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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这一笑,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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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夏天,北京似乎格外燥热,香樟树上的知了叫得跟集体回光返照一样激烈。
刘然因为打篮球砸碎了教导主任办公室的玻璃,被爷爷拿着笤帚一顿胖揍后,受罚在房间里练字。
刘老爷子最知道怎么折磨他。
刘然手腕酸得不行,几乎握不住毛笔,可他不敢偷懒,因为陈叔在一旁摇着蒲扇监督他。
刘然揉了一把眼角的泪,委屈:“爷爷太狠心了,他想累死我!”
陈叔憋笑:“小少爷您放心,这才哪儿到哪儿,累不死的。”
就在刘然觉得自己的胳膊要断了的时候,楼下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陈叔伸长了脖子往窗外一瞧,说:“老爷子回来了!”
刘然终于敢放下笔了:“谢天谢地,我的胳膊保住了!”
陈叔用蒲扇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小少爷,一会儿你矜持一点,不要吓着新来的小少爷。”
刘然:“知道了。”
陈叔先行往楼下跑去,刘然咕咚咕咚灌了好大一杯水,才从蜿蜒的欧式楼梯慢慢悠悠地晃下去。
他看见刘老爷子牵着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男孩粉雕玉琢的,留着柔软的西发,穿着白衬衫和背带裤,还打了一个骚包的小领结。
他还看见刘老爷子宽厚的手掌摸了摸男孩的脑袋,一脸慈爱地对他说把这里当成自己家。
刘然气鼓鼓地“哼”了一声,转身回房去了。
刘然听见走廊上刘老爷子和那个男孩低声地说着什么,听见他对面房间的关门声,忍不住委屈地扁了扁嘴。
笃、笃、笃。
有人敲门。
刘然迅速跳下椅子,打开门:“现在来哄我,晚了……”
十岁的小刘然和十岁的小王博面面相觑。
王博看到刘然脸上的墨痕,跟小花猫一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一笑,就笑得刘然没了脾气。
自那以后,刘然特别喜欢逗王博笑,因为他笑起来脸颊上会有两个小括号,嘴巴是心形的,特别特别好看,刘然从来没见过这样美好的笑容。
王博怕虫子,刘然也是偶然才知道。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在念初中了。
两人虽然是同龄,但王博从小在英国长大,为了补回由于两边教育不平衡而落下的课,硬是留了一级。所以刘然念初三的时候,王博刚上初二。
那时候每位学生都需要自备餐盘,寄存在食堂的储物柜里。那天中午王博从储物柜拿出自己的餐盘,看见上面居然趴着一只肥硕的蜗牛!他吓得立刻把餐盘丢了出去。
餐盘撞在对面的墙上,又落在地上,动静不小,好多人都伸长了脖子瞧热闹。
王博脸皮薄,在众人的围观下慢慢涨红了脸。
听见动静的刘然挤进人群:“怎么了怎么了?”
有热心的围观群众给他解释:“这位同学的餐盘里被人放了蜗牛。”
刘然立刻垮了脸,冷冷地扫视了一圈:“谁干的?”
没有人出声。
刘然扬起一边嘴角,露出他惯常挂在脸上的痞笑:“龟儿子敢做不敢认?”
人群中终于有个剃了极短寸头的男生出了声:“老子放的,怎么了?谁让他前两天多管闲事……”
寸头男话还没说完,刘然就当胸一脚踹了过去。
寸头男震惊了,见过各种流氓混混,没见过打架前一个屁都不放的。他揉着胸口站起来,往地上啐了一口,恶狠狠地朝刘然扑过去。
两人扭成一团。
围观的男生冲上去拉架,但混乱中不知谁踩了谁一脚,谁又拍了谁一巴掌,最后居然发展成了一场混架……
教导主任办公室门口杵着十来个穿校服的白萝卜,个个脸上都挂了彩,教导主任将他们从高到矮按顺序排成一排,挨个打电话叫了家长。
来接他们的是陈叔。刘然心中暗自庆幸,要是来的是刘老爷子,准能抄起门口的笤帚一路将他打回机关大院。
教导主任不明说,但知道刘老爷子的身份,不敢不给他的独孙几分面子,虽然他的独孙在他们学校两年多闯了大大小小不下二十桩祸。
教导主任对着陈叔一脸的痛心疾首:“您瞧瞧刘然,多好一孩子,多聪明一孩子,随便考考数理化就满分了,给学校拿的金牌十个手指头数不过来,可怎么偏偏这么好动呢?”
王博偷偷撇嘴,把打架说成好动,真是难为教导主任了。
刘然瞧见王博的表情,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陈叔一脸配合:“是是是,劳您费心了,回去刘老一定好好教训他!”
