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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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苏州没机会去，已是一大憾事。而现在如果有机会可以去杭州，而放弃的话，那恐怕会成为她一生的遗憾。
佟瑞表哥奉旨去杭州办事，这样的好事纳兰书剑自然是不会放过的。就算是偷偷地，偷偷地也要跟着去。“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这样的诱惑，她如何能抵挡？再说，吴先生的老家也在那，从前老是听他讲杭州，讲杭州，早就想去看看他口中那个如诗如画的地方了。好在表哥一向对这个表妹千依百顺，表妹开口，哪有不应之理？
说到对西湖的认识，不是从书上读来的，就是听吴先生说的。她知道苏堤、白堤、断桥，还有雷峰塔，但那只是一种朦胧的感觉，飘渺而不真实。也许，只有见到真实的西湖，那种朦胧的感觉才会变得清晰。而今，这个愿望终于可以实现了。
她真的来了，终于看到了。
真实的西湖真好，果然如平日里所想象的一样，处处旖旎。然而，西湖之美，实在是难以用言语来形容。其中绝妙，只可意会，真可谓“山色湖光步步随，古今难画亦难诗”。
然而更令她陶醉的则是那满眼满眼的绿柳。柔媚洒脱，轻盈灵动，曼妙舞姿摇曳在春风中，可 比北京城的柳好看多了，也比北京城的柳逍遥多了。
还有，还有那个帮她拾伞的人，同样是那样的真实而难忘。
她看着他微笑，看着他转身，看着他施展轻功飞回他的船上，她听见船上一片欢呼。然后，她撑开纸伞，轻倚在石桥上，看着船随波而去。眼角眉梢尽是盈盈笑意。
忽然，她身子一振，笑容霎时僵在她如玉的脸庞——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她好象见过。是，见过！
只是不知在何时何地？
说实在的，西湖再美，对西湖感觉再好，一个人欣赏美景难免孤单。看到断桥便想起白娘子，看到白堤便想起白居易，实在不能尽兴。只恨吴先生在半年前已离开府中，又不知道他此刻身在何处，不然这次出游一定更有趣。想着想着，她又埋怨起她那个不肯陪她出来的表哥佟瑞来。
下了断桥，走过白堤，不觉已来到岳王庙。岳王庙是纪念南宋抗金名将岳飞的地方。纳兰书剑自小便崇敬大英雄岳飞，而岳飞生前留下为数不多的诗词她也早已烂记于心。来到岳庙，焉有过而不进之理？
她收了伞，径直往里去。正想上前拜拜，一个熟悉的背影忽入眼帘。
那个背影，有着一种难以言明的感觉，而它此刻的主人，有着一身绝妙的轻功。她曾亲眼目送它，随着它的主人，飞回到船上。而曾经，它也曾在她的眼前飞远，只是不知道它究竟飞向了何方？
收回飘远的思绪，但见此刻，背影的主人正在做着她想做的事情。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他似乎觉察到什么，忽然回过身来。
她？那个美丽的桥上人，那个一笑嫣然，双眸璀璨如星的女子。
纳兰书剑终于笑着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想不到怎么快我们又见面了。小女子纳兰书剑，替我手中这纸伞先谢谢它的救命恩人。”她大方爽朗，颇有江湖侠女的大家风范。
武凌起身，作揖自报了家门，顺便问了句：“你姓纳兰，是满人？”
她扫了他一眼：“有谁规定满人不可以来拜岳王爷？”
武凌摆手道：“姑娘误会了，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听姑娘说姓纳兰，有些好奇罢了。”他嘴上虽这么说，但满人夺了汉人的江山总是事实。要汉人完完全全对满人消除芥蒂，那也是不怎么可能的事，至少在当时可以这么说。
她当然明白这个事实，也不多言，只冲他淡淡一笑，便自顾自上前恭恭敬敬地给岳王爷叩了三个头。
二人一起出了岳庙。她撑开伞，与他并肩走着。
武凌叹道：“岳王爷的那首《满江红》写得真好。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他边走边独自吟着。他虽然读过的诗词不多，但这首《满江红》他却倒背如流。
