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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替身之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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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第二汐的蕴养更是要继续了。有了白豆那句“长翅膀”的断言,鹤忎对鸦界提出的灵力蕴养更有信心,也更感激他了。
他精神抖擞起了床,和白豆告别,比往常更早地来到了遇之森。
虽然昨夜鸦界那一眼让鹤忎有些生怯,不敢面对鸦界,但他的好奇占据了上风。
他想起每次在自己到达之前,界王都已经在约定的地点等待,鹤忎屏息,想看看在自己到来之前,界王多早到达,又在做些什么。
这是很奇妙的感受,当鹤忎屏息,想要在森林中隐匿身迹时,他闭上眼感知,竟就有了与森林融为一体的感觉。
鹤忎为这种舒畅的感受勾嘴轻笑,像回归了本真般轻松。
睁眼,他悄然接近那片空地。近了、又近了些,直到他能已然感知到鸦界的气息,看清倚着树干的黑色人影的动作。
眼尖的鹤忎却突然轻皱着眉停下脚步,有些疑惑。他又发现了那不协调的地方。
第一次蕴养当天,鸦界低下脑袋攥起手时,他就从余光里发现了一抹白色。
今汐也是如此。坐在树下的鸦界先是低着头,紧紧攥着拳头,气息有些不对劲。一会儿后,他松开手掌心,那东西悬浮在了他手心上方,显出了其完整的形迹。
鹤忎控制不住自己的步伐,心里止不住的在意牵引他一步步往鸦界那边靠近。
然后他看清了,那是一枚美丽纯净的白色羽毛,在鸦界手上轻轻飘浮,慢慢旋转着,沐浴在灵力的光辉中,折射着白日耀辉。
那是……什么?鹤忎脑海中有些空白。如果是羽翼、衣物上的羽毛,那它会属于谁?
鹤忎止不住地去想这个问题的答案,这个羽毛属于别的鹤翼族人……又会怎么样?
他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如此介意。这种联想让鹤忎的气息紊乱起来,彻底失了与森林气息的融合,使得他的形迹败露了。
鸦界一惊,将羽毛一把握入手中,刮过来的眼神里惊疑未定。
鹤忎本来打算问的正事被忘得一干二净,反而怔怔道:“这是……什么?”
“你看到了。”鸦界不再掩饰,把因攥得紧而乱了的羽毛松开,用灵力包裹,又复原。
“它是纪念品,属于我永不愿忘怀的时光。”鸦界眼神柔和看向羽毛,又将这视线延向羽毛尖所指的鹤忎。
这是一根宛如有魔力的羽毛,吸引鹤忎紧紧盯着它,没有看鸦界一眼。
尽管在内心的压抑中,鹤忎深感此刻开口有些艰难,他还是缓缓问道:“它……属于重要的人吗?”
否则怎会让他撷取,留至身旁从不离手?否则怎能作为一段他“永”不愿忘怀时光的代表?
对鸦界这样的神之眷属来说,这样一息能用灵力复原一切的孤高之人来说,“永远”何等长远?
鹤忎突然在这复杂空落的心绪中明白了自己的痴心妄想。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史书中描写的鸦界的憧憬、仰慕之情变了质?是因为鸦界那如天神般落在自己眼前的身姿?或许是……更早以前?
这种痴心妄想是否被允许?当他等待界王回答时,他期待怎样的答案?
“是。”鸦界撤去灵力的屏障,让羽毛飘然落在手心,坚定看着,郑重答道:“没有更重要。”
意思是,那人即是最重要。在听到答案前,鹤忎内心实际有了粗略的答案。但听到后,内心的难受仍是让他险些绷不住自己的表情。
勉强扯了扯嘴角,鹤忎早已兴致全无,心里不住质问着为什么。
如果鸦界压根忘不了那个人,那对他这样温柔、耐心,帮助他蕴养羽翼,单纯只是为了履行神之眷属的职责吗?
那脸、背的抚摸又算什么?摸一摸他的羽翼有没有长出来吗?
