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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异翼之王(结局上) ...

  •   灵界鹤翼族迎来了他们新的王,同时,年事已高的祭司宣布了自己接班人的身份。

      令所有人大吃一惊的是,他们的新王,在怨灵搅得灵界大乱的大战期间,曾虔诚地祈求神,为鸦羽族的王换上了自己的羽翼。

      这将写入灵史,又不免让大家纷然议论:难道要成为灵界的王,必须得舍身换翼才能被认可?

      议论归议论,没有任何一人有异议。且两族之王的羽翼与身份正好相反这点,反倒成为了两族人津津乐道之事。

      新王之名为鹤心,大多数人都颇感陌生。

      唯有法部和利部的部分人——包括法部上任还不多时的主事官,在做下将鹤忎扔进地牢的决定之前,都知道他过去曾用的“心”这一名字。

      在大家都已完全接受这一变动,不再议论这件事后,这位新王都没出来露上一面。大家就同往常一样,过着灵界的平静生活,王的存在感微乎其微。

      唯独知晓部分内情的五部那几人,思来想去无法心安,诚惶诚恐地递了帖,想在新王面前好好忏悔一下自己判断失误的过错。

      孰料,新王不仅没露面,这几人的帖子甚至没得到任何回应。

      他们于是共同前往安明山,向祭司请教,是否新王对他们记恨在心,又是否祭司方面将文书压下,不允许他们与新王会面。

      祭司态度温和地接待他们,阐明:新王并非有意不见,而是有要事处理。让他们待到一切了结,再行拜访。

      几人无功而返,心中犹惴惴不安,却也悄悄议论,刚上任就急需处理的要事会是什么?

      谁心里都没底。

      有人猜测是否和他们贸然处理换翼之事有关,害怕新王要找他们算账。

      也有人提到了怨灵短暂的动乱。

      最终几人还是得不出定论,各怀心思地分道扬镳了。

      具体到底是什么要事呢——

      鹤心不知第多少次回头看和自己形影不离的鸦界,终于忍不住停在空中。

      鸦界也跟着停下,眼神透露出些许疑惑。

      鹤心无奈劝道:“我一个人没有问题,你不需要跟着我。”

      鸦界不说话,固执的神情是鹤心一看就明白的:他绝对没有听进去,定是坚持要跟随他一起。

      鹤心又选择从另外的角度劝说:“你说让大家看到了,界王寸步不离跟在新任鹤翼族的王身边,是觉得像监视还是像什么?难免会阴谋论一番吧?”

      “非也,族人看见只会觉我们感情好。”

      “不对,大家只会慌乱。”

      “慌乱什么?”

      鸦界是真的想不到这些吗?鹤心不知道。

      但鹤心总归是被鸦界那纯然的姿态迷惑的,于是也耐心地答他:“两个王同时出现,又并非之前的兄弟关系,两族的关系最近才破冰,这不是徒增大家的猜测和恐慌吗?”

      “两族的王感情好,族人更安心。”

      这话鹤心反驳不了,他觑着鸦界好久,才闷闷道:“但你还有重要的事,不可能把重心全放在我身上。”

      鸦界摇头:“除你之外,并无其他重心。”

      鹤心急了:“这话能轻易说吗?譬如守护灵界、保护边界、引渡圣灵,都是更重要之事。”

      说完,鹤心瞟见鸦界默然的神情,蓦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心猛然一揪,他放低声音道:“抱歉,这些所谓的职责……”

      “是由你开始的。”鸦界的声音很轻,却像在耳边响起似的一清二楚。

      内容却没头没尾的,鹤心哪里听得懂,懵懵地问:“什么由我开始的?”

      “一切都由你开始,所以从始至终你都是重心。”鸦界神色毫不作伪,字字均是诚意:“所以时刻欲同你一道。”

      明明鸦界什么解释都没给,只是单纯又把内心剖白,坦然摊开给他看,鹤心心里堵着的那口气莫名其妙就泄掉了。

      他率先低了头,没再要解释,只提醒道:“那好吧,等会儿如果遇到什么事,你别贸然说话。”

      只要鸦界不说话,鹤心就只当是带了一个随从在身边——一个灵界最尊贵之一的“随从”。

      鸦界轻轻点头,目光直白纯粹,又能品出几分热烈。

      鹤心却看出了乖巧的情态,捂着嘴轻咳一下,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感到不好意思,但心中又颇感愉悦和情热之赧。

      他拼命压着嘴角,转过身,朝安明山飞去。

      和之前明目张胆的回头不同,这一次,鹤心每飞出一段距离后,都要小心翼翼地瞄身后。

      想看鸦界的一举一动,又生怕鸦界发现他的小心思、在对话中没有安分过的心跳。

      目的地是安明山祭司殿。

      在那里,鹤渺将和他讨论解决怨灵的有关事项,并为他介绍下一任祭司。

      时间太过短暂,鹤心尚未捉摸透鸦界此时的心思,就已经抵达了安明山。

      上次从安明山爬上爬下,也就仅仅数汐之前,近得仿佛就在昨汐。

      鹤心望着乱花渐谢、嫩叶新出的安明山景,对生机的熟悉感知重新涌上心头。

      他心念一动,落在山脚处,欲同往汐一样,踏在坚实的土地上一步步往山上去。

      站定后,鹤心没有直接上行,而是回过头瞧鸦界。

      紧随他落地的鸦界,被鹤心用坦然的目光紧盯一会儿,亦不曾询问一字一句。

      鹤心这才满意,领着鸦界雄赳赳往山顶走,好不神气。

      之前还和他们一起的神仁,在谈话过后就径直离开。离开前,鹤心留意了祂的状态,没有他预想中的虚弱情况,但直到现在,他都十分在意。

      鹤心端着脸,实际上偷偷关注鸦界的表现,心里揣度自己在什么时候发问比较合适。

      然后趁着鸦界一个眼神抛过来时,他虚心请教:“神……会有什么问题吗?在这样一个躯体之中,他已经足够虚弱了。”

