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璧》不呆

104、第三十四章 缔灵咒契（2）

　　揽音却没给她足够的琢磨时间，已仰头迎着那天罗地网般的法阵巨象，脱下脸上面具，双手在胸前结印起式，将那传承数千年的古老巫面祭至半空。烈风中，他衣袂猎猎，整个人仿佛就要乘风而去。
　　转瞬，他已完整施完咒印，那筮祝面具在厚重的阴云下缓缓旋转，战栗不止，磅礴的灵力不断拢聚其上，耀眼得像一颗新生的旭日。
　　有什么东西似乎正从尘封的远古款款而来。
　　是不灭的慈爱。
　　是不宥的悔恨。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王青逐和方流韵见状，自是来不及多想，急忙跑到他身后，各自催动法术，以尽绵薄之力。
　　巫面上的灵力压抑已极，骤然爆发，万丈灵火熊熊燃起，横掠茫茫海波，卷起山一般可怖的海啸，直冲上天，与那法阵结界轰然相撞。
　　那一瞬间宛如天地将倾，无数流火和闪电劈了下来，霹雳作林，烈焰成兽，把这四面八方的汪洋变为一片水深火热的炼狱。
　　夺魂法阵反扑凶猛，揽音等人拼尽全力奋力支撑，局势虽看似僵持，但双方势均力敌，俨然有门，乔阿砚看在眼里，终于把心一横，欲同他们一道孤注一掷。不料手臂被人猛地拉住，她恼怒地回头，却见方嫤容映着火光的脸上满是恳切，嘴唇一动一动，反复做着“别去”的口型。
　　乔阿砚想甩开她，后者却牢牢抓紧不肯撒手。
　　“你贪生怕死，别粘带上我！”乔阿砚大吼，但是声音根本无法在电闪雷鸣间传出去，在方嫤容看来，同样只剩了口型。
　　“别去！不对劲！”
　　两人拉来扯去，谁也不能奈何谁，便在这时，头顶法阵出现异响，方嫤容一愣，乔阿砚趁机挣脱，以为法阵被逼到了强弩之末，他们同心协力，一鼓作气便能破了它。
　　可她还没拉开架势，空中悬浮着的筮祝面具便开始剧烈地觳觫起来，随后密密麻麻的红芒似蜘蛛网一样爬上面具的眼眶，仿佛一朝梦醒，现实残酷地降临眼前，那夺魂法阵一改守势，原先被压制的气焰瞬间暴涨，筮祝面具无法承受反噬，陡然间四分五裂。
　　雷丛像暴雨一般打在石像脚下，方嫤容无处可躲，只能摒弃杂念，用尽全力抵御雷电密集的攻击。
　　不知过了多久，那漫天滚雷好似终于力竭，威力大减，虽不时还有雷火滚落，但终究让人有了喘息的空隙。
　　方嫤容缓过劲来，抬眼便撞上乔阿砚惊魂未定的目光。两人又一齐看向揽音他们所在的位置。方流韵和王青逐晕倒在地，浑身上下布满小伤，但不算太糟。揽音却截然不同，垂首单膝跪在岸边，右手搁在膝盖上，整个人一动不动，看似完好无损，但莫名令人心惊。
　　方乔二人猛然惊觉，她们还是初出茅庐的嫩姜，夺魂阵也还是绝灭生机的杀阵，没有奇迹，她们之所以还活着，是揽音在关键时刻弃攻为守，力挽狂澜，在肆虐凶暴的雷电下护住了他们四人。
　　“大筮祝！”
　　二女大叫一声，抢上前去。乔阿砚隔衣触摸揽音的脉搏，但因为紧张，没探到一点搏动，又颤手卷起他的袖子。在方嫤容屏声敛气的注视下，她低低地道：“还活着。”
　　方嫤容长长松了口气：“我、我去看看方姐姐他们。”
　　她帮着乔阿砚小心翼翼地扶揽音躺下，接着挨个查看了方流韵和王青逐的情况，果然仅是皮外伤。
　　就听乔阿砚在她身后道：“哎，你怎知道破不了阵？”
　　方嫤容扭头，向上指了指石像：“方才漫天霹雳，照亮了整座石像，我发现石像双手看似是敛着的，但十指穿插，暗含变化，不是寻常拱手，正是缔灵咒契四十九咒印中的一式。”
　　乔阿砚闻言，慢慢推到水边，抬头穷目而望，此时的光线已大大减弱，石像大半身子重隐阴暗之中，不过好在还有零星的雷霆闪电，偶尔能照出它的真容。果如方嫤容所言，石像的动作与揽音施法时某一个手印十分吻合。
　　她心念一动，提气跃高半丈，攀到石像抬腿而扬起的裙摆上，举目四望。从这个位置角度，她能基本看清的石像一共有五座，每座的手势都有不同，且全能在缔灵咒契的施术过程中找到对应。
　　如此说来，石像多半有四十九之数。乔阿砚低头看了眼焦急守候着的方嫤容，心道：换做是我也会觉得奇怪，既有石像给出提示，何必再添个鱼戏，况且石像一目了然，鱼戏其义难辨，岂非画蛇添足。
　　“说吧，”她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你想让我怎么个投石问路法？”
　　方嫤容一怔，差点没躲开偷袭的落地闪电：“啊？阿砚，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乔阿砚说得飞快：“这就我们俩是清醒的，不用装了，抓紧时间说。”
　　方嫤容扁起嘴：“阿砚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原没那个心思。唉。”她叹了口气，也运起灵力，爬上石像，然后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脚面，“这地方危机四伏的，咱俩可不能分开，你带上我，咱俩一起。”
　　乔阿砚对她的打算以及这打算的来源不抱兴致，便也懒得问，从她略显谄媚的面孔上移开目光，只道：“可以。”
　　方嫤容遂爬到她身边，抱住她的腰：“咱们得把每座石像的手势和对应的方位记下来。你的灵力比我强，一鼓作气连跳四十九座应该不在话下……”
　　“谁跟你说不在话下，你也忒瞧得起我。”
　　“我打小就觉得你厉害嘛，你就别谦虚啦。”
　　“马屁少拍。我但求中途不要力竭，免得你把我当踏脚石。”
　　“阿砚，你才是小瞧我。”
　　乔阿砚腾出一只手攥紧她单薄的肩膀：“不想让我小瞧，就抓紧了。”
　　方嫤容扯了一下她的袖子：“阿砚，把他们扔在这儿，不会有事吧，万一涨潮……”
　　乔阿砚道：“那也没办法。”
　　话毕，她周身灵力顿涨，几个鹞起鹘落，腾转飞跃，便稳稳落到西首最近的石像手臂上。方嫤容捏诀变出纸笔，仔细绘记。如是不断调整方向，闪避雷电，不觉越飞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