一把火点了陈府,全府上下,无一幸免。”
“那,陈鹤安成了鬼?”
“对,但陈百因积郁成疾,嫉妒成疯,没多久也去了,化成了怨鬼,饶是这样他也不肯放过陈鹤安,把陈鹤安牢牢捆住,就像饲养一条疯犬。”
“陈鹤安也是冤枉,明明错在天命,在人为,他也无从选择,可到头来却不得好死。”
“陈鹤安可一点不冤枉,他也不是省油的灯,仗着出身拼命打压陈百,甚至污蔑陈百生母,叫她活活浸了猪笼。”
“那到底还是陈百可怜。”杨梨满脸的愁容。
陈百原来只是一届书生,如何会研究起炮制活死人来,甚至在成为厉鬼后还控制着陈鹤安,桩桩件件都与玄道脱离不了干系。
霍浮不自觉叹了口气,杨梨忽然问:“崔千山会不会也在这儿?”
张传贤摇头:“大抵不会了,上次他操控时间帮助李代灵,目的就是将我们困住,然而这次的陈氏兄弟,不需要他动手脚,也能将我们一网打尽。”
“那意思是,我们很可能出不去了?”杨梨问。
霍浮拍拍她的肩膀,道:“不会的,这不是有公子卿么,上回就是他帮的大忙,这次…”
话音落下,却不见公子卿的身影。
后来他们兵分两路,霍浮和杨梨负责寻找公子卿,剩下俩家伙则去陈府打探消息,上回没能将厉鬼扼杀在摇篮中,倘若此番真没有崔千山捣乱,那最好的办法就是防止陈百误入歧途。
——
街道上一派热闹的景象,似乎是个什么节日,长少咸集,好在公子卿身材高,模样也较为显眼,毕竟在如今的世道,那般消瘦的人实在少见。
杨梨伸长了脖子寻找公子卿的身影,却忽然发现霍浮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正在身后看着自己若有所思。
“怎么了?”
霍浮一笑,伸出手来,展开手心:“我藏的,可别给张传贤知道了。”
杨梨接过那颗糖,十分欣喜。
她们继续寻找,可杨梨却觉得无尘道长有些奇怪,好几次她抬头,刚好撞见了她的视线,至于哪儿奇怪,却又说不上来。
就在她思来想去没个结果时,霍浮忽然问:“阿梨,还记得我把你从水里捞出来那回吗?”
杨梨点头:“当然记得,怎么啦?”
“可是后来,我怎么没见过你了?”
“后来爹娘带我到镇上住,做了些小生意,道长为何突然问这些?”
霍浮点头,笑道:“没什么,随便问问。”
“道长,话说,从灯会出来后,除去上次崔千山那伙,其他人都去哪儿了?怎么都没见过。”
话音刚落,霍浮一扬下巴:“在那儿呢。”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真见到茶摊下有几伙人,穿同色的道士围成一堆,与别的门派隔着一段距离。
有霁月门的看见杨梨,便起身招呼:“小师妹!”
喊话的人正欲上前,却被一旁的人拦住,那人看着霍浮,道:“杨梨,你怎的跟她厮混到一起了?”
杨梨连忙摇头:“师姐,这一路过来多亏了无尘道长相护,否则我是万万活不到现在的。”
一开始说话的人挣开手,上前拉过杨梨,嘴上客气着,脸色却不怎么友好:“既然如此,谢过道友。”
霍浮一笑,转头道:“既然你已经找到同门,那你我就此别过,我继续忙去了。”
霍浮可不傻,她们那架势就差直接指着鼻子叫她滚。
纵使杨梨再怎么说,霁月门的人仍是拉着她不放,甚至怒目而视,她只得看着霍浮远去的身影,心中惴惴。
霍浮回头,正正对上杨梨的视线,其实她对杨梨的印象并不深刻,只有落水那一次,甚至连面都没看清,但隐隐记得在屋里养病时,师父与旁人说过几句:“只是浮儿还小,没能抓牢…”
倘若这些话没有听错,那师父指的就应该是杨梨,忽然那个名字又从角落里蹿了出来…觉明,落水那次,听见了师父喊觉明,而残魂可以趁虚而入。
“请问,这是哪里?”
霍浮抬头,只见公子卿瞪着双大眼睛,正等着她的回答。
“问你个头啊,看这里,我是谁。”她扯过公子卿脖子上的木牌翻面,上头刻着个人头,底下还写着:朋友:霍浮。
上回木牌被折成两段后,霍浮伐竹做了这块儿牌子,还在背面刻上了自己的模样,就指望着公子卿下次再跑丢时,能记得找她。
公子卿看着木牌念叨:“霍浮…阿浮!”
“想起来啦?”
公子卿连连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抱歉,我又忘了。”
霍浮一边抱怨,一边又扯着他的衣袖朝陈府去:“看来挂脖子上没用,得挂在你眼跟前儿。”
有着道士的身份,许巷境二人很顺利进入了陈府,也见到了陈鹤安。
陈鹤安正在往池塘里扔鱼食,此时的他还没有成为探花,陈百也没有考中进士。
“听说你们是道士?”
张传贤点头,陈鹤安又说:“五十两,帮我办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