      鸦界不以为然:“除了让人感到舒心这一点,祂还没在任何地方失败过,这点你可以相信。”

      自己问的可不是他冒险的举动能否带来成功的问题啊,鹤心欲言又止。

      “对于祂来说,不过是在神的身份层面上实现等价的交换,将名字换回,将束缚交与你,代价……已经以那副躯体偿还了,不是吗?”

      鹤心不得不承认,确是如此。他的心情不由复杂起来,之前刻意抛下的疑问又重新回到他的思考范围内。

      “代价、代价和代价,这些由族人们的罪孽造就的灾难,为什么要由界王你、里王和神来付出代价,去为毫无存亡意识的族人营造温室,一个他们不需要花费一丝一毫代价就可延续千秋万代的极乐桃源?”

      注意到鸦界停下脚步,鹤心亦跟着停下。

      见鸦界好似有话要说,他没有止住,而是追问道:“王位既可以通过命树赋予给同样有资格、能力之人,又为何在我一介放弃承担族人命运的人身上,付出这许多代价?”

      细细数来……“数年蕴养成为幼生体、毫无生息的我,满足我救人乃至可笑的救世意愿,自愿舍弃王位后失去记忆,再次得你之庇护、蕴养,有惊无险地恢复后又得知王位仍存,却是神以代价换取。”

      尽管全都建立在为他好的基础上,但越是往深想,鹤心越是感受到内心难抑的烦躁。

      神、鸦界的选择引导事情发展到如今,也许是无可避免之势,可恰恰是得知这些选择由他们做出,让鹤心有种感觉,自己是被他们二人合力推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上来的。

      他忍不住质问:“若你处在我的位置,界王,你又将作何感受?你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吗?”

      鸦界沉默了许久,到鹤心平息激动情绪、失了兴致,扭头准备上山时,他才吱声。

      “定要唤我‘界王’吗,心?”

      鹤心动作猛地停住,不敢置信地望向鸦界:“现下是注意这事儿的时候吗?我刚才问的问题……”

      “这不是小事。”鸦界的表情不能再认真了。

      这令鹤心想起在鸦界宫殿中的那件“大事”,有一瞬控制不住自己表情的平静,嘴角也有点儿抑制不住地上扬。

      怎么鸦界明明不是在哄他,却让鹤心的心脏不知从哪儿开了道裂隙,热流过了蜜糖般从中汩汩涌出,淌过之处卷走所有躁意,余了悸动与温热。

      其实失忆那会儿,当鹤心下决心要解决自己和鸦界的问题时,出于倔强的心理,他直呼过鸦界的名。到恢复记忆,过往和鸦界共同经历的那些事儿,反而让鹤心羞于此。

      鹤心嗫嚅着,好半晌没挤出一句话来,起初的问题都给忘到脑后。

      鸦界灼灼的目光更让鹤心难为情,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喊了声,他飞快转过头,往前快步逃开,恨不能足、翼同用,为逃跑的速度增添助力。

      跟上来的鸦界居然不依不饶:“没听见。”

      “我都如你的愿没追究了,你也要放过我才对。”

      “要追究。”

      鹤心扬眉,斜着眼看过去,问:“什么?”

      “这些,是该追究的。”像个和他讨要点心的孩童,鹤心不止一次有这种感受了。

      每当鸦界一脸认真,用那独特的嗓音、一贯平平的语调一本正经回答他的疑问,或是刻意强调什么,鹤心都会捕捉到这种固执得有些可爱的神态。

      说来,鸦界和神仁相处时态度就完全不同,尽管显得有些无情、强硬,却是十分熟稔,不愧是相识多年的关系了。

      但与那种态度一对比,作为王的鸦界在鹤心面前露出的姿态,从最开始就不太一样让他瞬间心软,无法坚定自己的立场。

      鹤心斟酌着:“该追究”,意思是鸦界会解答他的疑问,等于“鸦界不该放过鹤心”,也即——他必须遵从鸦界的要求,直呼其名才行。

      险些缴械投降的鹤心把立场往回拉了拉,自以为机智道:“那你先说。”

      鸦界瞥来一眼,竟道:“快些走了,莫让渺候你太久。”

      又来了,这种文绉绉的说话方式!鹤心忍俊不禁。

      灵界之人的说话方式在演化后已经变为白话,鹤心遇到的人中,除了鹤渺、鸦界和神仁,似乎没有人说古语。

      即便如此,他们也并非一直用文绉绉的语句来表达意思,鹤心回想起来,三人多是在涉及灵史、灵力之时变为古语。

      鸦界却还有不同之处。

      他每次想要掩饰真相、或不知怎么应对时,语句都会奇妙地改变,十分好懂。

      经此一遭,鹤心的纠结已然烟消云散,怀着比之前轻松许多的心情,能安然与安明山的气息相融,沉浸、怡然。

      隐隐间明白了鸦界开解他的小心思,鹤心也不再逮着对方问东问西,老老实实走自己的路了。

      熟悉的路途在鸦界的陪伴下,心境倒是截然不同。解决怨灵史无前例的方法、新祭司的出现,也额外添了不确定性。

      因而在登上山顶、穿过空旷的前场,站在祭司殿前准备推门时,鹤心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紧张。

