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璧》不呆

33、第十二章 师心自用（2）

　　方嫤容“嚯”地站起，急道：“我不帮！大筮祝，我不帮！你会这么说，就是一点也不懂我为何生气！我好端端站在这里，是我自己挣来的，不欠谁，而白鸾筠在屋外垂死挣扎，也是他自己应得的，不怨谁！大筮祝你一定很奇怪，为何我总是心心念念想学法术，现在我便如实同你说了，正是为了我此刻能完好无损地，反过来捏住别人的命脉！”
　　她语气任性，神色却格外认真固执，近乎倔强了。揽音默了一阵，道：“阿容，有能力自保，固然是学习术法、勤苦修炼所能得来的好处，但它不该是唯一的目的。试想，你辛辛苦苦，终有一日灵力功法臻至化境，却仅仅是为了将别人踩到脚下奚落，这一切艰苦和血泪，岂非轻如鹅毛？”
　　方嫤容脑袋一个变成两个大，很想不耐烦地反驳，但忍住了，只闷声闷气地嗫嚅道：“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大筮祝，我让你失望了。再说我也不会随随便便找个人来奚落，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只给那些到我面前犯贱的人一点颜色尝尝，仅此而已。”她似是不敢看他，低头抿嘴，“我不觉得自己错了。我没有你那么大的胸襟。”
　　揽音道：“倒谈不上需要多大的胸襟，只不过……阿容，原本人各有志，我非你父母至亲，无权命你易志，但我自觉与你投缘，想同你多唠叨几句，人生在世，理应心怀怜悯，谋求强灵者，当有恻隐之心。”
　　“他人都拿刀抵我脖子上了，我难道也要对他怜悯吗？”方嫤容顿时忘了收敛，委屈得双眼鼻子发红，梗着脖子质问。
　　“白鸾筠拿刀抵你的脖子了吗？”
　　“那虫子堪比刀子！”
　　“你忘了我方才所言，百苦虫不致命。”
　　“那……那有人打断我的腿，亦不致命，却让我终身残废度日，我也要对他怜悯吗？”
　　“白鸾筠和百苦虫，皆不至令你残废。我相信白鸾筠没有低估百苦虫的威力。而且他也尝到了自己酿的苦果，罪不至死。”
　　“大筮祝，你为什么老是偏袒外族人？”
　　“阿容。”
　　“大筮祝，你不讲理！”
　　“阿容，咱们就事论事。伤人性命者偿命，伤人身体者毁身，自是天经地义，你且冷静下来思考一二，白鸾筠够得上前两个罪名吗？”
　　方嫤容盯着他的面具。他真实的脸隐藏在这张冷酷而死板的枯木后头。她觉得很是可笑。
　　戴着先圣的假脸，有了那高贵的身份，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对着一个刚认识的人满口假仁假义。
　　她听训，挨骂，但最恨这种训，这种骂。
　　“大筮祝，”她抖着声音，据理力争，“那他们何曾怜悯我呢？你叫我怜悯他们，他们配得上我的怜悯吗？我怜悯我自己还来不及，没工夫怜悯别人。”
　　她紧咬贝齿：“大筮祝，你一定从大长老处听说我这张脸的来历了，我很感激你，没有劈头盖脸骂我亵渎望神筮祝，没有威胁我要毁掉这张脸。”
　　揽音道：“莫非你是因为这张脸，才跑出赤雪岭的？”
　　方嫤容干杵着，觉得有些尴尬，便慢吞吞坐回原位，一脸心有余悸地点头：“大筮祝贵人事忙，也许从前没听说过我。我自打出生，面部便有疾患，其他孩子都是可爱水灵，唯独我，整张脸只有出气进气的洞眼儿，没有五官。”
　　说到此处，她抽泣了一下，想看对方的反应，可那张面具挡得忒也严实，她看了也是白费心思。
　　“我爹亦身有残疾，家里由我娘一个弱女子当家做主，已是十分辛苦，而我做女儿的，偏又天生残缺，帮不上忙便罢了，还常为人非议嘲笑。我娘昔日温柔恬静，如今性格大改，变得泼辣凶悍，因为灵力高强，无论长幼皆敢翻脸，全是为了给我撑腰，不让别人拿我当怪人欺负，也叫族老不得不重视我这脸的医治。有我娘在，他们不敢当面议论捉弄，顶多是在背后嚼舌根。直到去年，族医终于找到了医治之法，我阴差阳错借了望神筮祝的容颜，于长老不容，但再毁去重塑，几不可能再成功，我好容易获得新生，怎会愿意重新跌回那黑暗的过往里，无奈之下，只能避走岭外。大筮祝，因着这张脸，我深知恃强凌弱乃众生之本性，我不去欺负他们，已是我的怜悯。”
　　大筮祝听罢，缓缓道：“你总有一日要回赤雪岭，到时候，你是不是会将所有想要剥夺你容貌的人，视为欺辱你的仇敌？”
　　“是！”方嫤容不假思索，斩钉截铁地道，但她声音里自带着一股怯懦和柔弱，这声“是”落入旁人耳中，倒像是气急了无理取闹，“我死也不能再叫别人欺辱去，我反抗了而失败，那是我技不如人，活该失败，可我成功了，那对方因此付出什么代价，就是对方咎由自取！”
　　“即便是族长和长老？”
　　“呃……看他们怎么逼我了！大筮祝，我、我有脾气的，被逼急了，你的面子我也、也不给！”
　　揽音轻轻一笑：“所以……”
　　方嫤容一脸滑稽的坚毅，活像是喜欢模仿大人的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所以我发誓，不在外面修炼得像模像样，绝不回去！”
　　揽音道：“哦？说出真心话了，不跟我回去了？”
　　方嫤容状似虚心地快速瞥他一眼，声如蚊蚋地道：“你帮我报个平安，我、我，大筮祝开恩，就当没见过我。”
　　“那——也不必救你出扶芳小境？”
　　“这……扶芳小境不算……”
　　揽音起身，叹道：“罢了，我一番闲话，竟惹得你如此伤心，不惜把藏在心里的伤疤撕开给我看，是我思虑不周，操之过急。这样吧，阿容，白鸾筠的命救与不救，都你自己拿主意，我同你保证，我绝不妄加干涉。”
　　“多谢大筮祝。”方嫤容不禁喜上眉梢。
　　揽音循循善诱：“当然若你心软肯救，兴许有助于拉拢这白鸾筠和姚奭。在扶芳小境里，化人这等无关痛痒的事，他俩都对梅仙一防再防，究竟是三人间本有龃龉，还是白鸾筠所修邪法干系重大，若能摸清这里头的文章……”
　　方嫤容鼓起腮帮，小脸憋得通红：“总之我不救，天塌下来我也不救。”
　　“好好好，不救便不救。”揽音催动灵力，将那手稿移至她面前，“此物是梅仙给你的？”
　　方嫤容抚上手稿：“嗯。我还没来得及看。她叫我赶紧学会赶紧滚蛋。”说着，她噗嗤一笑，“梅仙这人怪有趣的，演得比谁都投入，就是常常说漏嘴。”
　　揽音郑重道：“此术你万万学不得，梅仙那儿，你尽可能地拖延着，无论她怎么催促，你都不要理会她。”
　　方嫤容早料到他会反对，嘴里“哦”着，没精打采地支着脑袋道：“自是照办。但我能问问原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