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璧》不呆

28、第十章 盏中小仙（3）

　　梅仙气鼓鼓地叉起腰，索性盘腿坐在帖子上。帖子上淡淡的新式墨香钻到鼻子里，她不禁打了三个喷嚏。
　　方嫤容惆怅地叹了口气：“前辈抬爱，怪只怪晚辈无福，这便不多叨扰，告辞了。”
　　梅仙“哎”了一声，伸手揪住她头顶一缕头发。
　　方嫤容头皮刺痛，忍不住脖颈后仰，低呼出声：“前辈？前辈这是何意？”
　　梅仙怕她跑，手腕绕转，将她头发往自个儿前臂上缠得紧上几分，口中别扭地冷哼道：“罢了罢了，老身我一向心软，见不得人间的疾苦。你不拜我为师便不拜吧，不少你这一个逆徒，也省得我以后徒增伤心。”
　　方嫤容眼泪都腾出来了：“前、前辈，您先绕过我的头发，我给您赔不是。”
　　小小一人，手劲奇大，方嫤容又不敢乱甩脑袋，把茶碗打翻了，对方火冒三丈起来，赏她大苦头吃。
　　那梅仙闻言，左手粗鲁地凌空一划，头发瞬间便被灵力截断了。她捻着臂上缠绕数圈的发丝，然后嫌弃地甩了甩手：“用不着你赔不是。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就住下来吧，至于法术嘛……你不是我徒弟，我就不教你什么精深的法术，随便教你几个保命的粗使口诀，不见得能百试百灵，你爱学不学。”
　　方嫤容揉着后脑勺，对她感恩戴德，点头哈腰：“多谢前辈见怜，多谢前辈！别说是粗使的法术，哪怕只是翻来倒去三板斧，都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小嘴呷了蜜，”梅仙翻个白眼，哼道，“别以为这样，我就能破例栽培你。啧啧，瞧你这一身脏的。我这儿有陋屋三间，你暂去东首那间住下，把自己弄干净了再来见我。”
　　方嫤容忙不迭地应下，随着她来到一排花篱前，果见低矮的瓦屋三幢，坐落分布没甚讲究，看着颇为随心恣意。屋前有一个院子，花树两三棵，馨香馥郁。那些枝叶许久没修剪了，花架上的藤萝甚至都裹成了团，杂乱地垂挂在地上。院子西首还有只石臼，隐隐有扑腾的水声，大约是给当作池子，养了几尾活泼的鱼儿。
　　梅仙弄了一套衣服给她，告之屋后的杏林里有眼温泉。
　　方嫤容一路找过去，见一圈交叠着的光洁如新的山石背后，真藏着一汪灰绿色的热泉，细如蚕丝的薄雾在水面萦回，水有些许浑浊，可以忽略不计，而薄雾和高耸的山石又能遮蔽住入水的身体，她绕步一圈，甚为满意，当即除下衣饰，潜入水中。
　　来的路上，她摘了一捧成熟的杏子，此时堆放在岸边，泡得浑身舒泰惬意时，随手取来放入嘴里，解馋解渴，简直乐不思蜀。
　　她捋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心想：这种神仙时刻，要是有盘美味的枣泥糕，或者一小碗补气养胃的薏仁银耳粥在侧，那才真是完满了，来之前应该厚起脸皮，同梅仙讨点零嘴，失策失策。
　　打了个哈欠，她撩拨着水珠，看了眼整齐叠放在石头上的新衣服，那材质和手感，一定价值不菲，便又想：这般待遇，不知要拿什么来交换才值得，指望揽音筮祝来救我，还是不够，那梅仙不像是个有城府的人，我得放机灵点，多在她身上找突破口，学本领和找机会溜号两不误。
　　她磨磨唧唧，泡了不知多久，惹得梅仙捏了个诀，将声音直接送到她耳边，震得她脑袋嗡嗡直响：“臭丫头，你是打算泡豆子吗？好好看看天上的日头，西斜多少了？”
　　梅仙在等待她沐浴的时候，百无聊赖，喝了一杯又一杯茶，直喝得又撑又生气，见到姗姗来迟的方嫤容，顿时什么都不想交代了，怒冲冲地打发她回屋反省去，一切事宜等翌日再说。
　　方嫤容觑她飞出屋外，右转不见，动作迅速地从桌上顺了桂花酥，塞进袖兜里。梅仙借她的衣服，袖子大得出奇，最方便藏东西。
　　东首的空屋里，床铺桌椅一应俱全，就是布置从简，没什么意趣，方嫤容倒是无所谓，这比露宿鬼儿口强太多了，有屋檐遮风挡雨，门窗微启，能望见院子里摇曳的树，和远处沉静的山，气温适宜，环境清幽，赤雪岭都做不到处处皆如此。
　　她探头门外，琢磨着梅仙就住在左邻，揽音来找她的话，该怎么避其耳目呢？忘记问他了，不晓得他来前会给什么暗号，她提前没有准备，可别露了马脚。
　　她坐到桌前，打开自己的包袱，点数着乔阿砚准备的细软，然后左右手互抛令牌碎片，失神地想：她此番离家出走，可谓是一波三折，家里不知闹成什么样了，回头须记得请大筮祝替她报平安。
　　入夜，有人敲门。
　　方嫤容肚子饿得咕咕叫，正揪着一朵花的花瓣，纠结是梅仙来催吃晚饭在先，还是揽音来找她在先，听见门响，连忙去开门。
　　她几次想溜出去踩点，可一想到今日是初来乍到，兴许梅仙正暗中观察自己，她得沉住气，不能轻举妄动，坏了印象。
　　门外空空无人，方嫤容一愣，就见一枝藤萝游进门槛，尖端撑开三四片马眼似的翠叶，其上托着两样东西：一碗阳春面，一碟花生米。
　　面很难吃，花生也潮软了，还齁咸齁咸的，方嫤容含泪吃完，毕恭毕敬把碗和碟放回藤萝叶子上。这破藤条一直在旁监视。起码她是这么认为的，因此全程不敢有半句怨言。
　　梅仙的耳目，不出意外，遍布整个扶芳小境。她毫不怀疑，那屋瓦缝隙里的草都是长着耳朵的。如此一来，她该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探查此地呢？
　　正苦恼间，忽听窗外有动静，方嫤容站起身的刹那，“嘭咚”两声极轻的闷响，两扇窗户无风自动，齐齐合上。
　　“大筮祝？”她心中一动，未见其人，就迫不及待地轻问。
　　揽音在窗边现出身形：“此间主人可有为难你？”
　　方嫤容迎上前去，倒豆子一样说道：“没有为难我。非但没为难，还不曾亏待，供吃供住，还有温泉和漂亮衣裙。就是饭菜难吃了些，大筮祝，你不知道，那可太难吃了，偏偏她派了手下盯着我，我只能硬着头皮全吃下去。”
　　“手下？”
　　“嗯！”方嫤容指了指窗外，手里比划着，“是那么粗的藤萝，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灵物，都能供她驱使。她还能大老远传音过来！大筮祝，你能教我暂时隐去气息的法子吗？我一想到时时刻刻都处于她的监视下，就不能喘息啦！大筮祝，你几时能把我救出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