“怎么了?”声音不适时地打断鹤忎纷杂的思绪。
鹤忎循声,看进鸦界的眼里,又是关切,又是仿佛能包容他一切行为的温和。
鹤忎晃动的眼神揭示他内心的波涛起伏,但他尽力压抑住情绪,不敢让自己表现得异常,被鸦界发现他不该有的情感。
“没有,刚才在想事,抱歉,界王。”
鸦界愣住,鹤忎的态度仍旧客气,却瞬间疏离,仿佛退到了万丈深渊之下。
他不理解:“你怎么突然……”
鸦界止住话头,他又该怎么和鹤忎形容?
他们两人之间的相处本就没有既定的态度。鸦界还透过命树窥探时,他们就没有正常的相处模式。现在的和谐,也建立在鹤忎失去记忆的基础上。
如果鹤忎想起一切,想起过去发生的事,知道了他的窥探,会觉得过分恶心的吧?
鸦界又怎么能强求鹤忎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反正等鹤忎想起一切,两人就会恢复更为遥远、疏离的相处方式。
鸦界这一犹豫,就错失了再说话的机会。
鹤忎虽然失了兴致,眼神也因难过失了些光泽,但他并非不知感恩的人,至少不能浪费今汐鸦界为他抽空来蕴养的心意。
所以他礼貌道:“开始蕴养吧,界王,耽误您过多时间就不好了。”
他甚至都不笑了,鸦界低下眸子,顺从地走到鹤忎身后,却心不在焉,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说错或做错了什么。
什么都想不到,鸦界只能在沉默得令他心慌的氛围里开始今汐的蕴养。
和往常一样,鹤忎还是睡着了,醒来时他又躺在鸦界腿上。
心中升起“果然如此”的荒谬感,鹤忎有了新的猜想,有理有据。
鸦界总抚摸他的脸庞,将目光总流连于此,或许是因他拥有和鸦界心中所念之人相似的脸庞,鸦界用这方式来寻找那人的影子。
抚摸背,是确认羽翼是否有长出,拥有完整白色羽翼的鹤忎,才更和那人相似,才更能让鸦界怀念过往的时光。
所以鸦界才一开始就待他如此之好,也不遗余力地帮助他蕴养,助他长出羽翼。
为什么不能是他?鹤忎不作他想,他从未有过羽翼,又怎么可能在那么久以前拥有这样纯净的洁白羽毛?
所以鸦界也从不唤他的名字,鹤忎低下眸,抿嘴,不去理会揪心的难受。
他该怎么做?在明了心意之前,他都是盼望同鸦界相见的,此刻明了了,他自是希望能常伴左右,或以蕴养为借口,增进两人的相处。
可无论如何,鹤忎都不想成为另一个人的影子。他可以用新的方式在鸦界心中留下印记,却并非这种“以身代之”的方法。
所以,在思考出自己最想要的结果以及需借助的方式之前,鹤忎不愿再和鸦界见面。
灵力蕴养停止,或许羽翼也会停止长出,但他还可以借助渺祭司的力量。
想出了结果,鹤忎比往常郑重地、朝鸦界鞠了躬,没有起身:“这么多汐,辛苦您了。多谢您,界王。我听白豆说,羽翼将要长出来了。”
“你做什么?起来。”鸦界心慌,皱着眉要把鹤忎扶起来,鹤忎却有感知,后退一步,让鸦界扑了个空。
“请您让我说完——大恩无以为报,我又无能,但若您有任何需求,请尽管使唤我,我定鞠躬尽瘁……”
鹤忎顿了下,起身,目光灼灼看着鸦界,一字一顿缓慢道:“万死不辞。”
鸦界不解,也被他的态度吓到了,口不择言,语气也重了起来:“谁让你许这么重的承诺!不就是双羽翼?若你开口,将我的植给你都无妨,何必如此!”
