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璧》不呆

8、第四章 青衫孤客（1）

　　夜晚的河滩在皎月的照映下，显得格外清冷高洁，水面带着鱼鳞般细小的皱褶，这些皱褶惊起无边月色。
　　方嫤容蹲在河边，掬水解渴。她擦去流到下颌的水珠，捡起一枚小石子，贴着水面打出去。
　　沙沙的掠水声暂且打破了死寂，听来亲切，她忍不住又打了几枚。
　　离开伏尘柱后，她一口气走出好几里路，眼中所见始终没有太大的变化，铁青的松林，清澈的河滩，以及迎着她的明亮圆月，一切如故。
　　许是过分留意看到的，等她发现不对劲时，她已经又饿又累，快走不动路了。乔阿砚没有备下水和干粮，似乎是知道，出来后不愁吃不愁喝。
　　喝是没问题，可是吃呢？方嫤容沿着河滩走了那么久，在河里一条鱼也没看见。林子里更是一颗结着果的树都没有。
　　这一带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有鱼和野果，而是没有除她之外任何活物的声音。鸟叫兽嘶，蛙鸣虫啾，一概没有。
　　方嫤容盯着水面，心想吃什么都无所谓，偏偏连一只虾一条虫都找不到，也不知多久才能走出这个怪地方。
　　盯着水面久了，有什么东西越来越清晰，方嫤容心头似被铁锤砸了一下，“刷”地站起，后退一步。
　　水里那哪是什么河石啊！那是一截截碎成卵石状的骨头！黑的，灰的，白的，沉在水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方嫤容当即撕下一片衣袖，使劲擦干脸手，把布片团成团扔进河里。那布片在水里舒展开，漂浮了一会儿，忽地像面粉一样化开不见了。
　　她呆立着，内心大为惊愕，看来这河是万万不能涉足的，河滩与岸之间的边界模糊，她刚才要是不小心踩进水里，或者饿了好多天眼冒金星，在喝水充饥时栽进去，定然也会像这片衣袖一样化得无声无息。
　　她决定从松林里走。河滩开阔，松林幽深，她一路行来本能挨着有水的地方，松林只进去一次，当时遍寻野果不着，动过深入的念头，但还是被本能占据上风，回到河边。看来本能多半拖后腿，她一次也不能听它的。
　　方嫤容主意已定，二进松林。此刻的林子黑得超出了现象，但也因为这黑作衬，林子深处某个地方微如萤烛的火光便一下子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观这火光深浅，方嫤容估摸着，应该和自己所在的松林边缘隔着不短的距离，心想不知道又是什么吃人的陷阱，遂循着火光走近。
　　林子里极静，除非是高手，否则无论如何掩饰，都不能做到悄没声息，方嫤容索性大大方方走将过去。她想通了，不明不白地饿死和明明白白地被吃，她宁肯是后者，回头有空，再去探一探那满布白骨碎渣的河滩。
　　尚未看到火源，一股香气已馋人地扑鼻而来，方嫤容咽了咽唾沫，不由加快脚步，不多时，她就看到有个衣着青衫的年轻男人坐在树墩子上，面前是临时清出的一小片空地，生着篝火，支起铁架，正美滋滋地烤炙着一只兔腿。
　　方嫤容半个身子探出树后，盯着那兔腿眼冒绿光：它首先不是人腿，其次金灿灿的脆皮上吱吱冒着油星，一看就味美非常，意味着她既不必怀藏恐惧，也不用忧心饥饿。
　　“这位兄台，”她按捺不住，从树后跳出来，“你的腿卖多少，开个价，我买了。”
　　那年轻男人分明对她的突然出现并不惊讶，却在抬眼看到她时，眼底有一瞬间的迷惑，不过他掩饰得很好，立刻代之以戏谑一笑：“姑娘好志气，竟然想买我的腿。”
　　方嫤容不认为他会曲解自己的话：“你不肯卖吗？”
　　男人转动手里的铁杆，兔腿离火，凑到鼻子前闻了一闻，伸出手指扯下一小块焦脆的肉皮，含进嘴里尝火候：“嗯，整整好。”他朝方嫤容微微一笑，“姑娘若是不嫌弃，替我尝尝咸淡如何？”
　　方嫤容大喜：“却之不恭！”话音未落，人已到火堆前，不客气地接过兔腿，呼呼吹了吹，然后张嘴就是结实的一口。
　　那男人歪着头，似笑非笑：“你不怕我下毒？”
　　趁他没反悔，方嫤容能多吃一口是一口，含糊道：“那我宁肯被毒死。好歹是个饱死鬼。我从来没饿过肚子，不知道饿肚子竟是这么难挨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