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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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果真如纳兰书剑所说，月华如水。
此时，秋已至，夜晚因此也不再如夏天般闷热难耐。秋风过处，倒也十分清爽。
纳兰书剑喃喃自语道：“日子过的真快，再过几天却又要月圆了。”她口中说着“月有阴晴圆缺”，心里却在感叹这“人有悲欢离合”。东坡词人不愧是大学问家，一语便道破这人间的种种无可奈何。她想起她与武凌的西湖之约，不禁心酸起来。
皇太子虽然并不知道这个月圆之约，但见她感慨，心里也十分明白——她是舍不得那个汉人。只是他不愿意去点破，因此也只是随口附和着她。
他们走了一段路，来到宫中一隐秘处。阿克努驾着马车，早已恭候多时了。纳兰书剑知道她的武凌正在马车中。然而，一时间，各种思绪却纷至沓来，令她止步不前。
她被皇太子拉着一起进了马车。故人相间，不觉已是热泪盈眶。
皇太子冷冷地道：“如果不是格格为你说情，象你这样的反贼早就被我杀掉了。”
武凌周身几处大穴连同哑穴都被阿克努点了，他既不能动，也不能开口，更施展不出武功，但他更不愿搭理皇太子。一时，三个人谁也没再说一句话。
马车很快就来到宫门外。守门的侍卫拦住查问。皇太子探出头去。侍卫虽不敢得罪他，但依稀见到马车中似乎还有人，职责所在，不敢掉以轻心。他大着胆子，询问车中是何人。纳兰书剑坐在车中，自报了家门。阿克努朗声道：“书剑格格在宫中受了风寒，不能见风，皇太子要亲自送格格会王府去。你们有几个脑袋，还敢阻拦？”侍卫这才放行。
马车出了宫门，直奔郊外。
另一名侍卫牵着马，早已等在那了。
下了车，皇太子再一次正视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抢走他心爱女子的男人。到底他有什么本领，能让书剑对他如此一往情深，而一再让自己这个天之骄子黯然失色。可惜，他始终没有办法去弄清楚。他看着他，百感交集：“送你一匹骏马，从此天涯海角，你与格格再无瓜葛！”
“让我送他一程吧。” 纳兰书剑终于开口，“您放心，我阿玛还在宫里等您下棋呢。明天，明天我就回来。”
皇太子见她点破自己的用意，心下惭愧，但却也安下心来：“那么——你答应我的事呢？”
她微微一笑，说道：“放心吧。我纳兰书剑答应的事，从不反悔。不是吗？”只是，除了，那一件……
皇太子让阿克努解开武凌所有的穴道，对纳兰书剑点了点头，道：“早去早回！”他目送着两人骑着马的身影越行越远，心中一片孤独与凄凉，仿佛书剑此次离他而去，将一去不再回。阿克努问他是否要跟着格格。他茫然道：“不用了，我们回去，我还要去找肃王爷下棋！”
武凌与纳兰书剑驰马来到他们的世外桃源。
世外桃源依旧是那么的美丽动人。夜色中，群山依旧巍峨；星空下，溪水依旧淙淙；微风过，野花依旧芬芳；静谧里，鸟儿依旧婉转。
只是，时光流转，物是人非，武凌不再无忧，书剑也不再洒脱。
武凌拴住马，与纳兰书剑并肩走着。良久，两人都未曾说话。
终于，还是武凌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夜的宁静：“我师父去世了。”
“我知道。”纳兰书剑抬眼望着他，“我听说你们山河会出了内奸，你师父被害，你师娘跟着殉情，你被皇太子抓住。要不然，我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他痛苦地抱着头蹲下，哽咽道：“我真没用，空有一身武功，却救不了师父。”
纳兰书剑也蹲下来，劝慰道：“当时的情景我虽未亲见，但我知道，明枪易挡，暗箭难防。你也不要太难过了。”
武凌看着她，心中纵有千言万语，此时却一句都说不出口。但是，有一句话，纵使有千万个不忍，也不能不说。“书剑，我对不起你。我师父临终前已经把小师妹许配给我了。我，我也答应了。”他不敢面对纳兰书剑那双如星的眸子，更不敢想象她听后的表情。
