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璧》不呆

89、第三十章 何人知（1）

　　那书生人未至声先到：“嘿哟，真是热闹，三位公子小姐不紧着修炼，跑这儿来赏莲吗？”
　　听声音，是那个姓厉的。
　　果然少女转过头，不卑不亢地行礼：“厉执剑。”
　　烟梨想开口，被冬濂扯住了臂肘。
　　正巧昏迷的少年醒转了过来，烟梨挣开冬濂的手，弯腰扶他：“哥哥，你好些了吗？”
　　少年艰难地直起腰，默默摇摇头。
　　书生昂起头，大概瞥了一眼少年，然后清清嗓子：“咳咳，各家自扫门前雪，什么时候碧合峰操心起御山峰的内务来了？”
　　烟梨脆生生地回道：“执剑，六巡考校才过两巡，最后还有个临风大会，在此之前，我们到底隶属于哪一峰，尚犹不知呢！”
　　“小姑娘牙尖嘴利。”书生把玩着如意，笑道，“你既觉得自己不算是碧合峰的人，我有个提议，你同他做个交换，他去碧合峰，而你则转投我御山峰秦掌座麾下，你觉得如何？”
　　“啊？”小女孩一听，不由失了方寸，忙抬头，“大姐姐……”
　　少女道：“厉执剑，此次由碧合峰规束的新弟子只我三人，而秦掌座麾下已有十人，为诸峰之最，恕烟梨实在不敢背弃碧合峰，惹高掌座伤心。”
　　书生阴阳怪气地长叹一声，嘀咕道：“可惜你姐弟三人，不晓得要给教成什么样了。罢了——小子，发什么愣呢，还不速速滚过来，回去了！”
　　少年听唤，顿时浑身被针扎似的一激灵，躲开烟梨的手，翻身爬起来，不料经过少女身畔时，被后者抬手拦住。
　　烟梨也跟上来，小声道：“哥哥留步。”
　　“执剑！”少女跨前一步，“高掌座有言，此番考校，碧合峰柳冬濂身手生涩，未掌握好力道，伤了御山峰的周缓意，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姓厉的失笑道：“哎，技不如人而已，合该缓意吃点苦头，高掌座言重！”说着朝沉水坳所在的南面拱了拱手。
　　少女道：“终究是伤了人，高掌座命弟子们给小兄弟奉上琅玕疏络膏，执剑也知道，此膏须得和固元大补丹同用，否则药性霸道直逼毒药，偏我们几个来得急，丢三落四，竟忘了带大补丹出来，这会儿再去取的话，一来一回即便有执剑相助，也赶不上药性发作，所以弟子恳请执剑通融，允我等带周缓意回碧合峰上药。”
　　“嘶，”书生倒吸一口冷气，“我怎么听着，像是你们一早计划好的专等我往下跳呢？”
　　“凭纱不敢有半句不实。”
　　少女扯谎信手拈来，声稳身直，颇叫人可信，只有那冬濂在一旁站立不安，双手摆来摆去，似乎唯恐少女不被拆穿。
　　那厢方嫤容耳朵竖得老高，熟悉的名字一个接一个钻进耳内，令她兴致越发高涨。
　　就听书生哼道：“谅你也不敢。这周缓意再无用再碍眼，要打要杀也得由掌门亲自过问，相信高漫掌座不会连这都不懂。”他绕过少女来到周缓意和柳烟梨跟前，“男女授受不亲，小姑娘还不放手吗？”
　　把那烟梨羞得丢开手不是，不丢开手也不是，最后由少女招手唤她，她才回过神，慌慌地躲到对方身后去。
　　“臭小子，人缘不错嘛，不枉你替她出头，”厉书生俯视少年，慢条斯理地讥笑道，“如何啊，跟不跟他们去？”
　　少年低着头一声不吭，颈骨向前弯曲，仿佛是被厚厚的雪压弯的枝丫。
　　厉书生把烟梨期盼着急的目光看在眼里：“琅玕疏络膏的毒解起来不难，就是人不好受些，再加上本身有伤，那更是受罪，你自己选，是要留下来去受碧合峰的恩惠，还是咬咬牙，男子汉大丈夫，区区一点毒并不算什么，我也高看你一眼。”
　　柳烟梨忍不住叫道：“执剑，你这哪是叫他选啊，你分明是……”
　　“烟梨，不许不敬。”少女阻止她，并对书生行了一礼，“小妹年幼，请执剑海涵。”
　　“可是大姐姐……”
　　“执剑既让小兄弟自己选，咱们亦不可强人所难，须看小兄弟自己的意愿。你切莫胡闹。”
　　方嫤容也看得着急上火起来，两手扒着花瓣，自言自语道：“分明就是想留下来嘛，想便说啊，急死人啦，怎地小小年纪这么拧巴呢……”她自己替人着急不说，还忍不住问揽音，“大筮祝你说是不是，我看他是想留的，不然他那么忌惮这个执剑，为何迟迟不开口呢。”
　　她声音压得低，揽音像是并未听到，目视岸上，整个人沉静得好似一座美玉雕就的塑像。
　　面具下的他是何样的表情呢？方嫤容痴痴看了好几眼，忽然有些理解了某些酷爱收藏的老头。她一瞬间也生出想把他收藏起来的念头。
　　“换做是你，你当如何做？”
　　揽音突然说话，将方嫤容吓得立刻清醒过来。她不假思索地道：“换做是我，我便就地一滚，佯装毒发难忍，如此一来那对姐妹必然不能坐视不理，这位厉执剑看着不像个心硬的人，好像也不大机敏，让那小女孩胡搅蛮缠一通，兴许糊里糊涂间就答应放行哩。”
　　揽音轻轻一笑，未予置评。
　　与此同时，岸上唯唯诺诺的少年终于说出了违心之语：“弟子不敢烦劳碧合峰。”
　　方嫤容来不及骂那少年无胆，猛然间醍醐灌顶，抖着手取出那张写有灯谜的纸签——这纸签也随他俩一道变小，她得攥紧，否则再来一只蝴蝶不得刮跑了。
　　方才光线所扰、骇景摄魂，她没留意到纸签背面有小字注释，写着：打一心部字。
　　方嫤容拍了下大腿，心说：这才齐了！她一边比划，一边推敲：“还，返也。返，回也。”她转头望着少年落寞的背影，心念浮动，遂撕下一丝花瓣，迎风变化作一支细笔，在纸签上写下一个工工整整的“悔”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