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柳》赏心

9、8

　　那天夜晚，武凌只身来到淑妃的坟墓前。
　　淑妃没有被葬在清宫皇室的祖坟中。她的墓极为朴素，丝毫没有宫中娘娘的排场。要不是新冢有两位大内侍卫守着，他还以为只是一般人家的。
　　武凌就是在埋葬淑妃的陵园外遇到小蕊的。当时，和小蕊在一起的还有一位年轻男子，听小蕊说，那是她的丈夫。他见到小蕊夫妇时，小蕊正在求守园的侍卫让他们进去祭拜格格，不想却遭到了侍卫的拒绝。武凌便出手点了两位侍卫的穴道，兀自带着小蕊和她的丈夫进去了。幸好，淑妃的墓地在北京郊外，地处偏僻，所以也没有什么其它的人发现他们。
　　就这样，在淑妃的墓旁，武凌与他们夫妇俩长谈了一夜。
　　小蕊注意到他散乱的头发以及红红的眼圈，便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但她还是问道：“你是不是就是那个‘江湖大骗子’？我家四格格以前常提起你。”
　　他点点头：“那你一定就是格格的贴身侍女小蕊姑娘了。” 对于小蕊，他还是心存感激的。毕竟，在自己不在的这三年里，是小蕊在帮他照顾着他的书剑。
　　小蕊说是。只是那神情，既是伤心，更是自责。
　　“你家四格格是怎么去的？”他一直想知道。
　　小蕊闻言，却掩面大哭起来。她哭了许久，才道：“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合格的贴身侍女，我没有跟着格格进宫。这三年来，格格在宫里，都是一个人过的。你也知道，宫中规矩甚多，宫外的人是不能随便进宫的，就连宫外的亲人来相见也要得到宫里的批准。我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丫环，纵使非常想念格格也无法去见她。只能等着福晋进宫，央求她带我去，才有幸见过几次格格。就连格格临终前，我也不在她的身边。我只是听宫里传出来的话说，格格是生急病去世的。”
　　“什么急病？”他很焦虑。
　　“不知道。不过我听说，格格进宫后身体就不如以前好了。有一次，我随福晋进宫去看格格，只见格格咳嗽咳得很厉害。我想她一定是帮皇太子处理事情给累的。我劝她不要那么拼命，要当心自己的身体。可格格却说，她不想休息。她还说，早一天帮皇太子达成心愿，她就早一天解脱了。现在，皇太子倒是达成心愿，当上皇上了，可格格……”小蕊忍不住又大哭起来。
　　“这三年……” 武凌喃喃自语，他想象着书剑在说“早一天解脱”之类的话语时的神情，料想她当时一定是极其的孤独无依，极其的无可奈何，又是极其的失落伤心的。“那你为什么没有跟着格格进宫？你不是她的贴身侍女么？”
　　小蕊抹了抹泪，无限感慨道：“是格格体恤奴才，她不让我跟她进宫。她对我说，她是没有办法才进宫的，如果她可以选择的话，她宁愿一个人去杭州西子湖孤孤单单地过一辈子，也不愿意被禁锢在皇宫里，做什么妃子。她还说，小蕊啊，我一直都将你当作好姐妹，我实在不愿看到你和我一样，在宫中孤独，莫名其妙地终老一生，你应该去追寻自己的幸福！我开始死活不肯，我就是死也要跟格格在一起。可格格性子倔强，我毕竟拗不过她。于是，她在进宫前便给我找了个依靠，就是他——”小蕊红着脸，指了指身边那个眉清目秀的年轻男子：“格格说，他人很好，会对我好的。”
　　那男子躬身道：“在下先前曾受格格大恩，与小蕊也是早就认识的。实不相瞒，我对小蕊倾慕已久，只是一直不敢奢求，故也未同格格说过。这次能够得到格格的信任与成全，将她最贴身的人托付给我，我实在是感到荣幸万分。只可惜……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想必是在感慨已故的书剑。
　　武凌留意到两人的眼神，只见两人的眼神中皆有情意。他说道：“格格她不让你跟她进宫，也是为了你好。那个毕竟是她自己的意思，你也不要太自责了。书剑她一向就是这样排斥皇宫的，你是她的姐妹，我想她绝对不会愿意你和她一起去受苦的。”说到这里，他不禁也觉得书剑的确是处处为人着想的。他这一生能够有这样一个知己，足矣！
