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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痛苦之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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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忎于是前往遇之森,有些期待,心里却也有些忧愁。
他是期待鸦界在那儿等着他的——虽然他也觉得这一可能性不大。但毕竟鸦界有提过,他经常在遇之森,所以说不定,此时还没有到鸦界回鸣岭的时间,所以他还逗留在鸣岭呢?
至于他忧愁些啥呢?忧愁的自然是鸦界和鹤正幽两人的事。
如果鸦界没在遇之森,鹤忎就不得不怀疑,是否他之前刻意疏远的行为把鸦界惹恼了,或许之后,由于生气,鸦界再也不会出现在遇之森了。
一时鹤忎开始责怪自己,为什么总要把一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不仅想,还要添上那么多自顾自的理解,导致误会的产生。
这下好了,以后都见不着界王了——他不主动到遇之森来找鹤忎,鹤忎又能去哪寻他去?
鹤忎为自己这一想法愣了愣,好像触到了什么似的。深想又觉得会自作多情,于是他把自己的心思转到另一边。
鹤正幽的情感,着实狠狠让鹤忎吓了一大跳。而且——他居然认识失忆之前的自己!
从正幽的话来看,当时的自己或许牵扯在了某件禁忌的事中,那过往使他痛苦,而鸦界显然也知情,甚至也参与在那件事中。
只是不知道,他和当时的鸦界是什么样的关系?正幽透露,他曾经也选择了鸦界——这指的是哪种选择?
鹤忎想着不由发笑,自己还以为是鸦界重要之人的替身。当时怀有这种想法时,他还真没想过,假如他真的是一人的替身,这个人,又应当是什么样的身份呢?
鸦界的侍从、眷属?若鹤忎并非替身,这些身份是否要往他身上套呢?
这就和鸦界所说的:两人并无关系这一说法相悖了啊。
这弄得鹤忎心绪很是复杂,脚步也沉重了起来。但同时,鹤忎也没有认为,鸦界口中那个“重要之人”一定就是自己,只是鹤忎乐意将这件事往自己心中期待那方面去想罢了。
他想要自己是鸦界的重要之人。所以他怀着这样的心情急匆匆走到遇之森。
很失望的是,鸦界已经不在那片空地了。只留下保持绿意不变的树欲与鹤忎亲近的气息。
鹤忎站在此刻显得空寂的遇之森,似乎这片森林不会带给他任何回响。
但鹤忎很快想起来,鸦界在遇之森可能会待的地方,可不止这一片空地!
和鸦界第一次遇见的那个地方,他还没有找过。
鹤忎又往那儿赶,当然,结果依旧是否定的,鸦界已经从这片森林离开了。
若平时,鹤忎应当会尽快离开,入夜的遇之森显得隐秘而不可探寻。
鹤忎曾觉得奇怪,鹤奈奈和鹤正幽都对他说过,不要接近遇之森深处,这是鹤翼族定下的规矩。
但渺祭司从未对鹤忎强调过这一规矩,甚至对鹤忎说过“只要你想,去哪儿都可以”这样的话。
这样刻意的缺口,难道不是刻意引诱鹤忎去探寻?
鹤忎皱着眉思考,鹤渺知道些什么?他又想让鹤忎去探寻些什么?
人人都说,鹤渺可听神诏,通神灵,以惠众人。这样的祭司,从一开始就待鹤忎极好,任他探寻、甚至可以说诱他探寻一些真相,毫无遮掩的打算,是出于怎样的理由?
鹤忎又不免猜测起自己的身份来。但显然,现在的证据还不够。他可以通过别人任意的行为来进行无边无际的猜测,可若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这就只能是空想罢了。
无论如何,这遇之森深处,鹤忎这次是一定要进去了。
停在恰恰让他感到战栗的界限上,鹤忎想到过去他曾有意无意地,被鹤正幽从前往深处的道路上阻拦过好几次,竟都是不着痕迹,甚至没让鹤忎发现那是刻意的。
而第一次和鸦界见面时,接近森林深处的瞬间,鹤忎就感到战栗。那时的鸦界,站在森林外围望向深处,是想看到什么景象呢?