      鸦界没有催促,任着他在门前做心理建设。

      鹤心扭头看去,鸦界身上装束黑色深重,唯有眼中黑色透亮,似海,却非沉下罪孽、时刻汹涌的汜海;而如寂海,万物于其中沉寂,风起之际,浪花在耀日下反射傲人的光芒,才知平静的海面下藏匿的是怎样的奇迹。

      包容一切,亦带来宽慰与原谅。

      鹤心脸上露出笑容,推开沉重的门。

      视野由狭小的缝逐渐开阔,殿中熟悉的布局摆开,祭司着祭祀服,依旧站在正中道路的尽头。

      领、带之处是与大殿主体颜色相同的庄严红色,其余部分——包括缀满肩臂处、向后交织的白羽,仍是洁白之色。

      以与一年前截然不同的身份踏入殿中,又有着鸦界撑场,鹤心挺起腰板子,朝鹤渺走去。

      这时他才注意到鹤渺身边的另一人,同样着白红羽衣,以谦恭的姿态迎接他和鸦界。

      能辨认出这是名女性,鹤心想这应当就是要介绍给他的下任祭司了,便趁着朝前走的视野,隐秘地多看了两眼。

      结果对方那露出来的下半脸,鹤心越看越觉得眼熟。

      当鹤心和鸦界走到他们面前,对方微微躬身作礼,抬头看过来时,鹤心才惊讶地睁大了眼。

      “果然是你,奈奈!”

      鹤心怎么也没想到,也想不明白,鹤渺定下的下任祭司竟会是毫无治理经验、性格甚至可以说有些娇纵的鹤奈奈。

      鹤奈奈在看见鹤心之后的表现,和鹤心预想中的完全不同。

      她和鹤心对上视线后,眼神中透露出了惊诧,却只扯下嘴角,露出个与往常性情不符的浅淡笑容,重新低眉,姿态低下,恭敬道:“王。”

      鹤心想说些什么,但此刻考虑到他、鸦界、鹤渺的身份、当前的场合,他有些犹豫。

      正当这时,熟悉的轻拍再次落到鹤心后肩,他微微偏头,鸦界递来的眼神似乎有些不悦。

      鹤心瞬间明白,这是让他不要介怀过多。

      瞟了眼鹤渺的脸色,见他似乎也没有制止的打算,鹤心勾起嘴角,友善地询问道:“奈奈,渺……祭司的继任者,指的是你对吗?”

      来之前鹤心还为自己对鹤渺的称呼感到好一阵尴尬。若鹤心就住鹤渺家之前,鹤渺就已经知道鹤心的身份,难怪当初他不允许鹤心以“爷爷”的尊称唤他。

      但如今要改掉一年里习惯的称呼,鹤心还是感到有些别扭,刚才“爷爷”两字亦险些脱口而出。

      心里大呼“好险好险”,鹤心也等到了鹤奈奈的回答:“是的。”

      “怎么会是你?”鹤心刻意拿出之前和奈奈、正幽交谈时的语气,帮助鹤奈奈找回两人之间的熟悉感。

      鹤奈奈的确有所触动,眼帘怯生生地抬起来,触到鹤心的目光时,滞了一会儿后,却又如触碰到禁忌般放下了。

      鹤心把目标转向了渺,用生动的表情示意他解决一下鹤奈奈的态度问题。

      鹤渺照办,揉揉鹤奈奈的头,低声告诉她不用拘谨。

      两人的努力也只是让鹤奈奈点了下头,道了个“是”。眼见着鹤奈奈仍是摆出低下的态度,油盐不进,这点鹤心以往也是深有体会。

      嘴角的笑容没挂住,鹤心没继续在鹤奈奈身上消磨时间,转而把重心放到正事上来,假装无事发生过一样,准备对鹤渺挑起话题。

      紧接着他就想到,自己所要谈论的事,与鹤奈奈亦是相关。他便犹疑了。

      这时鹤渺问:“您的眼睛?”

      是关心的语气,鹤心怀念起对失忆的自己温柔耐心的祭司大人,却也为鹤渺一个“您”字撇下了嘴。

      “无需用敬称,渺祭司……”

      想了想,“祭司”这一称呼也颇有距离感,“渺大人”也不对,鹤心后接了个:“渺?”

