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璧》不呆

42、第十五章 栖言簪（2）

　　白鸾筠面色古怪，一副很不想对牛弹琴但又不得不对牛弹琴的样子，抓耳挠腮道：“你什么都不懂，那玩意儿学了会……”
　　“会怎么样？”方嫤容盯住他。
　　姚奭的藤枝朝白鸾筠比划了两下，防止他又语出惊人，然后道：“要教你也行，但这个亡妖百章分量不轻，你须先行将你那敛灵术‘随风潜入夜’给我们。”
　　“你想出尔反尔？”
　　“不必对我这么防备，我们是同盟了，不是吗？”姚奭道，“我之所以提议如此，还有一个原因，眼下正好有个绝佳的机会能试一试这个敛灵术。我知道你心里不快，但是如果你答应了，我保证你拿到亡妖百章后，定会觉得物超所值。”
　　虽然他话里话外，不停暗指那亡妖百章是个值得令人让步妥协的好东西，但方嫤容还是隐约感到自己被他绕进去了，不由反感地抿了抿唇，夹枪带棒地冷笑：“你想怎么试？偷袭梅仙，给她一个大嘴巴子？或者在她眼皮底下砸了她的老窝——那只茶盏？”
　　白鸾筠啧啧两声。
　　藤枝飞到水潭上方，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当那水脩是吃素的，察觉不到暗箭偷袭？恕我直言，水脩不是籍籍无名之辈，凭你的修为，有丁点异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寄希望于百苦虫，不若换个最简单的方式，反正你只是想捉弄他一番泄愤，目的达到就行了。”
　　方嫤容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语塞半晌，犹疑道：“听你的口气，你已经想到主意了？”
　　姚奭道：“很简单。水脩是出了名的喜洁，你往那门框上搁一桶水，一旦从外推开，门启桶倾，令他浑身湿透做只落汤鸡。这桶里所蓄大可不拘于清水，换成泥汤、泔水乃至你的洗脚水，保管他膈应好一阵子。我和白鸾替你做通风报信的，你在屋里守着即可，事后诘问起来，你就说是为了报复我俩的，哪料到水脩先至，错累了。”
　　“妙啊！”白鸾筠拍大腿叫绝，“我们去做‘探子’，势必要用到敛灵的法术，不能被梅仙水脩发现有人监视他们，这不就能小试牛刀，一验真假了！”
　　他洋洋得意地抹了抹嘴角，对着方嫤容吹嘘：“看吧，我就说他是出点子的，没骗你吧，他鬼主意特别多。”
　　方嫤容点头道：“蛇打七寸，这个方法极好。我这就去挖点田泥来，再收集些鸡鸭粪便，一并搅匀兑水备上。”
　　白鸾筠冲她竖大拇指：“最毒妇人心。”
　　方嫤容提气一跃，将藤枝抢到手中，轻巧落地后，边抛接藤枝，边狡黠一笑：“这叫青出于蓝。”
　　商议已定，白鸾筠抓紧时间，躲起来修炼敛灵术，不过半天，实力便突飞猛进，灵力收放自如。姚奭依计不需要抛头露面，则按部就班地修炼，进益亦是不小。
　　方嫤容原以为自己天赋异禀，才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掌握“李代桃僵术”和“随风潜入夜”，而用来筑基塑本的“固元真诀”虽难了些，但领悟起来亦是大体顺利，时日一长，渐入佳境不成问题。结果白鸾筠和姚奭也能练得如鱼得水，全无困难，好像“随风潜入夜”是什么启蒙的娃娃书一样，方嫤容不由得十分困惑。
　　是他们三个都是天赋异禀的奇才？是他俩别有放诸四海皆准的、速成的法门？是揽音的法术本就是个个都极其好上手且好用，是一个妖精的基本功？还是说，揽音已将这三篇法术最艰涩的部分掰开嚼碎，尽量通俗易懂地教给她？
　　都有可能。方嫤容当然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是日半夜，她睡觉不老实把被子踢下床，夜风凉人，将她冻醒。她睡眼惺忪地捡起被子，不经意瞥见窗外模模糊糊的明月，忽然心念松动。那一瞬间，对第四种可能的期盼压过了其余所有。