如今看来,他无数次猜测过的“自己和遇之森有联系”,还真不是妄想,当年自己牵扯的那件事,应该就是在遇之森发生的没错了。
而这充满着秘密的禁地,正邀请着鹤忎踏入。
鹤忎看着遇之森此时的景色,汐落时灵力潮导致遇之森落入夜色,荧色渐起,幽蓝色的光投入他的眼眸,除此之外,便是一片暗色。
灵力潮起,生物的声息也渐渐落下,最终,鹤忎只能感受到草木渐弱、陷入梦境的浅淡气息。
鹤忎在夜色渐深的这一过程中,不断告诉自己:真相是需要挑战的,这不算违规,毕竟渺祭司没有禁止他进入深处。
这样做足了心理准备,他终于在忐忑间迈出了进入深处的第一步。
深处的黑暗,鹤忎怀着期盼和恐慌踏入了。但里面的景色再次令他失望。
在怨灵大战后,鹤里曾用生机之力复原了当时残破不堪的灵界景象,或许在那时,遇之森因某件事留下的痕迹也就此被抹除。
鹤忎只看到幽蓝的光点缀在夜晚生机颓靡的植物上,和其他地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他不免嘟囔了句:“什么嘛。”
这就是大家所说的禁地?也没什么特殊的地方,不过是因为植物较多,比说森林边缘看上去更阴森罢了。
遇之森东南边界是安明山,东北边界和里峰围着城镇,西北亦是城镇。
鹤忎继续往里走,预备把此地探上一遍,走到极北边界到了城镇,就打道回府。
话虽这样说,一个人探寻森林深处,又被与日光照射完全不同的阴冷气息包裹,还是让鹤忎打了个寒颤。
不过,不去想就不会有,鹤忎努力甩开内心不好的想法,缩了缩脖子继续往前走。
就在鹤忎觉得应该要到东北的边界,都已经准备转身回去之时,一道嘶哑近腐朽的声音贴着鹤忎的耳朵响起。
“是……终……到你……”
鹤忎无法形容这感受。一瞬间他仿佛从这声音里感受到了世间最盛的恶意,毫无保留地向他袭来。而这声音竟也让他感受到了某种气息,似从最粘滞阴暗的地底出现,比此刻眼前的黑暗还要令人恐惧。
这就是禁地里掩埋的真相吗?鹤忎的身体都不受自己控制了,明明那声音似从四面八方传来,他却自发地朝某处移动,宛如那里就是声音来处。
这种情形很不对劲,鹤忎想控制自己停下,却根本做不到。
他就在自己脚的带领下走出了遇之森的东北边界,眼睁睁看着自己来到界峰之底,停在只有土堆成的山壁前,被阻拦了方向。
那声音此时再次出现,呼唤着鹤忎。
“来……这里……来。”
难道要他穿过这厚实的土墙?鹤忎再次试图驱动自己的身体挪动,以避开里峰,仍是失败。
随这声音不断像招魂一样呼喊,鹤忎忍不住要瞪眼吼住这声音的源头,却连调动声音都做不到,只看着自己直直要往墙上撞。
这时,墙上出现了一个黑洞似的空间,容纳鹤忎的身影进入,他便呆板地走进了那个洞。
虽然操控不了自己的身体,但每一分寸肌肤给鹤忎传递来的触感、气息可丝毫没有少。自走进这个黑洞,视线里就纯黑一片,他过人的感官毫无用武之地,只有空气的质感和黑暗深处给他源源不断传输难受的气息。
往深处走了不知道多久,鹤忎却突然重新获得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他回头要往黑洞外去,却已寻不着任何方向,这个空间里没有光。
在黑暗中如被蒙住了眼,鹤忎不知自己在往何处乱走。
但细微的动静逃不过时刻对外界有着敏锐感知的鹤忎,他循着感受到的与众不同的气息走去。
他走了很久、很久、很久,却什么都没发生。
黑暗中,即便什么都没发生,也足够叫人惊惧万分,时刻挑战着心理的极限。
鹤忎受不住长时间的黑暗,那阴冷的气息让他似乎掉入沉没所有罪恶的汜海,冰冷、窒息、痛苦。
他情绪开始不对劲,偶是惊惧,偶又烦躁不安,咬着牙告诉自己不可以,下一秒却克制不住想流泪。
情况是在这时猛地发生变化的。
黑暗本不可见、本无限,宛若与鹤忎的情绪共鸣,瞬息间,却从黑暗中猛地冒出无数的人脸,可见面上或哭或苦的痛苦表情,尽数将鹤忎团团围住。
和先前那令人难受的声音一样的无数声音,瞬间涌入耳中。
“……好痛啊!我好痛、痛!”“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是我!”
呜咽、泣诉、痛喊、怨怼,满是负面的情绪被鹤忎全盘接收。他发着抖,僵着身子环抱住自己,蹲下。
那些声音如潮水般,时起时落,却一潮比一潮汹涌,鹤忎低“呜”一声,表情狰狞捂住脑袋,却没有了力气。
而那些声音压根阻挡不住,仿佛要将耳膜穿破,尖锐直指他的脑中。
鹤忎失神地抬起头,那些环绕他的人脸上的表情生动形象,像是真正的人皮被嵌在一面环形墙上,真实地对蹲在中心的他哭诉,随着每一句话,它们的表情也相应地改变。
“我恨、恨啊!”“呜呜呜……父、父亲,母亲,你们在哪儿?”“救、救救我!”
鹤忎痛苦地落下了泪水,却仍使劲要捂住耳朵,这些声音太过真切了,尖锐无比,可鹤忎丝毫不觉得排斥,甚至被其中浓烈到极致的情绪感染,也想同他们一起哭诉。
可应当向谁诉说呢?
如果没有人能同其感同身受,诉说又能有什么用?
鹤忎开始感到无助,所有糟糕、痛苦的情绪把心脏填满,将脑海占据,他无处宣泄,也无能解决,只能在这痛苦的情绪下崩溃,脑子被尖锐的感觉一刺,便丧失了意识,昏过去了。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无助,在他昏迷的瞬间,全部的人脸也诡异地瞬间停滞,紧紧盯着正中心昏过去的人,表情停留在痛苦的一刹那,痛苦的浪潮停止。
但没一会儿,它们嘻嘻笑了起来,声音尖细刺耳,也亢奋无比,依旧在鹤忎周围环着他转。
“嘻嘻,嘻嘻……找错人啦!找错人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