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璧》不呆

87、第二十九章 初见（2）

　　模样倒是没变，还是正儿八经的人形，可这双脚牢牢嵌在睡莲的芯子里，与身旁裹满花粉金蜜的花蕊混迹。
　　揽音轻轻拨开眼前的花蕊，望着潋滟碧波道：“此地是赤雪岭，却又不是生你养你的赤雪岭，三界以外有一奇域唤作‘无往界’，乃万物的忧愤悲苦久积不散所化，一应所见皆同三界，唯一不同的是，无往界中只有遗憾悔恨，没有喜悦欢乐。夺魂阵又名‘无往钩’，其变化多端，千人千象，既是连通无往界的独道，又是叫人有去无回的锁笼。”
　　方嫤容听得愕然，一时合不拢嘴：“有、有去无回？灵壁不是灵穴衍生的吗，里头怎么会有这种缺德的玩意儿？”一面心想，仔细看来，这地方的确和银旃村的风貌迥异，绣着图腾的旌旗不见了，屋舍不多，大片大片都是旱陆穿插水泽的空地，空地上隔一段距离便漂浮着很像练功台的扁圆石块。
　　揽音哂笑：“这灵壁都煞气冲天了，有个无往界算得了什么。”
　　方嫤容实在困惑，愣了愣，伸手沾了点花蜜放到嘴里咂摸：“刚好饿了，大筮祝，你要不要来点？”她舔舔嘴唇，心想别有毒就好。
　　揽音摇头：“你多吃点。没有毒。”
　　方嫤容抿着嘴短促地一笑，两条眉毛拧紧了又松，松展后又不自觉皱起：“大筮祝，你不觉得，灵壁和停筝峡很像吗？我在停筝峡的时候，亲眼见过擎钟谷的辛桐姐姐和展行云大哥被峡谷里的煞气迷心，行为举止就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不停喊打喊杀。梅仙的分身灭散前，也是杀性冲天，口里哇啦哇啦叫着什么教你灰飞烟灭云云。天哪，大筮祝，不会这什么神陨六穴都是邪神留下的，谎称是古神遗物，蛰伏三千多年想要一朝吞食三界吧！”
　　揽音失笑道：“你这脑袋瓜子里装的都是什么鬼故事，世上哪有邪神。不过……”他话锋一转，“昔日的灵壁，绝不似这般凶邪异端。”
　　方嫤容撕来一小缕花瓣丝，盛了一小座尖尖的花粉山，折包了揣进怀里：“因为那些倒吊的尸体？”
　　揽音点头道：“还是你提醒了我，那些尸体中没有一人是来自现在的三界，即是说至少在一千两百年前，进入灵壁的人应是死于神罚，而不是夺魂阵。”
　　“啊，”方嫤容惊讶不已，“你会不会太武断了些，万一别的灯笼下就挂着近些年进来的人呢？咱们也没把所有灯笼都瞧了个遍。”
　　“不会有了。此一轮灵穴封闭，进来的人都为夺魂阵吞噬，死不见尸。”
　　揽音喟叹一声，心想：天族恕宇动用天地灵契，以损耗天族运数为代价向外界递出有关夺魂阵消息的时候，谁人都不信灵壁里竟有此阵坐镇，我亦一直半信半疑，直到今时今日，亲眼所见、亲身所历，面对这如山铁证，叫人不得不信了。
　　方嫤容问道：“你一眼便看穿他们的死因不是夺魂阵，神罚和夺魂阵之间的区别很大吗？”
　　揽音轻轻掸去她肩上散落的花粉：“天壤之别。神罚虽提前剥夺了受罚者的寿命，但不会干扰灵魂轮回的天地秩序，亦不会破坏伏罪者这一世的躯壳。夺魂阵却不然，触阵者必命丧阵法，魂断无往界，落得个身魂俱裂的下场。”
　　一只有些迷糊的宝蓝色凤蝶栖落蜻蜓点水般掠过花瓣，激起一阵巨风，揽音袍袖翻飞：“灵魂乃是天地灵结之物，夺魂阵大肆灭散三魂七魄，那是违逆天地法则的不可饶恕的杀戮，即便在旷野，灵魂饱受摧残、被迫崩散后的余烬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消散，更何况灵壁与世隔绝，宛如铁桶，那绝望的气息势必永存于此。”
　　方嫤容只觉得他说得十分玄乎，灵魂的气息是什么样的呢，灵魂惨亡的气息又是什么样的呢，她一点也想象不出来，要是它们有一个具体的形象就好了。
　　具体的形象？她仿佛醍醐灌顶：“大筮祝，你是不是看到了黑蝶？”
　　揽音忖道：“不错，虽说残息不拘意象，但多是无形无状，以黑色蝴蝶貌存于浮世的残息倒是鲜少得见。”
　　方嫤容暗松了口气，心道不是我的幻觉，那女人的丽影竟真是梅仙留下的。她垂下眼眸，盯着手里吃剩的花粉蜜露，不知是什么心情。
　　“大筮祝，那种黑蝶我不是第一次见，那会儿在停筝峡里，我也看到过黑蝶，一大群黑蝶，辛桐姐姐说是峡谷里的戾灵。”
　　“一模一样的黑蝶？”
　　“一模一样。我绝不会认错，当时那个处境和见闻，我毕生难忘。”
　　揽音不由“咦”了一声：“奇也，戾灵是戾灵，灵魂残息是灵魂残息，二者不能混为一谈，戾灵常作雾状，少数呈鸟兽模样，竟也……两地又相距不远……”
　　方嫤容竖起耳朵，等着他的结论。
　　揽音也没有半点头绪，想了会儿，只能模棱两可地道：“有载以来，停筝峡便是人畜不近的凶地，如今灵壁和停筝峡之间生出这千丝万缕的关联，这三界世道本已多艰，往后恐将更难。”
　　方嫤容却道：“天垂志那个记载肯定错了，我在停筝峡里挖出来三千年前的古董，礼器铭文上说停筝峡原先叫箴峡，有族群在峡谷里定居的。”
　　揽音的反应简直就是辛展二人的翻版：“谬言，天垂志断不可能有误。”
　　“怎么不可……”
　　方嫤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声打断了。两人俱唬了一跳，蹲下身警惕地循声张望。
　　继巨大的亭廊和巨大的灯笼之后，方嫤容看到了巨人。不过合情合理，而今是她变小了，比一朵盛放的睡莲还小得多，看什么都是庞然大物。
　　岸边多了两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皆面目不清，像堆了好几层云雾在脸上，乍一看甚为诡异。左首那人正托着一柄如意造型的法器，如意泼下密不透风的灵力，将一个跪缩着的少年笼罩其中。少年背脊剧烈抽抖，哭叫不断，想是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