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璧》不呆

105、第三十四章 缔灵咒契（3）

　　那些石像高大耸峭，间距逾数丈，乔阿砚初时不觉得，越往后越感吃力，渐渐累得汗湿浃背，偶有腿脚岔力，险些抓不住石像跌进海去，更有疲惫间神智短暂涣散，闪避迟缓，几乎没做了闪电下的冤死鬼，端的是险象环生。方嫤容抱紧她腰身的臂膀早已麻木，但见她咬牙坚持，绝不叫苦，遂亦不敢吭一声，更不敢稍有懈怠。
　　两人摒弃杂念，一座又一座细勘下来，终于绕回了原点。
　　方嫤容眼前金星乱冒，久久挥散不去，两只手脱力，将纸拿稳都颇是费劲。她转眼对上乔阿砚的眸子，浑身一凛，慌忙伏下身，手抵住地面借力，握笔将纸上分散的四十九式标记，依照百苦子潭内的分布排列画线连结。
　　“应是这个施咒顺序。”她把纸递给乔阿砚，“我想，这是缔灵咒契的解咒方法。”
　　出现在无往界里的缔灵咒契和争斗杀戮，与原术截然不同的施法顺序，以及它们出现的先后顺序，无一不让她疑心，那固执不散的憾恨是因缔灵咒契咒成而起。
　　就像她之前写下灯谜谜底一样，这一次不出意外，应该也要将新的缔灵咒契完整施展一遍方可摆脱无往界。
　　乔阿砚看了她一眼：“我来施术，你老实在后面替我护法。”
　　方嫤容点点头，从身上解下脏兮兮的软鞭：“你送我的定是好东西，便那它做祭器吧。”
　　乔阿砚瞪眼看着那烂蛇似的破鞭子，隐约觉得对方是在讥讽自己。她闭了闭眼，道：“不必。”然后走到昏迷的揽音身边，手伸进他袖子内掏着什么。
　　“阿砚，大筮祝的豆腐你都敢吃？”方嫤容自愧不如。
　　乔阿砚没理她，顾自摸了一小会儿，摸出一束亮晶晶的银丝。她满意地走回来，方嫤容一瞧，这不是莫弃莫离丝吗？
　　“大筮祝教了你怎么解吗？”她好奇地摇她手臂，“得空也教教我吧。”
　　乔阿砚推开她的手：“愚蠢。”
　　方嫤容一想也是，揽音何苦给自己也栓上，能掌控她们便行了。她粘着她一起走到水边：“阿砚，等下你朝方才盘溟鱼怪聚集的海里施法，不要理会天上的那个法阵。”
　　乔阿砚目光移动，定定凝视着那片波澜汹涌的海面：“按你说的办。”
　　她不再啰嗦，最后过一眼纸上的结印顺序，随后扬手一抛，祭起莫弃莫离丝，准备发动法咒。方嫤容寸步不离她身边，见状忙催动灵力护法。
　　那莫弃莫离丝像一条仙泽环绕的小龙，舒展盘旋，悠悠飘向漆黑的水面。离水只差半寸时，银丝猛地停住，乔阿砚大叫一声，此时结印已毕，她浑身灵力涌入了银丝，银丝嗡嗡颤抖着，好似个蹒跚老者，步履维艰欲越过那道黑水屏障。
　　然而银丝触到水面后，再也不能更进一步。那纤细剔透的法器上传来熟悉的令人惊心的嘶吟，乔阿砚的后背一点点洇开淡色的血水晕渍，而她显然力不能逮，已近极限，脚下在一点点后退。
　　方嫤容大惊失色，再顾不上什么劳什子护法，伸手抵她背上，想把自己的灵力给她。不料，才触到衣服，对方体内就荡出一阵滚烫的抗力，生生将她逼退数步。
　　“阿砚！快撤手！”方嫤容大喊。
　　头顶上方雷云剧烈翻滚，云层中闪过一阵又一阵雪亮的青紫电光，眼见乔阿砚跟着了魔似的，仍在继续催发灵力，方嫤容一咬牙，提气纵身扑到她身旁，素手在胸前飞快结印，也有样学样地催动咒术。