      因为这句尾的疑问语调听起来奇怪得很,鹤心没忍住笑了出来。

      周围人仍在沉默,鹤心的笑声在这氛围里格外突兀,他又不得不给自己铺台阶:“我只是在笑这称呼前后的变化。”

      话音落下,气氛还凝滞了几分,鹤渺的脸色也变得不对劲。

      鹤心虽不知哪儿出了错,但也自觉这句话没说对,赶快回答鹤渺的疑问。

      鹤渺应是注意到他左眼瞳色的异常,才有此疑问。鹤心便答:“与这次寻来问询的事有关。”

      和神仁坦诚说出自己“将怨灵作为独立的个体看待、处理”的请求后,鹤心惊讶地得知,在他说出这个决定之时,他才真正获得了王位的资格。

      想问再多,神仁都不予回答,只将鹤心所求的解决方法告知。

      若不愿以交融的方式抹去怨灵,则需一点一点化解怨灵的怨气,让祂以自身的意志来抉择交付怎样的代价。

      当然,以怎样的代价都无法与被怨灵收割的性命等价,更不用说那鲜活的性命后的一个个受害家庭,对怨灵,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弥补、无法原谅的。

      鹤心不可能忽视这些事实,他不能、也不会因与生出怨灵的人们共同的遭遇、浅薄的理解,就代表他们放过沾满无数鲜血、无视人们痛苦的屠戮者。

      当怨灵吞噬一个生命,是否那些人的痛苦亦化作怨力,成为怨灵的一部分?鹤心不得而知。

      在无止尽的屠杀中,怨灵化出人格。

      可也正因为这人格的诞生,鹤心得了机会,要叫祂以抹去怨力、仇恨的眼看这灵界,好好看一看那些因祂的肆虐而摧毁的家庭,还有由此受到长达一生影响的人们。

      然后,怨灵才能被允许抹去。

      一切由鹤心选定。

      换走神仁将怨灵禁锢在鹤心体内的,是熊熊燃烧的生机之火。其猛烈程度与怨力相关,当生机现一分,怨气消弭一寸,炙烤怨灵之火就更加猛烈。

      火焰阻挡了怨灵与外界一切通道,鹤心不能允许,便将左眼分给怨灵。他会走访所有因怨灵受害的家庭,让怨灵以他之眼,将重建的苦痛看尽。

      交换完成,神仁还塞了段故事给鹤心,连同在他体内的怨灵一起,他们终于知道了自己所遭受无妄之灾的真相。

      “这和你的身世有些关联,奈奈。”鹤心力图真诚,表情不能再诚恳地说:“不知你是否能接受,若不愿听,你随时可以避开。”

      实际上,鹤奈奈留在这里才是鹤心内心理想的状况。说这话时,鹤心也提前想到,以鹤奈奈的性子只会勉强自己待在这里听完,出于这一考量,他必须给鹤奈奈预设后路才行。

      鹤奈奈点头,完全没有依言避开的样子,鹤心弯着眼点头,在几人的注目之下,以灵力化出茶桌椅一套,伸手邀三人分别坐下,并要斟茶与众人。

      鹤奈奈惶恐地想抢过这活计,伸手却被另一道不容反抗的力量别开。

      竟是鸦界,他面容沉静,一语不发地将茶斟好,郑重推到众人面前,鹤奈奈便只能干坐着,无奈接受了这般“贵重”的服侍。

      鹤心勾着嘴角看鸦界的帮衬下、两人间有趣的互动,缓缓讲述起怨灵诞生的来龙去脉——

      灵历75年,顾族繁衍生息,祭司同界商议,禁二族通婚,违者逐之汜海。二族不再来往。

      寂海有一岛,漠阳奈烈日,倚枫奈冷露,饮雪奈朔风,故得名奈岛。

      鹤丰双亲鹤书、鹤疆终年居奈奈岛上。有一邻人鹤渝,与鸦羽族鸦悯相恋,75年禁令致二人分离,一月余,渝方知孕一子。

      不忍母子分离,鹤渝乞求邻人不报五部。其时鹤丰之母亦怀六甲,鹤渝之言动人肺腑,感人泪下,故助其掩蔽鸦子存在。

      终得鸦子名永,一月后,鹤书诞鹤子名丰。

      鹤丰常出入邻家,二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于121年成婚。婚后鸦永不欲有子,数年余,后从之,然,愈有所求,愈不得如愿。

      208年漠阳季鹤月,方得如愿,鸦永孕。

      饮雪季,鸦羽族一子名鸦允,生性不羁,不满鸣岭禁锢,忍鸣雷之罚穿过二族南北屏障,伤重,落奈奈岛上,为鹤丰所救。

      时二族早已不相往来,见异族人即告五部,驱赶异族,助者入地牢,甚者逐出汜海外。

      丰与妻商议,藏鸦允于家中养伤。

      209年飞花季鸦月,永诞鸦子,喜极,愿子同此岛,奈风霜与雨露,得名奈奈。

      “至此,三口之家本是幸福美满。但世事难料……”

      同年漠阳季鹤月,鸦允不为世俗所缚,恋丰如狂,求爱之,为其所拒,离。

      然鸦月,鸦永之事为外人所告。他们将奈奈的黑翼染为白,却没能躲过稽查,终被放逐。

      鹤丰在与鸦永成婚后,从五部辞去职位,在城镇找了份清闲之职。不想此次稽查的其中一人鹤谜,曾与鹤丰在五部时有过节,对鹤丰嫉恨有加。于是他领了鸦子送渡之职,实则在路上私自离队,溺鸦子、弃之于寂海。

