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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北 ...

  •   北京的夏天越来越热,赵力山下身穿着一条破得不能再破的裤子,精赤着上身,短褂被塞进安全帽里扔到了墙角,蹲在在北京东四环外一幢高楼的挂板上绑着钢筋。二十二岁的赵力山已经是一名出色的建筑工人,对所有的工序都已烂熟于心,工资也已经从每月一百元涨到了每天十元,相比之下,王传忠他们的年龄虽然大得多,但工资却只有每天六元。一九九零年的北京到处都是工地,整个城市都灰蒙蒙地笼罩在工地扬尘中。赵力山所在单位的施工项目数不胜数,师父萧建军穿梭于各个工地之间,与赵力山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遇到施工难点的时候,如果萧建军不在,身兼多个工种班组长的赵力山偶尔会被请到项目指挥部的会议室,坐在软软的皮沙发里,跟赵长友和一众工程师们喝着茶抽着烟拿着图纸商讨着解决方案,没有人会因为赵力山一身尘土和一身破衣而心存鄙视,因为他们都领教过赵力山手上的功夫,他们想出的施工方案如果没有赵力山的首肯,完全就成了纸上谈兵。赵力山很享受这种感觉,但也深知自己的身份,因此从窗明几净的会议室出来,赵力山立刻投身到烟尘滚滚的工程建设中,成为万千辛劳民工的一员。

      这天晚上,赵力山刚吃过晚饭,正躺在自己的大通铺上看着一本破破烂烂的古今传奇,忽见自己班组里的小工王洋一瘸一拐地跑了进来对他说,师父俺和杨二春吃烧烤被东北人欺负咧,杨二春可能打不过,恁快去帮帮他。赵力山眉头一皱,心想你们这两个闯祸精,肯定又是招惹了人家才被教训一通。但看到王洋那可怜的模样,想着二人毕竟是给自己打下手的小工,都还不到十九岁,自己又是班组长,便只好起身来到工地门外的烧烤店。只见店外空地上已经围了五六个人站那看热闹,赵力山分开众人走进去,就看见杨二春坐在地上抱着左脚,一脸痛苦的样子。离杨二春五六步开外的小桌旁坐着一个穿着蓝衬衫的汉子,宽肩细腰身材挺拔,此刻正自顾自地背对着众人喝啤酒。杨二春见赵力山过来了,便指着那个蓝衣人说,俺师父来给俺报仇咧,恁有种跟俺师父打!那人闻言便站起来转过身,上下打量着赵力山。

      这个人看上去大约二十多岁,短短的小寸头,两道浓眉下一双黑漆漆的小眼睛精光闪闪。完美的鼻子下面是一张紧紧抿着的嘴,瘦削的两腮和漂亮的尖下巴上留着短短的络腮胡。蓝衬衫的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线条分明的肌肉,下身套着一条半旧水洗牛仔锥子裤,脚上是一双土黄色帆布球鞋。整个人看上去清清爽爽,利落中又透出一股子豪迈。尤其那双小眼睛,黑眼珠就像两颗黑豆子一样,圆溜溜地透着诚恳,却好似又带着一丝狡黠,绽射着似乎永远也用不完的精气神。天下竟然有长得这么精神的人!赵力山打心眼儿里赞叹了一声。两人眼神接触的一刹那,赵力山心中仿佛被什么人狠狠打了一拳,胸口发紧呼吸也有些不畅。赵力山心里砰砰跳着,弯下腰去看了看杨二春的脚,其实并无大碍,只是坐在那耍赖而已。赵力山一把拉起他,让他立刻回宿舍。杨二春对赵力山那两膀子力气深具信心,对赵力山说,师父他欺负俺,恁是俺师父可得给俺出气!赵力山眼睛一瞪说,恁不惹人家人家就打恁咧?赶紧回去别在这丢人现眼!杨二春见赵力山生了气,只好瘸着腿走向宿舍,但嘴里依然不服气地嘟囔着。赵力山也低着头往宿舍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只见他站在那发着愣,赵力山回过头来继续走回了宿舍。