刘然又挨了刘老爷子一顿胖揍,屁股肿得连凳子都沾不得,还要被罚抄一百张三字经——用毛笔。
刘然一边罚抄一边疼得嗷嗷叫,他倒也不是打不过刘老爷子,只是从小被收拾惯了,一看刘老爷子拿笤帚就腿软,压根就没想过要反抗。
正当刘然抄三字经抄得痛不欲生的时候,王博搬了个放脸盆的铁架子上来。
刘然:“你干嘛?”
王博:“你坐着。”
刘然打眼一瞧,那铁架子上面有个原本用来搁脸盆的环形铁圈,正方便他把屁股放铁圈里,也不会硌着了。
刘然感动得差点给他跪下了。
刘然坐在滑稽的铁架子上誊抄三字经,王博支着下巴在旁边看,时不时奚落两句:“太丑了。”
刘然不服:“你别瞧它丑,那也是我练了好几年的,不信你试试?”
王博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结果□□的毛笔,蘸了饱满的墨,十分熟练地抄了两句。刘然一看,中宫紧凑,撇捺舒展,甚至有一股说不出的仙风道骨,他当场甘拜下风。
刘然:“可以啊小博,你丫一身绝技跟我还藏着掖着呢。”
王博笑笑:“在英国的时候,我爸请了家庭教师,我每天都练字练画。”
“你还会画画啊?”
“会。”
“哪种?水墨画还是油画还是素描啊?”
“都会一点。”
刘然在毛毡上铺开崭新的洒金宣纸,把毛笔递给王博:“来,再露一手。”
王博摇头:“我不画了。”
“为什么呀?”
刘然举着毛笔的手悬在半空中,良久,一滴墨从笔尖滴到他新买的球鞋上。
“哎呀,你的鞋子脏了。”王博拿起桌边的毛巾,蹲下来帮刘然擦鞋子。
刘然也蹲下来,不依不饶地问:“为什么不画了?”
王博擦鞋的动作慢了下来,他低着头,刘然看见两颗亮晶晶的泪珠子落到了自己的球鞋上。
刘然:“算了算了,你不用说了,小爷没兴趣知道了。”
“因为我爸妈,就是在去看我画画比赛的路上出的车祸。”
刘然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又闭上了。
王博却继续说了下去,也不知道是给他听还是在自言自语:“我一直觉得,要是我没有参加画画比赛,或者我从来就不会画画,我爸妈就不会有事了。”
王博抬起头,看向刘然,眼里盛满了让人心碎的哀伤。
刘然觉得,有些人是天生适合笑的,悲伤、难过、痛苦这些情绪就不该存在在他们身上,比如王博。
他很后悔那天追着问王博为什么不画画了。这么多年了,王博也好,刘老爷子也好,甚至是陈叔,都对王博为什么寄养到他家只字不提,只有他是缺心眼,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还主动去揭王博的伤疤。
刘然绞尽脑汁,想了个缺了大德的主意——他把机关大院朝北的围墙给糊了。
刘然别别扭扭地把王博骗到了北墙外,王博看到水泥墙上用白漆歪歪扭扭刷着的“对不起”三个字,恨不得当场把刘然倒立过来倒到他脑子里的水。
“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隔三差五地挨揍了。”王博绷着脸说完,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也太傻了。”
刘然瞬间就理解了周幽王的心情,只要他的小“褒姒”能笑,别说是糊了北墙,哪怕要他糊整个机关大院,他也绝无二话。
不过眼下……这确实是个麻烦。
刘然左手握右手,低眉顺眼一副小媳妇样:“那、那既然你也笑了,能不能、能不能帮我把这面墙擦干净……”
王博精致的五官拧成了一团:“你说什么?”
□□耷拉着脑袋:“算了,我也知道擦不干净了。我回头挨顿打就完事儿了。”
王博拦住他:“也不是没有办法。咱们再去买几桶油漆和刷子。”
刘然的眼睛刷一下亮了起来。
为了帮刘然擦屁股,王博重新拾起了“画笔”,虽然那“画笔”只是几把粗制滥造的刷子。
那是王博第一次尝试画壁画,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才把那面惨遭刘然祸害的北墙改造成一面草长莺飞绿意盎然的“文化墙”。
机关大院的人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作画方式,都觉得很新奇,王博“天才小画家”的名头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传了个遍。
团圆夜吃饺子的时候,刘老爷子问王博想不想继续学画,王博抿着嘴不说话。
刘然伸手握住了王博的:“学啊,小博以后要成为梵高那样的画家!”
王博:“梵高生时命途多舛,死后才出名的。”
刘然立刻改口:“那就成为莫奈那样的画家!”
王博:“莫奈也是生前落魄死后出名。”
刘然尴尬地咳了一声:“总之就是要成为很厉害的画家!不能浪费了你的天赋,也不能浪费那么多年的勤奋练习嘛!”
刘然的手很大,很热,那股热情通过掌心传至王博的手背,再汹涌地奔向四肢百骸。
王博感受着从指间传来的颤抖,“活过来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