      而鹤幽一家那时亦住在奈岛之上。鹤幽在五部当值,偶然听见鹤谜与同僚的交谈,觉得蹊跷,跟踪鹤谜,见证了一切的发生。

      在鹤谜走远之后,幽立马到寂海里将女婴抱回。将孩子抱回押送鸦永的队伍时,领队者破口大骂,让人在眼皮子底下割颈自尽。

      鹤幽本想让孩子跟着鸦永一同去到鸣岭,听闻这一消息,便想出了另一个方法。

      她将孩子拜托给正幽照看一会儿,自己则前去地牢欲同鹤丰商议,提出要求见祭司,让他与鸦羽族之王沟通一下,将孩子托付给靠谱的人家。

      鹤丰在得知鸦永之死后,面色哀恸,却并不意外。

      鹤幽觉得很不对劲,但没容她多想,鹤丰点头同意了她的建议,把女儿的名字、生辰告知她。

      交换信息后,情感作祟,鹤幽不由得同鹤丰提到自己被送往鸣岭的女儿,劝诫鹤丰想开些,道:生命漫长,终有一天能再见。

      话完,鹤幽已打算离开,立刻上安明山寻祭司。但因心中那丝怪异感,她回头往地牢中看。

      这一看让鹤幽心惊胆战,鹤丰手中正握着刀往脖颈处抹。她甩出灵力要将刀弹开,但又哪能敌过已经割下的刀刃?

      灵力扑了个空,人已轰然倒下,血很快就浸透洁白羽披,从身下淌出。

      纵使她是武部一员,在处理族内事物时也见过不少血铸成的事件,可就在可及的范围内发生这样的事,她甚至都注意到了对方的异样,却仍没能阻止,这一幕深深刺痛了鹤幽的眼。

      她也感到有些气愤。鸦永和鹤丰相继自尽,鹤丰手中利刃的出现,说明这或许是有预谋的行动。

      鹤幽并不想探究这背后的弯弯绕绕,可她身为外人,尚对被抛弃的奈奈怜惜不已。而随妻而去的孩子生父,甚而没有要求见自己的女儿一眼,在得知女儿有所依托之后,竟就断然了结生命。

      即将被送去鸦羽族的女婴,又该如何是好?

      鹤幽郁郁将异况报告,之后就带着奈奈去安明山上,请求祭司为奈奈谋一合适的家庭,而非漂泊鸣岭,无依无靠。

      祭司应允,即密报鸦羽族,恳鸦界为女婴寻一人家,再行引渡。

      在鸦羽族的消息传回之前,祭司让鹤幽将女婴的羽翼所染之色去除,恢复原本的黑色。

      也是这时,鹤幽才发现,从寂海上被捞上来后变得黑白相间的羽翼,竟不知什么时候又被染成全白。

      本以为是儿子鹤正幽为掩人耳目做下,鹤幽道着歉,就要去将奈奈羽翼染上的白色洗去。祭司仔细看了会儿,叫停了她。

      幽蓝的光芒如星辉洒落在羽翼之上,纯白之色丝毫不褪。

      鹤幽惊疑不定地向祭司寻求答案,祭司之言亦无疑是投下惊雷:“此子即为鹤子。”

      这怎么可能!将女婴从海中捞出时,她的羽翼毫无疑问露出了象征鸦子身份的黑色,一转眼,怎么就成为鹤子了?

      许是洞察了鹤幽的惊疑心情,祭司提醒她,女婴被带到安明山之前,是否曾由谁代为照顾过。

      毫无疑问,依旧是鹤幽之子,正幽。

      正幽于是被带上安明山。因是利部的总主事官找上他,他还以为自己做出了需惊动祭司的错事,在祭司殿见到自己母亲时,仍不明所以。

      目光移到被母亲用呵护姿势抱在怀里的女婴,鹤正幽愣了会儿,欲言,又止。

      鹤幽看破他的犹豫,让他如实将经历之事道来。

      鹤正幽目光游移,一副心虚的模样。祭司不催促,而是告诉正幽,他的答案将会决定孩子的去留。

      鹤正幽闻言,不再藏着掖着,将一切道来。

      女婴被交到鹤正幽怀中后,最初还乖巧安静,瞪着乌黑的眼瞅着正幽。第一次接触婴儿的鹤正幽起先慌乱无比,被这么瞅着,表情也随着柔和下来,抱着孩子轻轻在手中摇,助她安睡。

      动作虽然笨拙,但好歹起了作用,婴儿澄澈的大眼缓缓闭上,马上要睡着。

      突然,还没闭上的眼又重新睁开,那双如宝石般好看的黑眸静静盯着鹤正幽好一会儿,竟很快蓄出泪,孩子“哇”地哭了出来。

      鹤正幽慌了,使尽浑身解数想让她停止哭泣,都不得成功。手忙脚乱哄着孩子,正幽想往家中去,请有经验的邻居来帮他。

      结果刚走两步,怀中哭闹的声音就停下,女婴又眨巴眼睛瞅着他。鹤正幽不由止住脚步,这时不老实的家伙又开始哭。

      鹤正幽试着飞了飞,哭声更大了,他不得不抱着人往前走,时不时停下来试探怀中人的反应。

      孩子被交给鹤正幽时,他被母亲叫到安明山底,情况使然,他不能将羽翼露出黑色部分的孩子往城镇带去,只好朝南边或西边走。

      取道哪边,都不可避免地要穿过禁地遇之森。平时经过那儿,他们都是从空中飞过,好奇低头看森林中,也并无特殊,是以鹤正幽也并不清楚这片森林“禁忌”在哪儿。

      权衡之后,鹤正幽依旧决定不触碰禁忌,往自家所在的奈岛方向飞去。

      谁知一飞起来就哭的婴儿,在鹤正幽刚飞到森林之上时,竟不安分地要爬出他的手圈定的怀抱。

      这就破坏了鹤正幽的平衡,他把怀中脆弱的生命紧紧锢住,不管她愈发响亮的哭声,好说歹说把平衡控制住后,也不敢再往前飞,只好往回退。

      落到遇之森边缘、接近里峰底的区域,鹤正幽才敢把手臂稍微松开,让婴儿翻转过来露出脸,又和他互相干瞪着眼,也不哭不闹的,明明把鹤正幽的计划搅得一塌糊涂,却纯然是无知的表情。

