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璧》不呆

139、第四十二章 且留（5）

　　“宥夫人教训的是。”大长老道，“今日族里不甚太平，黄松鼎和筮祝碑相继遭难，实乃我等之耻。”
　　方嫤容在心里想:怎地筮祝碑也被弄坏了吗？祭台的那把火照理烧不到这么远的地方啊。
　　宥夫人道:“看来，这二十三年的太平日子你们是嫌过得烦了，唉，重蹈覆辙的话，可没有第二个荼涵大人力挽狂澜了。”
　　族长赧然:“是，所以我想重新择一人担任筮祝，不知这黄松鼎外，还有没有塑灵脉融灵力的方法。”
　　宥夫人冷笑:“唯有黄松鼎是主人尚在时便有，方能截存下些许主人的灵力，之后出的灵器法宝再无此机缘了。融的不是主人的灵力，筮祝焉存？”
　　她语气虽冰冷，但遮不住底下流淌的哀伤。
　　似乎无人敢出声打断她的唏嘘。
　　似乎她这般唏嘘已听过许多次了。
　　“原本传到揽音这一代，好容易出了个天赋空前的灵脉容器，只要他清心寡欲勤加修习，假以时日就可不必依附黄松鼎，全以一己之力栽培继任筮祝，如此一任传一任，薪火递续，绵绵无尽，新任筮祝也不用再承受黄松鼎重塑灵脉的非人痛苦。原本就快熬出头了啊……你们没有尽到应尽之责，任他走上歧途，黄松鼎毁了，你们别无可选，只能继续保他坐稳筮祝之位，助他将功折罪。”
　　方嫤容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失望有之，释然有之，而更多的似乎就是愤怒。
　　这是什么意思，是说玉参族的筮祝灵脉早就断了，断在了好多年前吗？这么多年，就靠一只经不起是非童子一推的破鼎强行赓续，怪不得王青逐说族长只要愿意，弄个百八十个出来都轻而易举。
　　怪不得故乡鹰回谷的结界面对里应外合的入侵，是那么的不堪一击。每一个从二十三年前的浩劫里幸存的族人，做梦都想不到那道神圣而强大的结界，竟同纸糊的一般脆弱。也是，一代代筮祝都是黄松鼎造出来的傀儡，都是假把式，使不出真刀真枪的。
　　族长显是心存芥蒂，犹豫着开口:“可是揽音道心已迷，我怕……”
　　宥夫人嗤笑:“这便是你们的事了。”
　　大长老道:“宥夫人放心，这亡羊补牢的事，老朽是义不容辞。”
　　不料，五长老的声音极其突然地响起:“够了！一个个对叛徒的灵兽奴颜婢膝，真是令人作呕，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一声痛斥不仅吓了一墙之隔的方嫤容一跳，也把室内所有人吓得不轻，大长老率先道:“你怎么回事？”他语调陡沉，“你莫不是，莫不是也是是非童子变化的？”
　　“去你的是非童子，连我是真是假都怀疑上了，你老糊涂了吧！”
　　五长老脾性刚烈，嫉恶如仇，但是像这般口不择言大呼小叫却是少有，方嫤容紧张得脸皮微微发麻，知道自己今晚的心血来潮是来对了。她甚至期盼他们吵得更厉害点，最好，将自己最耿耿于怀的有关神力的秘密，也抖搂点出来。
　　她几乎已经快把脸贴在了结界上，内心里催促五长老继续说。
　　五长老不负她所望:“我要是你，现在就把这老盘溟女捉起来严刑伺候，问她望神究竟犯过什么遗祸子孙的弥天大错，究竟配不配享这数千年来阖族上下最尊崇的礼祀！你们倒好，她主人害得族里每次选筮祝都提心吊胆，害得我们没有自保的能力，你们还把她当上宾当圣旨，你们也是罪人！”
　　大长老被气得打起了磕巴:“你、你……疯了，疯了！”
　　屋内两个老头吵吵嚷嚷，奇的是，那宥夫人并没有气急败坏地加入骂战，也没有为自己辩驳，足见五长老的话并非空穴来风。相比之下，族长却是镇定许多:“安静！五长老，如此说来，望神的筮祝碑是你打碎的？”
　　此言一出，宥夫人终于开口，发出低低的哂笑:“好，好，又是一条反骨。”
　　大长老的声音一下子苍老了，惊骇诘问:“五长老，你的气运，你不要啦？”
　　“我不在乎。”
　　“疯子啊……”
　　族长长叹:“你在碑里看到了什么？”
　　“三千年前，望神以缔灵咒契助神陨六部和六神穴结下神誓，并将神力拱手他让，从此己族族运一蹶不振，玉参沦为三界最末流的微芥。”
　　屋里死寂一片，方嫤容低头瞧着自己的手掌，然后将手掌按在胸膛上，好像这样就能感觉到魂魄里曾来过的神力。
　　沉默过后，族长颤声道:“神力传言竟是真的。”
　　大长老焦躁地问道:“望神筮祝兴许是有什么苦衷，大家细想，神陨六部和六神穴是什么来头，我族当初那点神力又是什么来头，就好像大江与溪流，根本是天壤之别，哪里用得着我族献祭神力啊。”
　　五长老哼道:“我只窥得了这点天机，不过我想足以‘抛砖引玉’，余下的，诸位好好审一审宥夫人这位元老，定不会叫你们失望的！哦对了，我还在筮祝碑里，看见了无因池的那位。”
　　“是何方故友？”
　　“不知。”
　　族长释然:“罢了，既因缘早伏，你的疑虑总算可消。大长老，五长老的提议你怎么看？”