又是一阵沉寂，然后他听见她低低地哭泣声。他想安慰她，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伸出手来，却停在了半空。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油嘴滑舌如自己，到了这种时候，却也是木纳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纳兰书剑抬起脸，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而下。她知道，早在她答应方恒与梅娟救人的时候，她就已经注定了要放弃他。只是此时听他亲口说出来，不免又添了几许伤心。她也知道“百德孝为先”，梅氏夫妇视他如己出，他一定会好好地尽孝的。她想了想，轻轻的问道：“你的小师妹是不是很喜欢你？”
武凌点点头。
“那你呢，你也很喜欢她吗？”
“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把小师妹当作是亲妹妹看待，我对他没有丝毫的男女之情。” 武凌长叹了一声，站起身来，道：“可是，师父师娘待我恩重如山，我绝对不能言而无信。既然答应了师父，我也只能履行我的诺言，去娶小师妹。”
“那我呢？”
武凌拉起她的手，深情地说道：“书剑，你是我这辈子最喜欢的女子，但也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如果我师父还活着，我一定会不顾一切，带着你远走天涯。我想，我一定会好好爱你，我们也一定会白头到老的。可惜，是我没有福气，辜负了你的一片心意。”
纳兰书剑笑着扑进他的怀中，含泪道：“够了够了，有你这些话，也不枉我爱你一场。我明白，你是江湖侠客，你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你一言九鼎，你更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我明白的，你这样的选择是没有错。相反，如果你不听你师父的遗命，背信弃义，我才会看不起你。”
武凌闻言，不禁热泪盈眶，他能做的，惟有将她抱得更紧。他激动地道：“书剑，我对不起你。不管将来我在哪里，身边是谁，我可以发誓，我心里只有你，我永远也不会忘了你。因为在我心里，你才是我真正的妻子！”
“我也是。武凌，不管将来我在哪里，身边是谁，我的心里也只有你，我也永远不会忘了你。因为在我心里，你才是我真正的丈夫！”纳兰书剑紧紧地抱住他，“如果，如果有来生，我一定不要做格格，你也一定不要做侠客，我们只做一对平凡的夫妇，好吗？”直到此刻，她才深深体会到武凌的那句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原来，江湖侠客也会有那么无可奈何的时候。
“是，我们只做一对平凡的夫妇，在那西子湖畔，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他突然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那是一双黑白分明，水灵灵的，脉脉含情的大眼睛。他情不自禁地亲了亲美丽的它们，轻轻地道：“书剑，你的眼睛好美，美得就好象是天上的星星。不，比天上的星星更美。”
她很想笑着对他说，油嘴滑舌，我看你烧菜的时候都不用放油了。但是，此时此刻，她的喉咙却似乎哽咽着，那样的话，却始终也说不出口。
他们来到小溪边，他拉着她坐下。
“我走后，你可有什么打算？” 武凌心里隐隐有些痛楚。
她回过身去，不忍心看着他的眼。她轻轻地说道：“我已经答应了皇太子，三年之内，保他登上皇位。”
他知道她一向很排斥严肃的宫廷生活，这次若不是为了他，她也不会让自己陷进那样一个深渊里。书剑啊书剑，你的恩情，就算是用尽我的一生一世，也难以报答啊。他说道：“那么，然后呢？”
纳兰书剑看出武凌眼里心中的痛苦，也不愿多说：“没什么，走一步算一步了。”
他心里明白得很，一想到她就要成为皇太子的妻子，他便深深地痛心起来。毕竟，男人都是“小心眼”的，谁又忍心让自己心爱的女子去日日夜夜陪伴别的男人！但是，这件事是自己先对不起她的，他不能怪她。
夜在不知不觉中已过了大半。她忽然起身将马牵到他面前：“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我带你去见你的小师妹梅姑娘。”
小师妹！武凌的心不觉乱了：“你认识我的小师妹梅娟？”
纳兰书剑点点头，将方恒与梅娟来找她求助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他。原来，她是为了救他才答应皇太子的，原来，是他误会她了。他顿时懊恼与自责起来，恨不得煽自己两巴掌。