      鹤正幽也难免叹了口气。

      “你在这儿做什么?”在叹气声后,寂静一片的森林前这声问话清脆又突兀。

      鹤正幽被吓了一跳,抬头望去,一个长相乖巧的年轻族人正疑惑地望着他。

      鹤正幽不知道形容一名青年人用“乖巧”这一词是否妥当,但他微微下耷的眼角和毫不掩饰的神态,的确给了鹤正幽这种感觉。

      至于认定是族人——这不是废话?这位青年人穿着的白色羽衣,毫无疑问就是鹤翼族的服饰。

      奇怪的是,这位族人背对着遇之森的方向站立,像是从遇之森里走出来的一样。

      鹤正幽有所疑虑,不愿多留,把婴儿往怀中又拢紧,闷着头要转身离开。

      “她的羽翼……”身后那族人迟疑的说了这几个字,鹤正幽心中“咯噔”一下,沉着脸回身,问:“羽翼怎么了?”

      许是被他的表情吓到,青年人结巴道:“没、没什么,我只是听见婴儿的哭声,出来、出来看下情况而已。”说完,他冲鹤正幽笑了下。

      并不是因为对方的威胁而为缓和气氛的勉强笑容,因鹤正幽无法看出除友善以外的意义,甚至可以说有些单纯。

      而且这表情,以青年人那副乖巧模样做来,实是毫无违和之处,只更能让人卸下心防。

      但对方这种神态和话语,让鹤正幽心中警报器拉得更响。一声“抱歉”后,他就皱着眉,飞快转身离开。

      “你这么着急要离开,难道真是心中有鬼?”身后那人还在追问,他依旧紧跟在鹤正幽身后,声音并没有消减。

      鹤正幽刻意不再理会他的言语,可怀中的恶劣小孩起了劲,咿咿呀呀把脑袋探出来,往身后看,还无知地“呵呵”笑着。

      鹤正幽把小孩儿的头压下,她就做出要哭的样子,鹤正幽暗道她“精明”,便无奈随她去,往平时鲜有人迹的安明山道走。

      刚才还紧跟着他的青年竟就停了下来,没有踏上安明山的土地。虽着急离开,但鹤正幽对这名青年的身份有所好奇——之前的迹象表明青年与遇之森有关,身为五部成员的正直心又让他勒令自己不要去探究。

      这纠结间,鹤正幽的步子慢了下来。

      “抱歉刚才那样揣测你。”青年语气十分诚恳。

      鹤正幽假装并不在意,继续往前走,实际上微偏着头,关注对方的异动。

      刚才的话显然不是结束,青年继续道:“我只是想问你一下,她的羽翼怎么会又黑又白?我记得羽翼应当非黑即白才对吧?”

      是个不谙世事者会问出的好问题,鹤正幽并不很想回答。对方却开始纠缠,用道歉外加请求的语气,让人瞬间心软。

      鹤正幽“啧”一声,道:“有规矩,规矩之下必有缺口,这孩子的羽翼就是为了粉饰人为凿出的缺口的产物。”

      青年一脸迷茫,问道:“什、什么规矩、缺口的?”

      是他说得太深奥了吗?鹤正幽反思了下,改了说法:“就是这孩子的父母,为了掩饰黑色羽翼以让孩子能在鹤翼族生活,并躲避利部的稽查,而做出的事。”

      这够直白了,但鹤正幽看见青年的神态却是更加迷茫。

      不谙世事也要有个度吧?鹤正幽皱眉将怀中婴儿往他脸上拍来的小手摁下,不想和这家伙身上继续浪费时间,却听到了对方困惑的问话。

      “鹤翼族我知道,但利部是什么,稽查又为什么要掩饰黑色的羽翼?”

      鹤正幽心里一惊,开始觉得自己触碰到了不该触碰的事物。如果这个人真的是从遇之森出来的……

      他应该解答对方的问题吗?

      “啊……”似乎听见什么声响,青年凝神听了一下,露出包含歉意的笑容:“抱歉,我还有重要的事,既然你这边没什么问题,我就先行告退了。”

      青年正待朝遇之森那边去,突然又停下,呆在原地几秒,回头冲鹤正幽又笑:“你可以走过来些吗?”

      鹤正幽犹疑,青年“哎呀”一声,催促他:“你看我这么热心肠,像是有什么坏心思的人吗?”

      “说不准。”鹤正幽如是道,却很老实地听话,朝青年那边走去。

      “哎哎哎,停!”离青年还有几步路距离,鹤正幽听他的制止,猛地停住脚步。

      青年谨慎地朝这边挪上几小步,探着身子看鹤正幽怀中的女婴。

      “长得真好。”青年咂咂舌,笑得有些傻。

      “才三个月。”鹤正幽泼他冷水。

      青年也不恼,摇头晃脑道:“才三个月就能看出标致的迹象,正可谓是个美人胚子。”

      他说得头头是道,这头鹤正幽倒恍惚了。刚刚他竟毫不客气地拿对待家里人的态度,和青年一副熟稔的样子泼了他冷水。

      到底是这青年有什么特殊的魔力,还是他自己太没防备?