　　“是啊。格格从小就不喜欢皇宫这个囚笼。她宁愿待在王府里读书弹琴，或者是跟着表少爷出门游玩，也不愿进宫去。可是，事与愿违，皇上，哦，是以前的皇太子却偏偏喜欢上了我们家格格，常常邀格格进宫，或者干脆直接来王府找格格。格格说，她不喜欢皇太子，甚至还有些排斥他。可是，王爷、福晋，还有表少爷却一心想让格格进宫去当娘娘，还极力地促成他们，特别是那个自以为是的表少爷。格格为此一直都不高兴。但不管怎么说，她到底也是王府的格格，婚姻大事容不得自己作主。如果真的不幸被选入宫，也是没办法的事。其实，格格一直在犹豫，她不知道是否应该不顾一切去走自己的路。直到她在西湖遇到你，才真正决定了要彻底摆脱皇宫。”
　　“遇到我。”
　　“是，遇到你。”小蕊继续说道：“格格自从从西湖回来，就象变了个人似的。她常常对着家中的柳树发呆，夜里也常常不愿意早早的睡觉，而总是坐在那傻傻地笑。我问她笑什么，她就把在西湖遇到你的事情告诉给了我。真的好美啊，格格失手掉下了那柄绘着西湖春景的纸伞，你却用你那出神入化的轻功，踏水把那柄伞送还给了格格。格格说，她永远也不会忘记你从水面飞上断桥的样子，她说你就象是一只自由飞翔的鹰，是那么的逍遥自在，真的让她羡慕不已。后来，听说你们又一起游览了西湖。你给格格讲的那个‘明珠’的故事，格格也曾讲给我听。格格说她很喜欢这个故事，她说她宁愿做故事里的西湖边上的凤凰山，一生一世都守护在西湖边。”
　　“对于自由，她一直都是这样向往的。”武凌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我们在西湖边认识时，她就多次提起这些。后来在那个山谷里，她更是畅所欲言。她说，从小到大，她都渴望自己只是一只鸟，可以自由自在地飞翔于天空。”她把她所有的希望与梦想都交给了他。原本，他也是可以带着这只被囚禁的小鸟离开牢笼，可以带着她自由自在地飞翔于天空的。可是，他却毁约了。是他，害得她从希望与梦想的高空坠落，永远地坠落到了那个她一直很想逃开的深渊，从此万劫不复。
　　他对不起她。今生今世，他是永远都无法再弥补了，只求来生，他与她都能化作鸟儿。到那时，她不会再受禁锢，而他也不用再理会什么江湖道义了。他们都是自由的，可以毫无顾忌地畅游在天地之间。
　　武凌轻轻地抚摸着冰冷的墓碑，再一次陷入了哀痛。
　　小蕊安慰他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也节哀顺便吧。格格虽然去了，但她永远活在我们心中。”她遥望着星空，眼中突然有了一丝光芒：“也许，现在才是格格最快乐的时候。她生前是那么的渴望远离皇宫，却一直无法如愿。而现在，她终于可以实现愿望了。”
　　也许，也只有这样想了。一时间，他的心里也似乎好过了一些。他由衷地对小蕊道：“我总觉得在书剑的身上有着一种大气，就连我等男儿也有些自叹不如。可我想不到的是，居然你也有几分她的风范，真可谓近朱者赤。”
　　小蕊摆手道：“我只不过是在格格身边久了，言语动作之间难免会模仿格格。可是格格的满腹经纶、雄才伟略，又岂是我一个小小的侍女学得了的！”
　　“是吗？”在他的印象中，纳兰书剑虽然有些男子气魄，也很有见解，但要说到满腹经纶、雄才伟略之类，实在令他有些难以置信。
　　“你不相信？” 小蕊很自豪，“我家的四位格格原本都是以‘淑’字排行的。一、二、三位格格分别叫‘淑琴’、‘淑棋’、‘淑画’，后来福晋又生了四格格，王爷为她取名为‘淑剑’。”
　　“淑剑，这才象女子的名字。”
　　“格格也一直以‘淑剑’为名。直到她九岁那年，有一天先皇带着皇太子与几位阿哥来到我们王府里。那时我很小，只有七岁，所以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后来，我隐约听说，当时，是先皇出了几个有关朝政的问题要考考皇太子、阿哥们以及我家表少爷。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皇太子、阿哥们还有我家表少爷都答不上来。格格却很厉害，不仅帮着他们把问题回答地很好，就连接下来先皇另外出的，故意要考考她的那些问题，也很好地回答了出来。”