纳兰书剑默默地转到他身后，突然闭上眼，紧紧地抱住他，恳求道：“吻我吧，吻我吧！第一次，最后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她的话中充满着绝望与渴望，让人真的无法拒绝。
武凌回身，将她抱在怀里：“可是，我不能亵渎了你啊。”
“你不会亵渎我，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她仰起脸，绝望地说，“你就要永远地走了，难道，你连一点回忆都不愿留点给我吗？”
终于，在这个月华如水的夜里，在他们的世外桃源，他第一次吻了她。
这一吻，仿佛是一瞬迸发的冲动，又似是千年不悔的等待。忘记了小师妹，忘记了皇太子，忘记了师父师娘山河会，忘记了阿玛额娘紫禁城，忘记了一切的一切，宛如这世界上只有他和她！
纳兰书剑感觉有两滴滚烫的液体从他的眼里一直滚落到自己的脸上，然后，顺着自己的脸颊迅速滑落。
他移开他的唇，深深地看着她：“对不起。”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笑着摇头。
许久，她拉起他的手，样子很郑重，她说了句：“天都快亮了，我们走吧。梅姑娘一定等急了。不过，在走之前，我有话不能不说。”
“什么？”
“人生在世，千金易得，知己难求。何况梅姑娘她心无城府，柔弱善良，再加上她父母双亡，无依无靠，你可要好好待她。”
“还有呢？”
“还有，我知道山河会被灭，你师父被害，你心中一定十分难过。恩师之仇，不可不报，但你将是有妻有儿的人，杀了内奸，报了师仇后，离开山河会吧。武凌，你不要再钻牛角尖了，也不要再与我们朝廷为敌了。我不愿意我们成为敌人，更不愿意梅姑娘步她娘的后尘。”
字字句句，都是在为自己着想，只求自己能够好好的活着。然而，她越是对自己好，自己就越觉得愧对她。面对这样的一个女子，他又能说些什么！人生能得此知己，夫复何求！
“上马吧。”她拉着他。
两人同骑一匹马，出了山谷。
也许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同骑一匹马了。马儿似乎也很通人性，走得异常慢。他们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待见到方恒与梅娟，东方已有微光。梅娟眼尖，老远便大喊着“大师兄”朝他们奔过来。
武凌叫了声“小师妹”，便下了马。
梅娟满脸都是小女人幸福的表情，她也顾不得有外人在，拉着她的大师兄很是亲热。
纳兰书剑也下了马。她不愿看到这些，径直走到方恒面前，道：“你让我办的，我现在终于圆满地完成了。你放心，我不会再与他……”她本想说“我不会再与他在一起”，只是碍于梅娟在，没有把话说完。
方恒拱手，充满感激与钦佩：“格格，大恩不言谢。您的恩情，您的成全，我方恒今生今世一定回铭记在心。”
“方师兄，你们在说什么呢？” 梅娟拉着武凌，轻快地走过来。她的大师兄回来了，仿佛她的生命也得到了重生。她的泪水此刻已经化为了幸福的笑容。有武凌在，大概她再也不会流泪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谢谢格格。” 方恒道。
“是啊，我们是该谢谢格格。如果不是格格，大概我们都已经没命了。大师兄，你也应该谢谢格格啊。”她扬起笑容，实在难以抑制心中的喜悦。
武凌看着纳兰书剑，那又岂止是一个“谢”字能够了结的！千言万语似在嘴边辗转，但到头来，出口的却还只是那句简单的“谢谢”。
纳兰书剑跨上马，回眸道了句“珍重”。
武凌看着她，觉得她的明眸还是如西子湖畔初见时的那般点黑若漆，璀璨如星。而此时的他，心中纵有万分不舍，也只好将之深埋在心底。他唯一可以说出口的也只有那么一句“珍重”了。
珍重！是的，珍重，就是要为心爱的人珍重。
马，飞奔着向前跑着。
纳兰书剑的泪水终于止不住流了下来。她大声地哭了出来，哭声在死寂的清晨中尤显得凄烈。哭吧，尽情到宣泄吧！也许在不久之后，她便再也没有这个人类最基本的权利了。做了深宫里的女人，就算再难过，再委屈，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泪水是那样的宝贝，绝对不能明目张胆地挂在脸上，而只能往肚里咽。
都说肃王府的书剑格格能胜过千军万马，没想到却那么轻轻易易地输给了那样一个柔柔弱弱，毫无心机的普通江湖小女子。想一想，也是一件近乎荒唐的事。但是，事实就是如此的荒唐，她的的确确输了，而且输地一败涂地。