      鹤正幽恢复冷硬的态度:“没事的话……”

      “哎,你别总这么急着要离开嘛。”他虽这么说,却还是不提到重点。

      鹤正幽嘴角抽了下,忍住自己的脾气,但语气毫无疑问沉了下来:“说重点。”

      “好嘛。”青年也没像最开始那样,被鹤正幽凶巴巴的表情吓住,反而正色道:“这家人为了掩饰黑翼而特意涂白,而你又对这一切这么清楚,把这小孩带在身旁,知悉一切的你又是怎么看的?”

      话题跳跃到了鹤正幽身上,他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回答这个问题,也如实将自己的这一想法对青年说了。

      青年也没强求,换个问题道:“这孩子的父母呢?”

      “母亲被送往鸦羽族,父亲关入地牢。”

      沉吟后,青年竟从中指出了症结所在:“她为何没有跟着母亲一起前往鸦羽族?”

      “有人掺杂私心,将小孩丢弃,消息传到护送孩子母亲前往鸦羽族的队伍中,那位母亲……已自尽身亡。”

      青年的表情也难免沉重,过后刻意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道:“那还多亏你的救助了。”

      鹤正幽摇头:“并非我,我只是帮忙照看一会儿。”

      青年并未深究,却直白地将两族公认的事实指出来:“这样说来,两族割裂、禁止通婚,是什么时候的事?”

      “75年。”说完,鹤正幽才猛然发现,按眼前这名族人对灵界历史所知的阶段,这位族人或许比他要大上近百岁,又如何能称为“青年?”

      ——至少也得是壮年了。不过他这相貌甚是年轻,鹤正幽也并非不愿称对方为“年轻人”。

      “怎么了,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这名族人接触到鹤正幽的目光,老老实实往自己身上看。

      而这时,一直盯着对面族人的婴儿竟也“呵呵”笑了起来,让对方更摸不着头脑,“诶诶”地翻着自己的羽翼,找到底是哪儿奇怪。

      鹤正幽的嘴角都不由得勾了起来,对面的人虽说动作大幅,看上去呆头呆脑的,但眼神清明,笑意盎然,他也猜出了对方是在逗小孩儿玩。

      比起之前,现在的气氛让鹤正幽思及婴儿去留的心情都轻松了不少。

      “之前我问的看法啊——”青年拍了拍衣摆,站直身子,眼弯弯的仍带笑意:“你有答案了吗?”

      当然有了,鹤正幽只是秉持一贯谨言慎行的原则,不愿多说而已,事实上,每个不得不读、却未曾经历过那段历史的族人,或多或少都对此有些看法。

      鹤正幽不曾对谁说过,不过对这名不知道事情始末、亦不知来处的族人,他愿意回答一二:“至少不应该……”

      “嗯?”对方注意到他的停顿,很礼貌地给出在听的反应。

      “让羽翼的颜色成为仇恨的由头。”鹤正幽轻声道。

      族人愣了愣,亦无奈笑道:“但很可惜,在两族分裂之时,就已经无可避免了。”

      “那身为王,应该……”鹤正幽自知接下来的话语不该说出口,懊恼地闭嘴。

      对方却已领会他的意思,解答道:“这不应该是王考虑的事情,而你身处并不相关的位置,有所思,又是否有想过改变什么?”

      听起来平淡无比的一句问话,其实是以陈述的口吻说出,鹤正幽的心却狠狠缩了一下。

      “譬如你是有一定权力的利部人员,在遇见两者违背禁令时,寻求更妥善的解决方案,你如今所做,对当下的、未来的两族关系,都会产生影响不是吗?”

      他似乎洞察到了自己的身份,鹤正幽想,但他的身份并非对方所想的那般“有权力”。

      “如果没有相应的权力,当两人生下的黑翼之子阴差阳错落在你的手中,双亲都无法照顾孩子,将孩子送回鸦羽族,就是唯一的解决办法吗?”

      “不然呢?”鹤正幽尽力压抑自己的语气了,但还是以反问的形式回答了。对他而言,一无所知的人来对他的行为做出类似指摘的评价,让他难以认同。

      “我并非在说你的不是。”对方很好地发现了鹤正幽的情绪,及时纠正自己的言语,但显然没起作用,他眨眨眼道:“抱歉抱歉,这样说是不是让你更不舒服了?”

      将所有话语都挑明,才是让鹤正幽感到不舒服的地方,不过他什么都没说。

      “我也没有解决方法,只是想提供一个思路。你认为……在这种情况下,这名鸦翼的小孩被送往鸦羽族,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吗?”

      “你又怎知不好?”话虽说出来了,鹤正幽也心知,对这名小孩来说,无论如何都没有更好了。

      “无论如何都不会更好,而她遇见了你们,不就有更合适的归宿了?”