　　“到底是些什么问题？”
　　“不知道。那时我们都还是小孩子，想必也不会难到哪里去。不过，格格还是很有本领的，要不然皇太子他们怎么会不行呢？听说，那天先皇既高兴又可惜，当场就送给格格‘大清朝的女丈夫’这个美称。他还说，如果格格是男儿身，将来一定可以成为大清的栋梁。”
　　“是吗？” 武凌想象着当时的情景，“那么，格格的名字也是当时，你们这位先皇一时高兴给改的？”
　　“不错！” 小蕊一杨眉，确实有几分纳兰书剑的味道，“当时，我家王爷高兴得不得了。整个肃王府为了庆祝这件事，还摆了三天三夜的酒席。格格却似乎不是很高兴，她说改了个名字，虽然听起来比从前的大气了许多，但是也没有必要这样的大肆庆祝。”
　　她倒是从小就这般“不以物喜”，对皇家的封赏毫不在心。“纳兰书剑，的确大气！”指名，更指人。
　　“是啊，纳兰书剑，的确大气。” 小蕊若有所思地道，“可是，‘书剑’却不是一个普通女子应有的名字。吴先生也说过，‘女子如此，未必是福’。他还说，格格将来的孤独、失意，甚至是痛苦在很大程度上皆是由这个大气的‘书剑’造成的。”
　　“吴先生是谁？” 武凌赞道，“他倒是挺有先见之明的。”
　　“吴先生是我家王爷的朋友，也格格的第二个老师。他学富五车，狂傲不羁，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格格非常敬佩他，也很听他的话。格格的那些学问、见解、思想以及作风也大多是受这位吴先生的影响。”介绍完吴先生，小蕊将话题转回来：“当时我与格格都不信，可是随着格格一天天地长大，吴先生的话却越来越灵验。也不知道为什么，宫里面居然会有‘肃王府的书剑格格虽为女儿身，却胜过千军万马。’的说法。这一点，就连格格她自己也想不通。格格她一向淡泊，从来就不喜欢这些争权夺利、太伤脑筋的事情。她最多也只是帮着我家王爷、表少爷或者皇太子出出小主意。不过有时，一些阿哥、亲王也会来请我家格格帮忙，可格格说他们‘动机不纯’，都拒绝了。”
　　“小主意？”能从书剑口中出来的主意，大概也不是什么小主意吧。
　　小蕊继续说道：“格格她很会出主意的，而且她出的主意也很少有不灵验的。除了——那一次，我家表少爷奉命剿灭一个叫‘什么会’的江湖组织在天津的分舵。可是，听说那个‘什么会’的江湖组织非常地难对付。表少爷他们对付了一个多月都没有任何进展，于是表少爷就让格格出手帮忙。格格碍于是自己家人才答应了，也帮忙出了个主意。当时大家都觉得那个主意天衣无缝，可是对方却棋高一招，格格的主意终究被那个该死的‘雪鹰’给破坏了。”她恨恨地说着，全然不知道自己此刻面对的就是“那个该死的‘雪鹰’”。
　　武凌付之一笑，也不去揭穿。他也曾听说对方有一名厉害的女军师，也曾被这位女军师的厉害高招纠缠了许久。还记得那次天津分舵被清兵围剿了一个多月，本来他们是胜券在握的。只可惜对方军中突然杀出了一个十分厉害的女军师，搞得他们军中大乱。幸好，他运用机智挽救了局势。虽然最终他们险胜，但他不得不承认，女军师的计谋的确很高明。他也一直很想会会她，只是没有机会。然而，他想不到的却是，这位厉害的女军师居然就是他的书剑！
　　“你怎么了？”小蕊见他神色有异，不禁问道。
　　“没什么。”武凌回过神来，“看来，我对她还是不了解。她居然这么厉害。”
　　“那当然了！先皇说得不错，格格她如果是男儿身，将来一定可以成为大清的重臣。而大家似乎也认定了这个事实，所以，不管是王爷还是表少爷，甚至是一些毫不相干的人都平白无故给格格套上了许多无形而沉重的枷锁。可是，格格她说，她终究只是个女子，还那么年轻，她没有兴趣，更没有义务要去理会那些男人们的事情。”
　　“所以，她只希望自己是一只鸟，一只自由飞翔的鸟。”
　　“是！”小蕊道，“格格她爱自由，胜过了一切，甚至，是她的生命。只可惜，如她这般的女子也终究还是逃不出命运的安排。”
　　所以，在被禁锢在有形和无形的双重牢笼中，她宁愿选择死亡来寻求永恒的解脱！也许，也只有这样，她才可以和她这辈子最爱最爱的自由永远在一起！