纳兰书剑接口道：“是啊，尤其那两句‘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我最喜欢。岳王爷用兵如神，对国家忠心耿耿。他在风波亭遇害，临死前还发出‘前仆后继，还我河山’的壮烈遗言。只可惜啊，良将未遇明君，反倒被奸佞以莫须有之罪陷害，叫人愤慨。怪不得南宋亡得那么快。”
他看了她一眼，道：“姑娘说得不错。自古忠臣良能将遇上好皇帝的确实不多。也难怪诸葛亮要为刘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可不是吗？”她深有同感，“皇帝嘛，总是喜欢听好话，总是最舍不得他位子的。只要那些个小人啊、奸臣啊，溜须拍马一下，说些某某要夺他江山之类的话，皇帝都会昏头的。”这些话，在家的时候是万万说不得的，就算皇帝不杀头，她老爹也会把这个大逆不道的女儿活活打死。可现在山高皇帝远的，用不着把话闷在心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怪不得从古至今有那么多人放着高官后禄，锦绣前程不要，偏偏要隐居山林。怪不得吴先生放着京城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走得远远的。原来海阔天空竟是如此舒畅。
武凌没想到她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禁看了一眼她。只见她一点也不似那些不喑世事，叽叽喳喳的小女子，她说起话来平静中带着些许傲气。他笑着道：“你一个姑娘家说这样的话，就不怕杀头吗？”
她笑了笑：“我说得是实话。这里不是京城，没有皇帝和小人的耳目，我不怕。”
“你把‘皇帝’和‘小人’相提并论，不想死也难喽。”他叉手在胸前，故意无奈地说道。
“怎么？我还以为你是个大侠呢，原来也怕皇帝。”她昂起头，一副不屑的样子。
他惊奇地看着她，原来她还挺勇敢的，连皇帝也不放在眼里。“看你的样子，也像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姐。你一个姑娘家，不好好待在家里弹琴绣花，怎么独自跑出来了？现在又在这里大批起皇帝，你真的不怕送命？”
她撇撇嘴：“小女子天生不爱在家绣花，天生做不来温婉可人、彬彬有礼的大小姐。更何况我也做不了大小姐，要做也只能做四小姐。”她不喜欢金银珠钗，也不喜欢绫罗绸缎，更不喜欢阿谀奉承，她只喜读书，更明理。她知道，在这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男尊女卑的世界里，象她这样的女子并不能成为人们心中的完美，尤其是一些长辈心里。不过，她生来便是这样的脾气，桀骜而刚烈，只要她认为是对的，不管别人怎么想。其实，有自己欣赏，也够了。
与别人不同，她总爱逆行，就连游览西湖也不例外。武凌顺着她意，陪着。就这样，他们逆行来到了苏堤。
苏堤建于北宋年间，相传是大文学家苏东坡效仿白居易建白堤而建。堤长二点八公里，环绕西湖。堤内环境幽静，杨柳拂面，桃花怒放，实在是游览的好去处。行于堤上，置身于春景之中，只觉心旷神怡，放眼望去，只见那西湖水上，波光粼粼，游船点点，云天碧水尽收眼底。无怪后人将“苏堤春晓”列为西湖十景之首。
纳兰书剑见到苏堤，顿时如小鸟一般欢愉起来：“太好了，太好了，好美的西湖柳啊，好美的西湖柳啊！”她拎着伞，原地转了个圈。青丝被轻风扬起，飘逸十足。
武凌见她衣袂飘飘，青丝飞扬，宛若神女一般。在他的印象里，“飘逸”是汉族女子的专利，而似乎与满族女子无关。想那满族女子，穿着华丽的旗装，戴着硕大的旗头，有的只是拘谨或者端庄，哪有眼前这少女的飘飘若仙。他问了句：“有那么高兴么？难道你在别处没见过柳树么？”
“你不懂！”她自我陶醉在绿梦中，“这西湖的柳就是和别处的不一样。特别是北京城的。”
“是吗？”他忽然来了兴致。
“北京的柳就跟北京城一样，被皇宫的威严镇住了，长得太压抑了。这里的柳却不一样，远离皇权，没有了世俗的管束，海阔从鱼跃，天高任鸟飞，当然就好看了。你看，它们飘逸自然，哪有半点矫柔造作？”她的嗓音虽不若一般小女子那样如莺莺燕燕般清越婉转，叫人听了也丝毫没有一种黄莺出谷的感觉。然这略带沙哑的娇音自成一派，到也极为耐听，让人总有一种欲罢不能的感觉。
