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璧》不呆

67、第二十三章 李代桃僵（1）

　　那是另一张婴脸，比方嫤容手里的这张稍大一点，恰好能将后者严丝合缝地套在里面。由于两张都很薄，叠在一起时就跟一张没有区别。
　　方嫤容拾起它，和右手托着的同时颠了下重量，皆轻飘飘的，又对比了下细节，除了颜色左深右浅外，其余皆一模一样。她抬头看旁边那蜷成一团的蛛蜕，心里了然，这应该是两副蛛蜕，深色的那副离体的时间长些。
　　还以为发现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了，方嫤容略感失望，将蛛蜕随手一抛，老老实实开始第七次探路。
　　她猜对了，自第十一个岔路之后，一切只要“按图索骥”，便极其顺利。她已经记不清走了多久，腿上隐隐作痛，眼皮沉似灌铅，但她有个强烈的直觉，尽头就在不远的地方了。
　　雾气渐渐变得稀薄如水，脚下银色的小径亦渐渐变得暗淡。雾和光温顺得像一尾尾鱼。它们只能陪她走到这里。四周一寸寸昏暗下去，方嫤容心头咚咚直跳，不知道在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
　　身后的光终于彻底消失了，但是四周并没有继续暗下去，前方不知何时冒出一个碧幽幽的光点，方嫤容深深呼吸，小声对栖言簪说道：“你缠牢了，万一又来一阵风，被刮跑了可休要赖我。记得多缠几束头发，缠一两根疼死人了。”
　　“咕唧！”栖言簪在她发心很不客气地抽了一记，还好她头发多，不然这一抽指定疼。
　　“嘶，这脾气不知像谁。”
　　这会儿方嫤容没闲情给它立规矩，抱怨了一句后，便径直走向那碧绿的光点。
　　走近才知，那原是一个半人高的垂花石拱洞，开凿在巨大的石壁上。方嫤容探头张望，门洞内是间圆形的石室，绿芒摇曳，是室内三根手臂粗的蜡烛燃烧所发。石室既大且空，一圈扫视下来，没有他物。
　　方嫤容缩回脑袋，返过来打量门洞所在的石壁。
　　这石壁被打磨得光可鉴人，根本没有地方可供借力登攀，自它往上，看不到尽头，往左右，亦看不到尽头。一路磕磕绊绊行来，这就到底了？
　　方嫤容在石壁上拍打两下，若有所思。石面上映出她被照得发绿的脸，栖言簪趴在她头顶“咕唧”直笑。
　　她像是没听见，慢慢凑近石壁。她的影子和她鼻尖相碰。突然，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自她影子内透出，逼到她眼前。
　　“妈呀！”方嫤容顿时魂飞魄散，连退数步，站稳后立马拉开防御起式的架势，“你、你，尊、尊驾是谁？”
　　没人应她。石壁内似乎有着广阔的空间，那张面孔在里头向后飘离，毫无表情地远远地望着她。它没有躯体，只是那张苍白无神的面孔飘在幽暗之中，瞧着极其瘆人。
　　方嫤容心里咯噔一声，忙又退后数步，觉得还不够，又再倒退了几步。然后，她撕下一截袖子裹成小布团，以灵力点燃，向着石壁用力高抛过去。
　　燃烧的布团在半空划出一个闪耀着的弧线，明亮温暖的橙色火光像流星一样，照入镜壁内。那一瞬间，火光到处，壁内情景一览无余。
　　方嫤容惊恐地看到，那张人脸后的幽暗里，飘着不计其数的脸孔。千面千貌，它们都无声地目视着她。
　　这场面乍现眼前，如同窥见了地狱一角，饶是方嫤容自诩胆色过人，也被吓得手脚冰冷，几乎无法喘息。她甚至在这一刹那间，丧失了惊叫的力气。
　　她愣在原地战战不止，只觉得身体里的血液流动都静止了，好一会儿，手脚才有了丁点回暖，她缓缓垂下眼眸，盯住脚尖，又过了会儿，她保持着垂视，凭感觉摸到拱门前，弯腰低头，装得好似不紧不慢、气定神闲地进到石室内。
　　全程倒也没人从背后拖住她。一进室内，整个人便被绿芒浸透了，连头发丝都能滴下翠色来。石壁这一侧不是镜面，深深浅浅似着了许多颜色，但在绿光的映衬下，再动人鲜艳的颜色都只剩下浓淡的影子。
　　方嫤容扶住高大的烛台，软绵绵的膝盖一弯，慢慢蹲了下来。
　　“咕唧！”耳边传来栖言簪的嗤笑。
　　“吓死我了……”方嫤容额头上全是虚汗，喃喃道，“我要缓会儿神，太吓人了……太吓人了……”
　　“咕唧咕唧！”
　　“别吵我，我的心跳得厉害，没想到人真的能被吓死的……”
　　她隐约猜到那些脸，很可能是属于从前陆续被炼灵洞炼化的小妖们，但是她现在惊魂未定，除了惶惶什么情绪都感知不了。她想到子潭底下密密麻麻的舌头，便忍不住去想那些面孔的嘴里是不是都缺了舌头。她越想越胆颤，脑海里全是血肉模糊的恐怖的画面碎片。
　　“咕唧！”
　　“好吧，你就笑吧，随你便……”
　　“咕唧！”
　　“咕唧！”
　　“咕唧咕唧咕唧！”
　　方嫤容耐心耗尽，仰起头，向上翻白眼：“你被点笑穴了吗？不是，一根木头也有笑穴吗……”她忽然觉得不对，栖言簪不仅在笑，还在执着地朝某个方向拉扯她的头发，“你发现什么了？石壁上有东西？”
　　她一下子紧张起来，唯恐那些死人脸追过来了。她攥紧了烛台架子，一点点转头看去，起先有些发愣，石壁上除了原有的影子，并无旁的变化，但定神细看后，她终于明白栖言簪为何如此亢奋了。
　　此方石室的占地颇大，室顶亦高，石壁绕室一周，就像一个小型的跑马场。石壁上那些深浅不一、彼此缠织的影子，其实并非没有意义的斑纹和乱涂，只不过由它们组成的墨彩巨构太大了，因此作为细节的它们各个都比寻常要大上好几号，若只盯着它们看，便会误以为它们就是全部。
　　方嫤容退到石室中央。
　　她从未见过如此气势迫人的壁画，绕身绵延，首尾相融，山水屋舍，草木鸟兽，亦静亦动，望之几叫人身临其境。她生出一个冲动，想将所有蜡烛熄灭，然后燃烧布帛照明，好一看壁画真实的色彩。她相信那一定是美不胜收。
　　毕竟扶芳小境原本就是美不胜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