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璧》不呆

22、第八章 高士初逢（3）

　　说干就干，展行云一边念口诀，一边伸出右手两指笔直擦过剑身，随后高喝一声，掷起宝剑。剑走游龙，在那树干按照“之”字形的路线削出数个小坑，粗略估计，只够塞进去半个脚掌。
　　方嫤容正想提醒他凹坑太小了，脚稍大些的大概只能容纳进脚尖，结果看到他神情凝重，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施法的手青筋鼓起，微微颤抖。而辛桐则手捂胸口，一脸焦急不安，显然明白其中难易。方嫤容忙噤声，心想也是，如果容易的话，直接摧毁树干岂不是更方便，何必多此一举。
　　“差不多了，我打头，你们赶紧跟上！时间一长这些凹坑就会愈合，不可耽搁！”展行云收剑入鞘，负到身后扎紧，探手抓住凹坑。
　　方嫤容寻思两丈有余的高度其实不算高，即便不提气跃过去，手脚并用三两下也就翻过去了，对修习者而言那是小菜一碟。甚至三人中有两人都不必踩坑借力，展行云殿后，把她俩托上去就行。
　　然而，当她看到展行云行动艰难地贴在树干上、缓慢向上爬时，她知道，自己又大意了。待得她自己亲上阵，双脚离地都勾在凹坑里时，更是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不过个初出茅庐的小妖，别太自作聪明。
　　这树干看似平平无奇，却暗含灵场，一旦没藏住灵力被它发现了，一股巨大的吸力陡然卷身，试图像摘果子一样，把人从它躯干上拗摘下去。纵然把灵力藏得很好，在攀爬的过程中也时刻有无形的力压在肩头，越往上，力越大，方嫤容细弱的脖子几乎没被压折。更别提这树干既有弧度又粗糙，半脱落的树皮坚硬锋利，攀爬难度不言而喻。
　　眼看离“坡顶”只有一臂距离了，已先一步到达的展行云伸出手，将辛桐拉了上去，接着转身欲来拉方嫤容，忽然一声怪响，展行云脚下踩着的树干竟猛地踏落一角，他还来不及愕然，整个人便滚落下去。辛桐下意识去拽他，也被拖带着一同坠往另一边。
　　“展大哥！桐姐——啊！”
　　手腕上一阵剧痛，方嫤容怪叫一声，手臂怪异地高举起来，整个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如一只麻袋被迅速拖过树干边缘，最后重重砸在另一边的硬地上。
　　她着陆的那块地面上没有杂草树枝，有的都是棱角分明的黑石，她背脊骨骼痛极，一刹那间几乎动弹不得。就在她绝望地以为，自己已经摔成了肉泥，疼痛又很快缓解了，她慢慢展开蜷缩的身躯，手撑着地歪歪斜斜坐起来，“哗啦”一声，从她左手袖子里跌出七八枚薄薄的橙色碎片。
　　护心甲碎了。
　　方嫤容呆呆地捡起碎片，其中有两片尚打断骨头连着筋，颤巍巍地悬挂在她指间。
　　没时间“伤春悲秋”，她背后有人发出惨叫，叫得她头皮直发麻。
　　不远处，辛桐被一张叶子裹住双腿，满脸惊容，使尽浑身解数都无法摆脱。那荷叶大的阔叶正面凸出两只血红的眼球，眼中长伸出白骨森森的人爪，钳在她膝盖处。叶片像人面漩涡，她脚踝以下的部位已经陷入其中看不到了，没见到渗血，无法判断脚还保不保得住。
　　展行云比她好些，挣扎着没被吞没双足，可也是自顾不暇，挥着剑和那灵活的骨爪搏斗。
　　方嫤容喉咙像被人捏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眼睁睁旁观了须臾，忽觉裙摆在动，低头便和脚边一片叶子上的人脸四目相对。左眼里的骨爪正悄悄够她的衣裙，一根森白的长指甲已经扎破了布料。方嫤容大叫，一脚跺在那骨爪的前臂处，然后撒腿狂奔。
　　她一边跑，一边不忘眼观四方，于是她惊喜地发现，在树干那头看上去若隐若现、似隔着一大段距离的峭壁，其实已在跟前，再一揉眼，来时那个“狗洞”竟亦赫然在目。
　　方嫤容顿时明白过来，为什么之前会有岔路。这条峡谷，除了东西两列夹谷的群山高崖，其内所有不长脚的、看似扎根不动的东西，都在按照某个不为人知的法则旋转移动。所以要是她的方向感差劲些，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去了。
　　大喜之下，她就要俯身钻到洞里，手触到冰冷的洞外沿时，浑身猛地一个激灵：那两个人怎么办？
　　犹豫了大概一瞬，她咬牙把心一横，矮身钻进洞里，一面心想：不要紧的，我手上绑着莫弃莫离丝，刚才不是把我拉过树干了吗？这次定然也可以。
　　她心头怦怦狂跳，仿佛心跳到了耳内，声音大得无法忍受。
　　才爬出几尺，凭空生出一股强大的拉力，欲把她扯出洞去。因有了准备，没被这头一拉得逞，她咬紧牙关，灵机一动默念起“扎土诀”。这口诀是乔阿砚根据玉参原身深深扎根在土里而领悟出来的，名字随便了点，但据她说，此诀乃开天辟地独一份。今日就看看，是否如她所言。
　　身上一轻，那拉力加诸于身的拽势果然缓了不少，方嫤容心下稍定，继续催动法力。顺利的话，辛桐和展行云很快就会被她拽到洞口。
　　还没得意多久，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一颗心顿时凉了半截。
　　不对啊，莫弃莫离丝是在手上施力的，就像刚才树干上一样，她的手臂先被拽直了，只要没断，就再带动沉重的身体。可眼下这股力，上来就是直接覆盖了全身上下。
　　那股拉力似乎意识到她的抵抗，给她短暂的喘息时间后，其中灵力陡然暴涨，恰好她走神疏于应对，被这数倍于前的力一下子扯出了洞口。
　　一出洞，她立刻头朝下，被提吊上天。劲风和脑袋里充斥的血液夹击着她的脸孔，她简直生不如死，好在须臾之后，她便稳稳落地，没受半点伤。
　　在她左手边，展行云和辛桐躺在地上，昏迷不醒，他们的双脚俱在，所着靴子不知去向。
　　方嫤容抬起头，模糊间看到一抹挺拔颀长的青影，忍不住道：“水大哥吗？”
　　“你方才，莫不是想独自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