      第二天赵力山正顶着火辣辣的太阳绑着钢筋,忽听工地大喇叭里传来调度员李昊的声音,赵力山有人找你,我让他直接上去了。赵力山感觉奇怪,因为以前都是喊他下去开会什么的,还从来没有听到过有人要上来找他。难道是师父从怀柔回来了?或者二姨夫从老家回来了?但他们直接上来就是了,哪里用得着李昊用大喇叭喊?难道是家里来了什么人?那也会通知自己下去,而不会让家人上来吧?心里虽疑惑着,还是大声对下面应了一声,尽管李昊所在的广播室至少在五百米开外,中间还隔了两道围墙和好几座高楼。赵力山今天心情并不好,因为王洋和杨二春都说腿疼起不了床而躺在宿舍里,其实赵力山心里也清楚他们是在怪罪自己昨晚没有帮他们出气。现在赵力山是自己给自己当小工。虽然在赵力山眼里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活儿,但却实实在在地拖累了自己的工作效率,这样下去今天自己会成为施工进度的短板,连王传忠他们都不如了。想到了昨晚,赵力山心中又亮起了那双亮晶晶的小眼睛,他停手发了会儿呆,然后摇了摇头,继续绑扎着面前的钢筋。

      赵力山手中的扎钩轻巧地穿插旋转,每两秒就绑出一个坚固又漂亮的反十字花扣。不晓得过了多久,眼角余光里好像有人影闪动。他扭头望去,一下子呆在那里,心里仿佛又被重重地击了一拳。只见正是昨晚教训了自己小工的那个蓝衣汉子,手里拎着安全帽,仰头看着赵力山,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中晶莹闪烁。赵力山呆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中的工具,左手一按跳下了挂板,心里疑惑着走近了这个人。莫不是来找我打架的?他心里想。

      云朵在蓝蓝的天空里飘游,将阳光滤成道道光束投射在大地上,光影变幻。这人站在那一动不动,恰好一束阳光打在他的身上,让他在周围略显暗淡的背景中明亮着,闪耀着。他安静地看着赵力山,眼中似乎隐隐有些湿润,但后来长满虬须的脸上就开始有了笑意,咧开的嘴里露出贝壳般整齐的牙齿。赵力山的心里刮过了一阵清风,也咧着嘴笑了,露出耀目的一口白牙。但这个人到底是谁呢?他找我又会有什么事?赵力山依然困惑着,打量着,目光落到了这汉子那两条浓黑的卧蚕眉上,突然恍然大悟,我□□是萧青勇!

      萧青勇昨天就已经到了北京,到了父亲的工地。但他想到父亲的火爆脾气,实在是心里打怵,就在工地附近先找了个小旅馆住了下来,待自己想好充足的理由,再去见自己的父亲。晚上感觉饥饿,就去吃了些烧烤。烧烤店的服务员是个年轻女孩,身边两个喝啤酒的半大孩子嘴上不停占着便宜,后来仗着酒劲开始动手动脚,那女孩气得哭着跑回服务台。萧青勇便来了气,踢出几腿把两人教训了一通。然后其中一人便跑进工地搬来了救兵,萧青勇回身一看,当时就愣在那里。他觉得这个破衣烂衫却又如山一般伟岸的人眼熟极了,可偏偏又想不起在哪里见到过。当这人神光炯炯的大眼望向自己的时候,心里顿时生出无法抑制的亲近之感。这种感觉他从未曾经历过,他立刻就想,这个天神一般的汉子会不会就是自己的师兄赵力山?晚上回到旅馆,他脑海中还在不停地盘旋着那个超乎寻常的健壮的身影。如果这人真是自己的师兄,自己不仅是不虚此行,也算是不枉此生了,他对着窗外的月亮想。无论如何,明天自己都要去工地看一看。