      他说得倒是理所当然,鹤正幽无奈地纠正:“在鹤翼族,不能有鸦羽族的身影。”

      “我已经猜到了。”年轻的族人笑着往鹤正幽跟前探,没有之前小心翼翼的姿态,伸出手和小婴儿玩闹了一小会儿,边随意道:“就算是这样,也可以试图做点什么不是吗——即便可能一无所得。”

      “比如——这样。”没等鹤正幽的反驳,他两指并拢,朝女婴的额间一点,金色的光芒瞬间笼罩在婴儿小小的身体外。

      鹤正幽看得心中好一阵紧张。然而片刻后,金光消散,婴儿的身体上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本来一脸郑重的族人破了功,轻咳两声,露出个笑容:“哎呀,看来没有用呢。”

      这金色光芒似灵力,却不是灵力,鹤正幽有意要询问他,族人却露出焦急的神态:“不行,我必须得走了,真的迟了。”

      朝鹤正幽一笑,他补充最后一句:“其实在我看来,黑翼和白翼没什么不同,只是若考虑她当下的境况,我认为或许在鹤翼族会更好,虽不知道你是否有同样的想法,但愿我的希望能够实现。”

      一个跳跃,他扇动身后的羽翼,一下子就落在树枝上稳稳站立,然后飞快在林间穿梭,身影消失不见。

      森林重回人迹不至的沉寂,无论从外部怎么看,都不像有人居住。

      那道白色眩目身影的出现、消失,他让人无法抵抗的笑容,恍如一场梦,竟让鹤正幽怀疑起方才发生的一切的真实性。

      更像一场梦的是,在一切似乎悄然回到正轨之时,那道本来消失不见的金色光芒,重新闪耀起来,包裹住婴儿那对小小羽翼。鹤正幽眼睁睁看着羽翼斑驳的黑色,在金光的轻柔触抹间,一点点地、变为纯白。

      鹤正幽觉得不太对劲,刚才那人还说“没有用”,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耍鹤正幽呢?

      况且——在过去,神都没能将羽翼的黑色去除,鹤正幽并不认为一个拥有“金色”灵力的族人能轻而易举地做到。

      “就是这样。”鹤正幽结束讲述,老实说道:“我以为只是以灵力渡上了一层白色,恰逢母亲来接,我便未曾追究。”

      说罢,他单膝跪地,低头请罪:“正幽触犯禁令,还请祭司大人降罪。”

      不曾踏入遇之森,但遇之森中的人亦与禁令相关。鹤正幽本可扭头就走,却每次都忍不住心软被那人的声音、情态拉回对话。

      但除去自己一反过往的果决姿态,鹤正幽心底更难以置信的是,那人竟真的在眨眼间改变了羽翼的颜色。

      拥有不同于灵力的特殊力量,却不得不居遇之森之中,这人难道才是禁令存在的原因?

      这时,祭司也给出了他的决定:“起罢。无需忧心,记忆一事,随远离遇之森,会逐渐淡忘。如今既已为鹤子,便留寂海。”

      鹤正幽正等待的惩罚变成了轻飘飘一句“之后会自己忘掉”,他瞬间想到,他曾疑惑不得解的问题,有了可靠却诡异的解答。

      那些从遇之森尚未成为禁地的年代生活至今的人,为何没有留下关于遇之森的只言片语?议论、历史之类的可作为依据的事物全都没有,难道只是因为他们将那段记忆遗忘了?

      思绪有些乱,鹤正幽本能地去寻找认同,转过头去看身后不远的母亲。鹤幽目光深远,神态凝重,这是她正怀念什么的神情,鹤正幽对此再熟悉不过了。

      鹤幽此刻怀中所抱的这个孩子刚刚摆脱的命运,她之前的女儿却没能避开,三岁时,就不得不离开自己的母亲,远去鸣岭。

      尽管孩子的父亲接过了照看的责任,可两族的规定,无疑是让鹤幽剥夺了与骨肉血亲再见的机会。

      父亲鹤正曾就这个问题,和鹤正幽有过单独的谈话,让他要不仅仅作为儿子来体谅、照顾母亲,将过往部分告知与他,并警告他不要在鹤幽面前多言、多问。

      于是懂事后的鹤正幽,总会在有意观察的时刻找到一些证据,鹤幽会因追思往昔而出神,在做一些特定的事时会露出怔然的神色,会翻找旧物、端详许久。

      鹤正幽并没有让谁取代母亲那段记忆的想法,但他的看法和那名遇之森的怪人一样,在鹤幽做了那名救下孩子的善人,为孩子奔走之时,他们家和这名女婴的缘就已缔结,那何不顺势而为呢?

      鹤正幽想拉着母亲到一旁商量,鹤幽竟突然坚定道:“此子双亲已亡故,留在鹤翼族亦需寻合适人家。幽斗胆,愿认其为女,尽心照看,育其成人。”

      “这便是你身世完整的真相了,奈奈。”先前的茶已凉,鹤心伸手接过鸦界为他斟好的新茶,轻啜一口,道:“此后,你仍从‘奈奈’这一名,却拥有了新的护你、爱你的家。”

      而她的名字,恰是过往所历之证明。

      依旧是鹤心少见的,鹤奈奈并无意外的神色,也不惊讶。在鹤心一段过往说完,她异常认真地看着鹤心的眼,问道:“我想问的是,同我的兄长对话的那名遇之森内的族人,您知道他是谁吗?”

      灼灼目光和笃定的问句,就是直白地在问:那人是不是你?

      鹤心仍在因她使用的“您”这一称呼而感到不自在,眉梢轻扬,反问:“他是谁重要吗?”

      用这句话作为反问,其实无异于承认,鹤奈奈却好像没听懂,依旧认真盯着他道:“是的,非常重要。”

      隐隐间,她眼角竟有泪花闪现,与鹤心记忆里感情用事的奈奈终于对上号了。

      鹤心依旧用笑带过,回到讲述中:“但这不是结束——”

      或者说,这里才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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