　　灵力像一朵朵盛开的金色莲花，在她掌心指尖次第绽放，与揽音和乔阿砚召唤出来的相比，她所能驱动的灵力稀薄而势微，不必使出去，便知下场。
　　“啊！”
　　这时身旁响起一声痛苦的呻吟，伴随着极快的擦肩而过的轻响，方嫤容艰难地转头，只来得及看到乔阿砚摔飞出去前衣袂飘舞的残影。
　　“阿……”方嫤容才张开嘴想喊，便被迎面压迫而来的狂风堵住了口。
　　莫弃莫离丝上已经出现赤红的阴影，方嫤容自知独木难支，可又不得不勉力强撑，只因一旦反噬，再没有第二个揽音替他们所有人扛下暴虐致命的雷灾了。
　　她全身骨骼“咯吱”作响，拼命撑着摇摇欲坠的咒术灵力，莫弃莫离丝的挣扎犹同她的挣扎，略显出些螳臂挡车的荒谬。恍惚间，她近乎于本能地催动了亡妖百章。
　　下一刻，她双掌间激射的灵力仿佛摇身一变，由涓涓细流陡然变作咆哮的洪流，俯冲直下，裹挟着莫弃莫离丝在海面上微一盘旋，转瞬破水而入。积蓄已久的霹雳终于轰隆落下，却并未四处乱窜，而是追着那莫弃莫离丝，一股脑儿全劈在它所消失的海面上。
　　登时，那汪洋大海像火蒸油烹，沸腾了一般，无数水浪飞溅，“噼里滋啦”之声震耳欲聋。
　　这一幕意料之外的扭败为胜，竟无法让方嫤容感到半分震惊或欣喜。她只感到一种熟悉到古怪的、濒死的害怕。
　　这样的害怕，不会错，正是在剥离一瓣魂魄给栖言簪之后叫她体会过，那是千福曲的反噬。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她竟还没感受到痛苦就愚蠢地开始害怕，害怕到心中有个疯狂的念头在对着她狞笑：趁那痛苦未临，不如先行了断自己罢，省得钝刀子割肉，死之前白白受罪。
　　她曾自问，亡妖百章的反噬是怎样的呢？急什么，答案终究会来。
　　慢慢地，她开始七窍流血。胸腹内的脏器好像已经全部化成了血水，它们同地涌泉水似的，堵在喉咙口冲撞，试图从她嘴中喷出。她不知发什么狠，硬是将血全吞了回去。
　　可是血太多了，她吞咽不及，“呼哧呼哧”几近窒息，最后一个不防，“哇”的一声，血势如破竹地冲开牙关，喷得眼耳口鼻上漫成一大片，如同洗面。
　　身上的疼痛不赘述，自是尖锐煎熬得异乎寻常，她只在隐隐好奇，为何能有如许多的血可供自己呕出。她还维持着施法的姿势，心底深处唯恐稍有松懈，那莫弃莫离丝便会被海底的灵力丢出来，前功尽弃。
　　她用上了前所未有的毅力，便这么以一个血人的模样古怪滑稽地站着，神志已不知混沌到了何种地步。
　　于是她糊里糊涂地想着：这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我此番死了，纵能被族人当成半个勇士夸赞也无用了，我所盼望的夸赞和崇拜，必得在我活着时能受用着的啊！
　　天上浇下瓢泼大雨，“沙沙”的，将人与世隔绝开来，她被冲刷得踉跄了一下。雨跟刀子似的不停落下，拍在她脸上，合拢她猩红的眼睛。她像具行尸走肉，左右摇晃一会儿，便一头栽倒于地了。
　　匪夷所思的是，昏迷前她最后一个念头竟是：我可千万不能忘记那缔灵咒契的施咒方式，上古神咒呢……已经失传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