从她的语气和话语中，武凌到能够听出一些深闺女子对自由的渴望来。想必，她厌倦了当富家小姐，锦衣玉食的生活，一心向往江湖上的生活。殊不知，江湖自有江湖的枷锁，江湖人同样渴望自由。还有，她好象对皇宫不怎么喜欢，难道她与皇宫有关？不会吧，宫中女子哪有这般随便出宫游玩的，还讲一些“皇帝昏头”之类的话的？不过，“皇帝昏头”之类的话他爱听，不错，小女子正合我意。“这样的想法我还是第一次听过。我再问你，那苏州的柳也是远离皇权，与这杭州的柳又有何不同？”
她摊开双手，耸了耸肩：“不好意思，小女子头次下江南，没去过姑苏城。不过我想，只要不是在北京，哪儿的柳都好。特别是这江南苏杭之地的。”
春风轻轻地吹过，花香熏人欲醉。
纳兰书剑抬起她那双盛满西湖绿柳的明眸，笑意盈盈。她轻快地跃向一株垂柳，伸手想要折柳。一双大手前来相助。纤纤素手顿时缩了回去，随之又伸了上去。
两双手一起折下一枝长长的柳，翠绿翠绿的。
她的长发飘了起来，飘在他的脸上，脖子里，痒痒的。她触到他的目光，立即红着脸侧过身去。
“看，那儿有人在写字。”她突然说，便快步而去。他随后。
苏堤上有一群文人墨客正在吟诗作画。一白须老者正全神贯注地写着什么，引来周围一片赞叹。武凌读出声来：“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诗是苏东坡的诗，不足为奇，然老先生笔法雄健有力，这幅字龙飞凤舞，堪称书法中的精品。
纳兰书剑却微微一笑，扫兴极了：“走吧，我还以为在写什么。”
武凌侧目：“你不喜欢？你们这种有钱人家的小姐不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么？”
“样样精通不代表样样喜欢！这些东西我在家时见得多了，连王羲之、张旭、怀素等人的真迹我都见过。出了家门我可要看看别的，才不要看这些呢。”
“你是读书人家的小姐吧？”武凌猜想她一定是在家规规矩矩当小姐觉得太闷了，才一心向往外面生活的。
“可以这么说吧。我阿玛、表哥，还有——总之，我平日里遇见的都是些出口成章的人。虽然个个都是才华横溢，可我总觉得个个都象是活在格子里，个个都中规中矩，没什么生气，有些累。哪象你们这些江湖侠客，天地为家，逍遥自在。”
“难道你没听说过‘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句话么？江湖侠客也是人，是人便会活在特定的格子里，只不过我这个‘格子’比你那个‘格子’大一些而已。再说，我也不是什么江湖侠客，只不过是生活在‘江湖’这个大格子里的一个平凡人而已。”
她“哦”了声。
他又说道：“咦，你一个小姐怎么会一个人大老远地从北京跑到杭州来玩，也不带个随从。这人生地不熟的，不怕被人骗？”
她轻快的笑了起来：“被谁骗啊？难道是——你？”
他也笑了起来：“你就不怕我是个‘江湖大骗子’，专门骗你这种一个人出门玩的大小姐？把你骗回山沟沟里，给我当压寨夫人？”话出口，顿觉失礼，无奈他平日里油嘴滑舌惯了，言者无心。
她一愣，随即傲然道：“你有这个本领么？本姑娘聪明绝顶，你的骗术得高明些才行啊。”
他笑笑，话题又回到她独自来杭州的原由上来。
“还不是我表哥！”她撇撇嘴，抱怨之情溢于言表，“我本来是跟我表哥来的。他啊，整天忙啊忙，叫他陪我出来又不肯，还说……要人多一些才够排场。我不喜欢，便一个人出来了。这不，就遇上你这个‘江湖大骗子’了。”
“你表哥？”武凌无意识地微微皱了下眉。
“他是我姑姑的儿子。我姑姑姑父去得早，我阿玛便收养了他。我们家都是女儿，我便把他当作是亲哥哥一般。他对我极好，也如亲妹妹一般。”
“这么说，你们是‘青梅竹马’了。”
“算吧。”她自顾自说着，全然没顾及到武凌的神色微微有异。不过，她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武凌彻底多云转晴，就连他自己也未预料到自己竟然会有这样的改变。“我表哥对我好，我表嫂对我也好。他们俩更好。”
武凌恍然：“那你和你表哥，就象我与我小师妹了。”
纳兰书剑也没注意他的神色，忽然话题一转，问了句：“刚才我明明看见你的船上有很多人，这下怎么都不见了？”