　　“是！书剑爱自由胜过一切，甚至，是她的生命！”
　　甚至……
　　不会！
　　然而，小蕊的一句话却让他思考了整整七个年头。

　　武凌与小蕊夫妇别过时，天已有微亮。他在京城的一家客栈住下——他打算在京城住下，以便可以常常去看望他心爱的女子。对于书剑，他心中自始至终都有一份强烈的内疚感。可以说，如果没有他，也许书剑也不会这样痛苦，更不会这样早逝。是他，带给了她一个希望，一个天堂，却又活生生地毁了她的希望，她的天堂！这比从来都没有给过她什么来得更残忍！
　　这一天晚上，他照常又去探望书剑。巧的是，小蕊夫妇也来了。他不想和小蕊打招呼，便躲在一旁，想等小蕊走后再与书剑单独相处。
　　然而，就是在今夜，小蕊抛出了一句让他思考了整整七个年头的话——
　　“格格她真的很爱自由。有时候我都怀疑，她根本就没有最爱过什么人。也许，她这一生真正最爱的，只是自由！”
　　话是对她丈夫说的。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当时武凌居然会在场。
　　可是，这句话就象是暗箭，深深地插在了武凌的心上。
　　“也许，她这一生真正最爱的，只是自由！” 难道这一切都是真的？难道她愿意跟我走只是为了逃避皇宫，只是为了追求自由？武凌觉得他心中隐隐地在痛。他闭上眼，思绪随着那现在已经得到永久自由的小鸟越飞越远……

　　他在京城一住已是七年。
　　今天应该是武凌七年来，最没有内疚感，最高兴的一天。因为他终于收到了方恒与梅娟的喜帖——方恒用了整整七年的时间终于把武凌的影子从梅娟的心里彻底驱除了，而他自己真正成为了梅娟心目中的唯一与最爱。七年，原来梅娟曾经爱得那么深切；七年，方恒这一路一定走得异常艰辛。
　　然而，为了心中的最爱，这又算得了什么? 七年来，他也常常这样对自己说。
　　生平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相思，是他七年来永远不变的执着。他始终相信纳兰书剑是爱他的。即使不幸，真如小蕊所言，他也依旧爱得无怨无悔。
　　爱一个人，并不是一定要有爱的回报。他只求那个被他深爱的人，永远永远地，幸福快乐！
　　方恒与梅娟的家安在杭州郊外的一座深山中。
　　杭州，是他与纳兰书剑相识的地方，那里有他们很多美好的回忆。但是，杭州却也是他们的伤心地，由于他的失约，他不仅失去了他心爱的女子，更让他心爱的女子深陷牢笼，在命运的无情枷锁下痛苦一生。
　　所以，离开书剑的这么十年来，他从没有踏足杭州的土地，没有勇气，也没有心情，尽管他是那样的深切地赞美与怀念着杭州的西湖。
　　然而，方恒与梅娟的婚礼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缺席的，他要给他们——在这个世上，他最亲的亲人，最衷心的祝福。
　　喝完他们的喜酒，武凌还是决定要去他十年来深深怀念的西子湖看看——尽管那里会勾起他最痛苦的回忆。
　　故地重游，西湖美丽依旧。然事隔十年，游湖的心境已与从前大不相同，当初的那份年少轻狂，早已经不复存在。也许是经历了过多的沧海桑田，原本他眼中明艳的西子湖，此时似乎也被蒙上了些许沧桑感。
　　遥望苏堤翠柳，翠柳飘逸如昔。只是忽而念起她，念起当初在苏堤上两人一同折柳，以及她那些对西湖柳独特的见解，心中难免又添哀思。
　　走在断桥上，往事汹涌而来。
　　西湖的春景是那样的醉人，而那，却是一场不会再有的梦了……
　　梦里，书剑在断桥上，失手掉下了一柄白中带着抹浅碧，绘着西湖春景的纸伞。纸伞悠悠然地在空中划过一段优美的弧线，融入这真真切切西湖春景中，美得实在有些醉人。
　　梦里，年少轻狂的他在纸伞即将入水那刻，以他那足可以用“翩若惊鸿，宛若游龙” 来形容的完美而潇洒的轻功，忽地纵身而起，挽救了纸伞，并把它送还给桥上的她。
　　桥上的美人一笑嫣然。四目相对，只觉点黑若漆，璀璨如星。
　　再看西湖，那时间，云也淡淡，风也轻轻，水也脉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