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璧》不呆

51、第十七章 陈忆（4）

　　方嫤容坐在地上凄声道：“姜公子怎么还笑得出来，呜呜，晚辈年纪轻轻落得个残废，这辈子算是毁了，呜呜，我还不如死了。”
　　姜如据道：“这就要死要活呀，你走出停筝峡的勇气哪里去了？”他掀开腿上盖着的被子，露出双腿，浅褐色的裤子松松贴在腿上，和常人并无二致，“你瞧着我是双腿健全，实则是我施的障眼法，别人看在眼里能好受点，我这腿膝盖以下早缺了，我也没寻死觅活啊。”
　　恰好腿疼得发麻了，没一开始那么难以忍受了，方嫤容理智稍醒，嗫嚅道：“我、我也没真要死。”
　　这时，姚奭挪过来一张榻，欲搀她上去，结果又被她凶狠地挣开。姚奭对白鸾筠道：“快搭把手。”
　　白鸾筠犹豫不决，但最终还是化出人形，和姚奭一人一边，把方嫤容抬到榻上。方嫤容拼命挣扎，混乱中，那两人头上都挨了不少于三个巴掌。
　　姚奭浑然无觉似的，和姜如据讨人情：“姜公子慧眼如炬，光凭一眼，就看出来她的伤势何来。小的斗胆，想请公子垂怜，帮忙诊一诊。”
　　挪了地方，腿疼又炙，方嫤容疼得眼冒金星，脑袋里嗡嗡轰响，口不择言地道：“不要你假惺惺，断了也好，也好，我拼却性命不要也一定报这断腿之仇！”
　　姜如据错将这一番咬牙切齿的赌咒，当成了女儿家若即若离的娇嗔，于是感叹：“唉，年少青春真是好啊。你别急，我现在刚出栖言簪，还有些虚弱，待我将养一晚，我来替你疗伤。好得快慢看情形而定，非人力能移，你且把心放宽就是。”
　　白鸾筠忍不住问：“你不也是英俊貌美，年富力盛，还需要羡慕别人年少青春吗？”
　　“白鸾。”姚奭出声提醒。
　　姜如据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哎，何必拘谨呢，白鸾兄弟这样才好，大家伙相处自在。”
　　方嫤容虚弱地靠在榻上，逼出一头大汗。腿不去动它，渐渐不那么疼了，她听姜如据那般说，也心生好奇，想起梅仙曾自夸年龄，便自作聪明地搭腔道：“姜公子，莫非你也有数百岁高龄了？”
　　姜如据哈哈大笑：“淘气的丫头，我瞧着有那么老吗，你开口就往百数上猜。”
　　白鸾筠一条腿跨在榻的围板上，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模样：“方嫤容，你这便孤陋寡闻了，做男人的，往往是胸有丘壑，腹有乾坤，见一草一木，一人一事，触景生情，心有所感，催发浩叹是常有的事，此乃襟怀。”
　　方嫤容缩起脖子，干笑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还襟怀，你少在那里胡吣。”
　　“爱信不信。”白鸾筠傲慢地吹了声口哨。
　　姜如据晃了晃脑袋，仿佛微醺，眯起眼道：“二位犯不着为我伤了和气。我没白鸾小兄弟说的那层境界，我确然是活了不少岁数啦！只是这岁数横竖是个尴尬，放在你们妖界，或者是仙界，不过是弹指一瞬，如蜉蝣般微不足道，放在人界，却是壮年已暮，近功成名就的年纪，倘或没有灵力，可说是半只脚跨进了棺材。可跳出三界，这岁数又是刚刚正好，风华正茂。”他自嘲似的一哼，“风华正茂啊！”
　　方嫤容和白鸾筠面面相觑，都听得云里雾里。姚奭比他们识广，晓得这姜如据饱含苦涩地在影射着什么。但他只是垂手低眉，静静听着罢了。
　　“姜公子，”方嫤容碍于腿脚，不敢乱动牵扯到骨头，只能手撑榻沿，别扭地支着身体，眨着懵懂的水气饱满的肿眼睛问道，“所以你到底是年轻呢，还是年长呢？”
　　姜如据清清嗓子：“那还用问，自然是年轻了，只不过此年轻不同于彼年轻，少了太多无忧无虑，随心由性。方才看到你们相处的情状，青涩，美好，朦胧，勾起了我从前那些本以为早就淡忘的回忆，故而有些许感慨。”
　　青涩？美好？朦胧？方嫤容做梦也想不到，有人居然能别出心裁地，从她和姚奭互不对付的紧张气场里，抠出这三组字眼。怎么做到的啊，她深表惊异和纳罕。
　　“那个……姜公子，你可能误会了，我跟他，同那六个字八竿子打不着。我和他八字不合。”方嫤容哭笑不得地解释道。
　　白鸾筠捧腹道：“我这里有更合适的六个字送你。奸……啊呀！”
　　方嫤容偷偷伸出两根手指，从别人看不到的角度照他背上狠狠一拧，阻止他把自己的老底揭了。姜如据是什么样的人，她还没弄清楚，不能先把自己抖搂了。
　　“你真的太吵了，姜公子是病人，求你收敛一点！”她脆生生地，义正言辞地指责他。
　　姚奭像根木桩子一般，夹在两人中间，默不作声地忍耐着。如果没有姜如据在场，他早就躲清静去了。梅仙晕得真是时候，着实叫人羡慕。
　　那姜如据并不反感他们拌嘴，甚至饶有兴致地琢磨起来：唔，和这个也配，有点难办，竟和两个都配，如何是好。
　　“方小姑娘，你同我说说，他们两人，你究竟喜欢哪个多一点？”他拿不定主意，想着想着，竟问了出来。
　　屋内另三人皆愣住了。
　　而他丝毫不觉哪里唐突，笑道：“心意要早早确定才好，莫要像我认识的某些人那般，好好的情意绵绵，到头来全做了穿肠毒药，反目成仇，徒添怨憎。”
　　正是心思最活络的年纪，而于情之一字，女儿家又比半大小子们感性敏感一些，此时好奇心上来了，当真是万物莫挡，方嫤容顾不得辩白，追问道：“姜公子说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