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璧》不呆

147、第四十五章 鹰回旧乡（1）

　　方嫤容记不清是如何离开吞妖山的，只晓得自己睡了许久，而后被一片嗡嗡的人声吵醒。
　　入眸是极其简陋的陈设，一桌一椅一榻，一爿稀疏不均的藤帘隔开门户，仅此而已。不过光线尚可，细木窗牖面南，蛋清似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淌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风，吹得那藤帘咯咯轻响。
　　她身上的皮肉伤已经抹了药包扎妥当，内里的旧伤新痛也被一股清凉的灵力辅以丹效药力暂时镇下，她躺在有点硌骨头的床板上，薄薄滑滑的褥面与肌肤相触，舒服得直想叹气。
　　这么闲适的时刻，委实少有，连窗外的喁喁私语都像浅吟低唱的歌谣。屋外大约有两个人，刻意将声音压得很低很轻，不屏息仔细听是分辨不清内容的，方嫤容不由纳闷起自己怎会被吵醒。
　　仿佛是为了解答她的疑惑，恰好就有一只肤色泛金的胳膊搭上她的小腹。
　　方嫤容唬得大气也不敢出，确认这条臂膀是温热的，遂扭头一看，足愣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正要把是非童子的胳膊掀开，就听窗外人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好奇心起，立刻不乱动弹，侧目瞥了眼是非童子。后者大半身子缩在被子里，几绺细软的青丝贴在圆巧的下巴上。方嫤容怕她被蹭醒，忙悄悄把碍事的头发挑到一边。
　　“……说得通，说得通，不当做是梦的，就都说得通了。”但闻一名女子颤声道，“兄长，那不是大姐姐的梦，那原来是真实发生的，枯荣璧真的救过她的命啊。当年不知出了什么差错，使得大姐姐无意间遗落几缕魂息在枯荣璧里，之后枯荣璧又在方嫤容妹妹身上种了移花接木的烙印，所以才有了方嫤容妹妹催生无往界幻境、而你又在她身上找不到残息的怪事。”
　　女子语调忽喜忽悲，似乎情难自禁，说话声音发闷，显是捂着嘴的:“……兄长，反正那烙印也急等着拔除，偏我们用尽办法却遍探不得，如此闭门造车终是不行的，左右都绕不开那块可恶的玉璧，我想……”
　　方嫤容听见周缓意舒了口气:“我亦如是打算。但在此之前，我想应先确定一事。”
　　此言过后，窗外陷入一片悠长的静谧。
　　方嫤容等了又等，始终不闻那二人再语，心里逐渐焦急，又过了一会儿，只听屋门吱呀一声，周缓意推门入屋，她连忙闭上眼睛装睡。
　　柳烟梨走近床榻，挑起两侧床帐，乍见到化现人形的是非童子，猛地愣了一愣:“这……”她不知所措地小声道，“兄长，看来得吵醒嫤容妹妹了。”
　　周缓意探试方嫤容额头，发觉已经退烧了，又注意到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不禁一笑:“她醒了。”
　　柳烟梨凑过来，也跟着笑了:“好调皮的丫头。”
　　方嫤容见被戳穿，只得睁开眼睛。她让那两人瞧得怪不好意思:“我也才醒。”说着默默拿开是非童子的手臂，乖乖坐起来。
　　周缓意避至床帐后，柳烟梨上前帮她披上外衫，往她背后塞了一只枕靠，接着轻轻摇了摇是非童子的肩膀，见后者喉咙里发出细缓的呼噜，睡得正熟。
　　那是非童子的肤色宛如鎏金，柳烟梨好奇地多看几眼。
　　周缓意坐到床沿上，问方嫤容道:“感觉如何，身体可有难受之处？”
　　方嫤容起先还冲他嬉皮笑脸，可当昏迷前的记忆一下子涌进脑海，她忽然觉得胸前压了一块大石，再笑不出来了。
　　“周大哥，你不要生我气。”她回过神，开口就是忙不迭地道歉。
　　周缓意奇道:“好端端的这是作甚？”
　　“我差点坏事啊，我也是笨，周大哥你肯定有万全之策，我添什么乱呀，只会把且留激怒了，平白地节外生枝。”方嫤容歪着脑袋，头头是道地自陈罪过。
　　周缓意闻言有一瞬的失神，喃喃道:“万全……之策……”
　　方嫤容后脑勺一凉，隐隐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可是错在哪儿，难道现在他们能安然无恙地在这里，只不过是阴差阳错？
　　周缓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定了定神，温和道:“你何错之有。若非你伤祖……且留在前，使他行动变得迟钝不少，我一个半废之人绝无把握一击得手。”
　　方嫤容一呆:“半废之人？怎么会呢，你不是和那个大哥说你拿回灵脉了吗？灵脉离体折损的半数修为，往后还能修回来的，怎么也不至于是半废啊。”
　　“那条灵脉不与我同心，受制广灵族之处太多，我留它无用了。”周缓意轻抚她毛躁的头顶，“不要皱眉头，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别忘了我自身还有一条灵脉呢，过去二十三年，我于其上亦修炼不辍，虽资质不敌筮祝灵脉，但尺寸之功，积久也善，已是如今最好的结局了。”
　　柳烟梨心中耸动，不由得向方嫤容揖了一礼:“嫤容妹妹，我已从兄长口中知晓了前因后果，此番在吞妖山，若没有你以弱躯奋起反抗，争得了时机，剩下的人都将葬身恶牢，那冬濂就、就白死了……”
　　周缓意亦起身郑重其事地揖礼:“峰回路转皆倚卿福，阿容，周某人不及你。”
　　慌得方嫤容连连摆手，撑着身子就要去阻止他们:“哎哎，快别这样，我哪敢受此大礼啊，这位姐姐，周大哥，我当时也是，也是误打误撞，可不敢冒领这么大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