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璧》不呆

137、第四十二章 且留（3）

　　话分两头，方嫤容被周缓意提着，一下子不知窜出多远，就在她快喘不过气时，裹挟周身的灵力忽然消散殆尽，两人直直往深山丛林里坠去。
　　草木茂盛挨挤，划破人的外衣和裸露在外的皮肤，刺痛使得周缓意清醒过来，在即将坠地前，止住了两人猛烈的跌势。
　　一路坠来树动鸟惊，空山寂寂，余音迟迟未散，方嫤容盯着离鼻尖不到半尺的地面，后知后觉地缓缓护住口鼻。她往地上一滚，“哎哟”着颤手从腿上摘下一条带刺的枝条。
　　“吓死我了，”她龇牙道，“还以为大筮祝的暗器追上来了。”
　　她丢开扎手的枝条，爬起来摇晃两下站稳，见周缓意躺在一旁没有动静，便去扶他:“周大哥，你还好吗？”
　　话音刚落，周缓意偏首吐出一口鲜血，微微睁眼看向她:“可有摔伤？”
　　才说完，他艰难侧过身，血又从口中涌出。
　　方嫤容被这一幕吓坏了，扶着他的手分毫不敢用力，另一只手捏着袖子，笨拙地去擦他下颌上的血:“你怎么了，是被大筮祝伤着了吗？”想到刚才差点摔死，她声音都变了，“他追来了是吗？我、我……我去跟他拼了！”
　　周缓意强打精神，及时拉住她，却一时间脱了力，说不出话来。
　　方嫤容激动地叫道:“他视我为眼中钉，恨不得除掉而后快，他失义失德，我再不会拿他当大筮祝敬重了！周大哥你不用替我操心，反正已经闹得那么难堪了，以后回家，我肯定要和他决一生死，早晚都要跟他拼命，不如趁热打铁！”
　　她叽里呱啦骂了一大堆，周缓意恢复了点力气，轻声道:“莫要去做以卵击石的事。”
　　方嫤容在气头上，又不敢用力挣开他，又听得满心不服，恨不能跳起来:“什么以卵击石，我现在会的可多了，你不信吗，我这就去打得他跪地求饶，给你看看。”
　　正好再试试亡妖百章，上回在灵壁里，用是用了，但当时所有事情都古怪透顶，她搞不清用处有多大，还有那个反噬，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出现。
　　周缓意摇头，恳切道:“你纵有千般武艺，但身体远未康复，怕是一成的威力都使不出来。何苦去自投罗网？”
　　方嫤容双眉间略略一松，目光坚定:“这不打紧，我可以用沸……沸、非、是非童子的宝物，呃，对，他宝物多多，和大筮祝有仇，总有能将大筮祝一军的杀手锏。”她一面胡编，一面东张西望装模作样地寻找镜子，“咦，去哪儿了，掉下来时他还抓着我头发不放呢。”
　　周缓意不由得急怒攻心，挣扎着想直起身:“沸魂术……你！听你口气驾轻就熟，咳咳，你莫不是已经用过？”
　　方嫤容忙按住他，嬉皮笑脸道:“别生气别生气，我没用过，就是这么一说，呈口舌之快而已。”
　　周缓意神情凝重，摇头道:“自欺欺人。”
　　方嫤容不禁有些委屈，盯着自己消瘦明显的手背道:“周大哥未免苛责，沸魂术是不大上道，不到生死垂危的时候，谁会肯用，好死不如赖……”
　　“沸魂的可怖你一无所知。一次两次可以凭它死里逃生，可一旦尝到甜头，你将不可自制地滥用！饮鸩止渴，毋宁坦然赴死！”周缓意怒斥。
　　方嫤容被他吓得大气不敢出，哆嗦着道:“周大哥，我、我只不过想搏一搏生机而已，我当时实在没办法了，天族的人我根本打不过，倘若有别的办法，我肯定不会退而求其次的，你不要生气了，我答应你下次不敢了。”
　　她心里却想:我没有你那么有本事，下次走投无路，逼不得已还得用，你冲我发怒也是好心，我不滥用就是。
　　周缓意蓦然从惨痛的旧忆中回过神，便觉得自己言重了，扶着一截树墩慢慢坐起身:“吓着你了？”
　　方嫤容干巴巴地抽噎了一声:“嗯。”
　　周缓意见状，甚感自责，将那句“我也是有苦衷”咽了下去:“你说得不错，是我苛责了，你初出茅庐，赖以傍身的灵力术法本就寥寥，择无可择。往后我定会尽心指点你。”
　　说完，憋了许久的一口血气冲上喉咙，他神情一变，四肢无力，委顿于地。
　　“周大哥！”方嫤容手忙脚乱，唯恐他被气死了，“你怎么了？都是我不好，你受了伤，我还同你置气。我、我……”
　　周缓意强撑着睁开眼，有气无力地安慰她:“无事，你自去一旁调息休整，我能应付。”
　　那揽音引以为杀手锏的毒咒固然阴损刁钻，但终究受限于施咒者的修为境界，周缓意吃了这暗亏，苦头是逃不过去了，不过要伤他性命，却是火候尚欠。
　　方嫤容悻悻:“你真的不气我了？”
　　“真的，推人及己，亦无可厚非。”周缓意浅浅一笑，嘴唇又白了几分。
　　方嫤容知道他的伤势耽误不得，便不敢再纠缠，乖乖坐到一旁。她抬头看了看两人坠下来时撕裂的遮天蔽日的树冠，发了一阵呆，忽然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真是越想越生气，都怪揽音！方嫤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现在就是走，也想走回赤雪岭去，把揽音做的勾当公之于众，也要让包庇他的人声名扫地。
　　她起身急，动静不算小，但周缓意没有反应，显是为了全力疗伤，暂时削弱了五感，仅留一丝意念来感知威胁。
　　方嫤容来到周缓意面前晃了晃手掌，轻声喊他，仍不见回应，心脏咚咚狂跳起来，她迟疑着，小心翼翼探了探他的鼻息。
　　她悄悄松了口气，心想:揽音杀我不成，指不定会怎么抹黑我了，我此刻不回去，怕是今后都夜不能寐，揽音和我族大劫脱不了干系，前有我爹落下残疾饮恨终身，后有堂堂族老对我赶尽杀绝，方姐姐敢直斥叶成吟，我也敢同他们当面对质。
　　怀着去去就回的激动心情，方嫤容踏出几步后又站住了，回头看了眼周缓意，寻思:此去会闹成什么样，我一时也想象不出，我可不想亲者痛仇者快，还是先用随风潜入夜敛去气息，混进长老屋院探探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