　　月落日升，第二天午后，水脩如约造访。在试了数十次后，方嫤容终于十分谨慎稳妥地布置好了陷阱，捏着鼻子给窗外的姚奭打了个手势，后者在花架上攀挪，摆出暗号的形状。白鸾筠等在屋顶上，翅膀一挥，以示收悉。
　　方嫤容心情复杂地盯着水桶发了会儿呆，心想：早知道气味如此难闻，就不拌那些秽物了，已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无论如何此番势必要把水桶叩在水脩头上。
　　水脩和梅仙在屋厅中少叙。交谈声压得很低，连梅仙这种大嗓门都刻意轻言轻语，想必是十分要紧之务。白鸾筠从屋顶飞到窗边，又从窗边掠到屋顶，仗着揽音的敛灵术“随风潜入夜”，上蹿下跳肆无忌惮，偏最后半个明白字都没听清。
　　不知过了多久，但闻门扉“吱呀”一哼，水脩从屋内步出，梅仙翘着二郎腿坐在茶碗边沿，漂浮在半空中，离他右肩只有两拳远。
　　“我这位小友年少不懂事，希望没给你添麻烦。”水脩笑道。
　　他今天身着一件月白衣衫，气韵脱俗，丰神俊朗。
　　梅仙应道：“麻烦倒是没添。祸惹了不少。”
　　水脩早就留意到东首那间歪歪扭扭的屋子，却只作未见，呵呵一笑：“小姑娘淘气。淘气是福。”
　　梅仙心想去你奶奶的福，也呵呵一笑：“莫非你也见识过她的淘气？”
　　水脩取出几枚路边随处可见的石头：“你猜这是什么？”
　　梅仙飞到他的指尖，探头一望：“普普通通的石头而已。”
　　水脩道：“这是‘银子’。”
　　“银子？”梅仙脸颊微抽，“恕我眼拙，没瞧出这是哪家的银子。”
　　水脩捻起石头：“方姑娘家的银子。”
　　梅仙完全摸不着头脑，一时口拙。
　　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似乎彼此都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又似乎在极力维持着什么。白鸾筠这会儿是躲在树冠里，虚虚实实地听着，只觉得既乏味又刻意，是硬装出来的客套，是专给旁人听的。看来这个传说中的水脩在人情世故方面，不比梅仙强多少。
　　趴在花架上的姚奭和躲在屋内的方嫤容也是这么想的。
　　很快，水脩大概也意识到了这点，便不再开口了。他的步子向来轻盈，而功法深厚者呼吸极绵，方嫤容一下子无法靠听声辨位来判断他的距离。
　　于是隔着叶影，白鸾筠开始目测丈量水脩每一步的长度，然后左翅悄悄一抖，变成人手，朝姚奭传递讯息。姚奭再透过窗户传递给方嫤容。
　　水脩离屋子越来越近。
　　他忽然掩鼻问梅仙：“你这屋子从前是用来做什么的？”
　　梅仙被问得一愣：“住人的啊。从前陆詹住这儿的。”
　　屋内的方嫤容乍一闻，心里咯噔一声：遭了，我嗅得到臭味，外头也嗅得到，弄巧成拙了！
　　窗外姚奭不懈地挥舞叶子，叶子上写着不断变化的硕大的字。
　　走到院子中央了。
　　在门口了。
　　梅仙心里打了个突突，高声喊道：“小丫头，你在屋子里干嘛呢？”
　　方嫤容咬紧牙关，无论外头怎么问，始终一声不吭。
　　梅仙脸色不善，看了眼水脩：“这……”
　　“方姑娘，”水脩心中一动，道，“得罪了！”
　　话音未落，门豁然洞开，水脩竟是用灵力将门撞开了，自己则站在一步开外的地方，好像早已预见门内有冷箭待发。
　　水桶失去重心翻倒下来。方嫤容急中生智，原地拍出一掌，掌风正中桶身。水桶吃力，带着满满当当的水，笨重地扑向门外，半途承力不住，应声四分五裂。
　　水脩虽然预料到有鬼，但绝没想到是这么个有鬼法。他躲开四处飞散的木碎轻而易举，可是炸开的水幕天女散花似的泼洒下来，他稍一愣神，已半身浇透。而梅仙栖身的茶盏里，顷刻便蓄了半盏浑浊的污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