　　大长老烦躁地道:“我这头疼得厉害了，一个两个都是乌糟糟的，全不给人喘息了。还是族长定夺吧。”
　　宥夫人忽然道:“灵兽死从契主，审我是白费力气。”
　　五长老冷哼道:“恬不知耻。”
　　“五长老，灵兽死从契主。”
　　族长道:“宥夫人，我们不敢无礼，更不敢仅凭只鳞片爪就妄论望神筮祝功过，如今当务之急是怎么化解揽音身上的困局，既能保他声名，接续筮祝灵脉，又能让他记住教训。”
　　大长老为难道:“族长，两全其美难啊，方家丫头已经逃走，若还在岭内还好办，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令她守口如瓶，可现在她记了仇，终有一日会成为隐患。”
　　五长老戏谑道:“怎么，你还想杀她灭口不成？哦，揽音偷偷跑去截人，不会是你默许的吧，我就说沉水洞那结界裂了，你怎么比我还晚知道。”
　　大长老啐道:“休要胡言乱语！越说越过分，你不想好好商议，就给我滚出去。”
　　族长道:“什么时候了，都少说两句。宥夫人，你看或许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解开缔灵咒契，把族里的运脉扭转过来？当然，不求恢复如初，就是……”
　　宥夫人死气沉沉地道:“即便能解，也得当年的施咒结契者亲自前往神穴解，可是主人早就不在这世上了……”她哽咽了一下，声音又陷回沉郁当中，“主人……她得知上当以后亦想亡羊补牢，可神陨六部那群贼寇一得到神力，立刻在神穴中下了禁制，六部与六穴融成一体，主人根本无法再靠近神穴……咳咳，咳咳……”
　　族长倒吸一口凉气:“宥夫人，你怎么了？”
　　那宥夫人只是咳嗽，越咳越撕心裂肺，仿佛永远要这般咳下去，再说不出话来了似的。
　　五长老道:“看这样子，她触动望神给她下的禁咒了。”
　　宥夫人大概不妙，屋里一阵施救的动静过后，族长说道:“天一亮就送她上无因池，看看荼涵有没有办法静息这道禁制。”
　　众人称是。
　　另一头，方嫤容早在听到缔灵咒契那时，就已没心思听后话了，她缩在屋外，全神贯注地回忆灵壁里那些海上塑像的手势，发现自己还依稀记得，不由心花怒放。她幻想着自己跑到神陨六穴，威风凛凛地施咒，雪地里翘首期盼的族人们一个个都对她五体投地。
　　可是她猛地醒过来:神穴已经消失了。
　　“哎哟可惜！”她一掌拍在大腿上。
　　紧接着屋内诸人纷纷喝问:“谁在外面？”
　　眼看着澎湃的灵力快从结界内冲出来，方嫤容吓得魂飞魄散，千福曲维持不了了，她下意识便想催动法力抵抗。但到了最后一刻，她全力祭起随风潜入夜，闪身跃入院子里的水井，张开四肢撑住井壁，慢慢下到水里。
　　一时间，大长老家的护院倾巢出动，一群人打着火把挨处搜寻。整个院落都笼罩上了新的结界，头顶上火光映天，方嫤容给自己塞了剩下的两粒丹药，暗暗祈祷千万别被发现，他们搜不到人，便会觉得是自己疑神疑鬼，很快就能撤了阵仗。
　　果不其然，闹腾了半天，那些人连个鬼影子都没找见，无奈偃旗息鼓。期间有人来照井里，幸亏方嫤容趁着外头嘈杂，先一步没入水下，那人拿竿子在水里拨了拨，不巧竿子短了一截，只够在水面划拉几下，随后他便收竿奔往下一处。
　　方嫤容从大长老家逃出来，摸黑穿过村庄和农田，逃进深山后才敢撤去法术。精神稍松，她便觉得头疼脑胀，视物重重叠叠不大清楚，明明浑身湿透，却一阵冷一阵热，总之十分反常，她猜想伤势加重了，打量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索性盘腿坐下，运转固元真诀调息。一直到天蒙蒙亮，她拖着沉重的身体循记号原路返回。
　　直觉快寻到地方了，方嫤容脚下踢中了什么东西，捡起来一看，是那面是非镜。不等她开口，是非童子软绵绵的两条胳膊抽动一下，摆到镜子前做了个酷似“嘘”的动作。
　　方嫤容隐隐领会了它的意思，伏低身子，拣枯叶少泥石多的地下脚，一面小心拨开挡路的草丛，一面屏声潜行。
　　谁知，当她拨开一簇长着毛茸茸花序的茅草时，正好和一人四目相对。一刹那间，她错眼看成了大长老，慌得一屁股摔倒在地，接着翻身爬起就想逃，然而她一夜又惊又累，再经不起折腾，晃了两下没站稳，便一头栽进草丛里昏了过去。
　　“过路者罢了，”周缓意被法阵钉在树下，强作冷静，“祖父，我跟你回去。”
　　那老者裹着黑衣，像一只瘦小的夜蝠，他两只眼睛嵌在沟壑密布的枯皮上，灰蒙蒙而光亮稀零。
　　“意儿，”老者走到方嫤容身边，“你祖父还没糊涂哩，需要你提醒这是个‘过路人’吗？”
　　周缓意一颗心顿时坠到了谷底。
　　且留把方嫤容提起来，指间光芒闪烁，恁大一个活人便不见了，只剩下一棵石参和一面镜子。
　　他转身看着周缓意，不慌不忙地张开袖笼，将一座巴掌大小、造型大类千重心笼的法宝收回:“回去吧，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