他无奈地道：“这帮小贼，说美景不当饭，不如去酒楼喝酒。”
她轻轻地笑了：“那你怎么不去喝酒？”
“喝酒有的是地方，可西湖只有一个。错过了这么好的地方，我会后悔的。”
她又“哦”了一声，道：“那，我们现在去哪？”有这样现成的导游，放着实在是太可惜了。
武凌指着堤畔几块大石头，神秘兮兮地说：“走，我们去那边，我要写几个字给你看看。”
“又要写字啊！”她心底暗暗叫苦，难道他也想展示一下他的书法？不过，他要写，随便啦。
武凌选了一块表面比较平整的大石，吹去石面上的尘土，神秘一笑：“看好了！”
纳兰书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双眼，她不由自主地将它们瞪得老大老大，接着，嘴巴也张大起来。他竟然用手指在坚硬无比的大石头上写字！从前倒是听说书人说过，江湖上有一种人，武艺高强，内功精湛，能用手指在坚硬之物上写字，而且就象用毛笔在宣纸上写字一般容易。一直以为是说书人那如簧的巧舌添油加醋，故意夸大罢了。可今日一见，没法子不信了。真是江湖之大，无奇不有啊。她偷偷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笑容可掬，难道，他是武林高手？
“慢着慢着。”她叫他“停笔”。她伸出手，仔仔细细地摸摸石面上的两行字。真的真的，真的是用手指写上去的，还有些烫呢。她瞪大眼睛，一字一字地念道：“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她除了惊讶地望着他，能做的也只有“哑口无言”了。
他颇为得意：“看到了吧，没见过吧？你见过有象我这样写字的人么？”
她摇摇头。
“要不要我教你？”他有意要勾起她的好奇，“但是，我不告诉你！”他就象个大孩子一样。
“你敢！”她装做要打他的姿势。
“来呀来呀，追上了我就让你打，追上了我就教你。”他大笑着跳起来，跃向前去。她起身去追。两人笑着、闹着、追着、打着，西子湖畔顿时欢笑连连。
他故意放慢了脚步，她终于追上了他。她抡起拳头，“狠狠”地揍他。他笑着，由着她。
“好了好了，别打了。”他投降。
“你到底教不教我！”她佯嗔道，“大丈夫说话算话，你说过我要是追上你，你便教我的。”
“真拿你没办法。”他假装无奈地摇摇头，“看好了。”说着，他伸出右手，在她面前摊开。
“这是什么？”她指着他满手的蓝色粉末。
“秘密全在这里了。”他边说边在纳兰书剑的手上涂上那些蓝色的粉末，“你以为我真的是武林高手么？我哪有那么大本领能在石头上写字。全靠它了，这个叫‘销石粉’。不过我喜欢叫它‘骗子粉’，因为我觉得这个骗人最有效了。好了，帮你弄好了，来，你也写几个字试试。”
纳兰书剑依然疑云重重，蹲在石前迟迟不肯动“笔”。武凌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与她一起写起字来。惊喜与欢愉一起在她的双眼中闪烁。他们一起写着，一起念着：“欲把西湖比西子，淡装浓抹总相宜。”
写罢，她却依然有些怀疑。但是，那些字明明是自己用手指写出来的啊，而且，手指还能感觉到有些烫。
然而，发烫的又何止是她的纤纤素手，还有她的脸——她的手到现在还握在武凌的手里。她红着脸看了他一眼，笑嗔道：“字都写完了，你还抓着人家的手做什么？”
武凌立即把手缩了回来。
“我得自己写几个字才信你。”于是，她在诗的末尾加了行字——武凌与纳兰书剑书。这下，才真正相信销石粉的厉害。
武凌见她满足的样子，忍不住道：“还说自己聪明绝顶呢，真是大言不惭。这下，被我这个‘江湖大骗子’骗到了吧！”他笑得那么坏，以致于纳兰书剑恨不得再次使用拳头来教训教训他，可她终究没有那么做，她只是问了句：“江湖大骗子，‘骗子粉’已经不能骗人了，你还有什么骗术，快快使出来吧！”
“骗术嘛，当然有很多，不过一次全用上，下回就不灵了。这样吧，我还是带你去个地方，那个地方你一定喜欢。”
“什么地方？”
“你不是很喜欢西湖的柳吗？那里的柳树可多了，柳树间还可以听到很多黄莺叫。要看西湖柳，绝对不可以错过那里！”
“是吗？那个到底是什么地方？”
“柳浪闻莺！”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