他的话虽奇怪,但鹤忎的思想已经全然被他刚才的猜想占据。
他用隐晦的方式表了态,也不知鸦界有没有听懂,但他知道接下来的内容,鸦界定能听懂。
“您又何必如此呢?我如何,对界王您来说不应如此重要才对,您却这样不遗余力地帮助了我……我想再次对您说声感谢。”
鹤忎直面着鸦界,再后退一步,神色有些忧愁,却是向着希望的。
“但我受之有愧,所以今后就不麻烦您再来这儿替我蕴养了。”
鸦界眼睛睁大:“蕴养停止……”
“羽翼也会停止生长对吧?”鹤忎又恢复从前那种笑容,“不还有渺爷爷吗?可能要麻烦他一下。”
也不想用他人影子的方式来麻烦您。鹤忎略去这句话,没有和鸦界点明,想维持两人间的体面。
鸦界知道两人会分别,但此刻来得太突然了点。他想留住鹤忎,但鹤忎什么后路都想好了,容不得他用任何身份的挽留。
况且他有什么身份能挽留鹤忎?元凶?窥伺者?无法用羽翼护佑重要之人的失败者?还是现在,连心爱之人都不敢挽留的怯弱者?
鸦界这才承认了自己的怯弱。
一直以来,他死命认定那个人,享受着陪伴,恐慌着失去。但鹤忎总在他身边,痛苦时、喜悦时、平静时……他沉溺在这每时每刻中,总忘了鹤忎不属于他。
于是有了第一次失去,那时鸦界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情感。
是什么时候呢?这份情感变得这样病态了,让他忍不住要把人抓回自己殿中禁锢自由,让他想守住自己此生的珍宝寸步不离,让两人只有彼此。
是他失去记忆的那段时光吗?鸦界不清楚那段时光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害怕这在胸膛里汹涌澎湃、要冲破禁锢的情感。
他只能死命压抑着,紧紧攥着那属于曾经的鹤忎的羽毛,轻轻点了下头:“去吧。”
「不要、不要再说了,赶快走,否则我不能肯定自己不会立刻反悔,把你立刻抓回宫殿,死守着,不许你离开。」鸦界在心中默念这话,闭眼,压抑着让他眼睛变得灼痛的冲动。
但偏偏鹤忎不能如他的愿,因为他还有重要的话想交代:“如果可以,下次见面,我想以新的……”
“!”鹤忎话没说完,被鸦界睁开眼中的一片猩红吓住,怔在那里,见人神态不对,他也着急了:“您怎……”
可还没问完,一道白影冲了过来,鹤忎毫无防备,被这道冲力带入怀中,天旋地转间往远处飞了去。
他却没看见,在冲力将他带走前须臾间,鸦界朝他挥来的两指。
鸦界猩红中仍显深黑轮廓的眸子一缩,就要冲那白影追去。这莽撞的行为却撞上一道没有实体的白雾,他被这白雾前端似手的部分拎起后颈,竟完全无法反抗。
“别急,给年轻人一点空间嘛。”赫然是白豆那颇具辨识度的少年音,此刻却如仙音般缥缈。
被拎住的鸦界一瞬间化形为被虚无空间扼住脖的纯黑之鹤,下一瞬又恢复原样,眼中却褪了疯狂和猩红。
挣扎一下,他单膝跪地,展现臣服态,低头不语。
叹口气,只能化作虚形的神语重心长劝他:“界,你这样是不行的,要追人就要快准狠哪,你看,这不是被人抢先了去吗?”
还是白豆那熟悉的味道,明明是他拦了鸦界去。鸦界也不说,只垂着眸,一副任神教育的模样。
神哪里不懂他的的算计:“你这样我也不会心软的,别想骗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鸦界抬起头,仰视神,语气平淡:“看我刚才那样,我还没好全。”
却是怎么看怎么听都很可怜。
神咳了咳,眼神很真挚地回敬给鸦界:“你听,我也还没好全。”
鸦界颇觉没趣,站起身把身上的灰消去,准备去追刚才的两人。
“别急啊。”神故技重施,拦住了鸦界的身影:“你得寻到那个契机,记忆自然会回来。”
鸦界瞥祂那渐渐消散在空气中的身形,听着祂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若有所思。
“万发缘生,善恶有报,因果不空*。若循因果,自得清白。”
良久,他嗤笑一声:“还总言些闲文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