不，她输给的不仅仅是那个柔柔弱弱，毫无心机的普通江湖小女子，还有他的孝心，他的道义，他的顶天立地，他的大义凛然。试问，他们短短几个月的爱情又怎么能与这些相比！
而且，他是展翅高翔的“雪鹰”，他自有他的广阔天空！
爱一个人，就要设身处地，处处为他着想，不能让他心烦，也不能让他为难，更不能用儿女私情牵绊着他；爱一个人，就要成全他，成全他的孝心，成全他的道义，成全他的顶天立地、大义凛然。也许只有这样，她才真正配说爱他，才能真正成为他心中永远的牵挂。
其实，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马依旧向前飞奔着，她感觉她的泪水在渐渐干涸。终于，纳兰书剑看到宫门了。她只觉得一时间天旋地转，耳边四起大喊“格格”的声音，之后便再无知觉了……
待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正在皇太子的寝宫中。那时，日已偏西，夕阳斜入，地面上被撒上了一片金黄。窗边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夕阳里显得尤其孤独——最起码她是这样认为的。
她想起了先前与小蕊的对话。当时，小蕊劝她，格格，您苦苦想要的无非只是永远地离开这个紫禁城，永远地享受自由。既然那个人不能满足您，大不了您忘了他，换一个人不就得了，何苦要为了他嫁给皇太子。其实，想想也是，难道自己一心想要的不就是自由吗？可是，她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这样去做，她忘不了他，更不愿借助另一个人去获取自由。
没有他，她宁愿不要什么自由！
纳兰书剑奇怪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与决定。也许，在经历了从地下到天上，再从天上到地下，她真的累了，真的不想再有这样的冲动了。
她坐起身，却发现枕边有一大片她哭过的痕迹。冷不防又触到夕阳里那个孤独的身影，她的心不觉酸楚起来。“皇太子，原谅我吧，我已经把心给了别人，再也没有一丝一毫可以给你了。请你，原谅我吧。”她心中默默地念着。
皇太子似乎感觉到什么，他回身走到她身边，关切地问：“你醒了，没事了吧？”
“多谢皇太子关心。我没事。我阿玛呢？”她起身更衣。
“我让阿克努送他回肃王府了。”他为她找来外衣，想帮她扣扣子。
纳兰书剑连忙躲开：“皇太子，我们毕竟还没有成亲，男女授受不亲，请您自重。”
“可是，你已经答应我了，你迟早是我的人。”他忽然抓住她的手，“我是皇太子，你必须听我的。我今天就要你！”说着他强行抱起她，把她压在自己的身子底下。自从上次在肃王府，纳兰书剑从他手中逃脱，他便一直将此事当作是他人生的一大耻辱。回宫后，他让阿克努帮他研究出了一种专门对付她的办法。他日日勤加苦练，就等着今天能够完全制服纳兰书剑。
而纳兰书剑由于伤心劳累过度，也没有力气抵抗他的纠缠。
听到她重重地喘气，看到她绝望而充满央求的眼神，皇太子感到一阵阵的快意——他终于可以得到她了，他终于能够报复那个汉人了!
纳兰书剑痛苦地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一直流淌到床上。她只是一个女子，一个弱女子，一个身不由己的弱女子！生在这个充斥着男人权利的地方，她又有什么办法！那个男人的气息的越来越近，那双强有力的手扯开了她的衣衫。她感觉她的全身都在发抖，她想反抗，却做不到。
可是，在扯开了她的衣衫之后，皇太子却迟迟没有再动手。他猛得大叫一声，放开了她，跌进了一旁的椅子里。接着是他悲凉的声音：“我就算得到了你又有什么用！我纵是得到了你的人，也始终得不到你的心！”
“皇太子。” 纳兰书剑低低地叫了声。对于他，她只能在心中默念“对不起”了。因为她的心早就随着西子湖畔那个“江湖大骗子”远去天涯海角了。现在剩下的，只不过是一俱麻木的躯壳。
“我不会欺负你。我会等，我会等着你回心转意，直到你真心愿意做我的妻子的那一天。”皇太子突然深深地看着她，眼中尽是痴情男人的那种执着。
“可是，皇太子，书剑不值得您这样。”她哭了起来，是内疚，更是感动。
“不，你值得。因为你是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纳兰书剑！更是我心目中独一无二的纳兰书剑！”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