      与当年的赵力山一样,萧青勇同样被门卫不客气地拦住,但报上父亲的名号后,门卫就换了嘴脸说,你爸这一阵子不在这边,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我也不知道,不然你去调度那边问问吧,说完给他指了调度室的位置。萧青勇拎着自己的大号旅行包,推门进了调度室,李昊正在与李小梅和安全员王浩东打扑克,脸上被贴了好几张纸条。说明来意后,李昊说你爸去了怀柔工地,什么时候回来我也说不准,那边的工程挺吃紧。萧青勇又问了大伯陈建德,李昊说都快半年没见他了,听说他回了老家。不过你爸的徒弟在这里呢,他就在工地八号楼,你去了就能见到他。这样吧,我帮你通知他一下,说着跑到扩音器旁喊出了那句没头没脑的话。萧青勇道谢后正要离开,李小梅说你等一下,从旁边窗台上拿起一顶安全帽递给了萧青勇。萧青勇再次道谢,出门把行李放在门卫,问明了八号楼的位置,戴着白大褂女孩借他的安全帽,一路打听来到了八号楼。在北京盛夏炎炎烈日的灸烤下,萧青勇感觉自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火灶里,没一会儿头上就开始向下滴汗,索性摘下安全帽拎在手里,顺着没有护栏的楼梯爬到最高处。

      他走出楼梯口四下望去,地面上的钢筋已经捆扎完毕,视野中只有对面高高的挂板上半跪着一条汉子,头发胡子都已经老长,肆无忌惮地张扬着,精赤着的上身色如古铜,烈日下泛着油光,凸起的青筋在两臂上纵横交错,但肌肉却处于松驰的状态,嘴里随意地叼着扎钩,双手漫不经心地摆弄着面前一簇钢筋。湛蓝的天空里白云朵朵,阳光从云间洒落,从萧青勇的角度看去,这条汉子的身形被阳光映衬成一道剪影,一道不像是人类的剪影,更像是一头雄狮,散发着在自己领地上的那种悠闲与自信。然而,当这头雄狮摆弄好面前的钢筋,把口里的扎钩取下,左手穿插往复右手钩挑盘旋,以自己肉眼几乎看不清的速度捆扎着高楼的筋骨,那倔强又韧性十足的钢筋在这头雄狮的掌中竟是这样的服帖与顺从。那一刻萧青勇想到了母亲钩织毛衣,不,眼前这人绑扎着钢筋的手指比母亲织毛衣的手指更加灵动和轻若无物。萧青勇就这样看着,像在欣赏一件前世就已烙进记忆的、世间绝无仅有的艺术品,此生终于得以重逢,年轻的心中升起伤感与喜悦交织的情感,伴随着与他人生阅历似乎并不相称的沧海桑田,双目湿润。萧青勇望了望苍天,心中生中无限的感激之情。

      这头雄狮终于看到了自己,猫一般地从两米多高的挂板上跳落,走到自己的近前,瞪着双眼上下打量着自己。雄狮的头发与胡子乱蓬蓬地向各个方向支愣着,两道浓浓的剑眉沉甸甸地压在眼眶上,神光炯炯的一双大眼望着自己,透出孩子般的天真与好奇,浓密的胡须中露出紧抿着的大嘴。身上那条破裤子满是泥浆和漏洞,膝盖从破洞里完整地露出来;腰间系了一条草绳,一看就是随便从某种物料的包装上扯下来的,后屁股兜里塞着一双脏兮兮的手套,脚上穿着一双前后透风的黄胶鞋,状况已经跟脱鞋差不了太多。这头有着幼狮眼神的成年雄狮略有戒备地围着自己绕了半圈,忽然胸腔里爆炸一般吼出,我□□是萧青勇!你是赵力山,萧青勇微笑着平静地说。

      欢喜极了的赵力山下意识地想要给萧青勇一个大大的拥抱,但想到自己身上的汗水和泥桨,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张开的双臂渐渐回缩成一只伸出的右手。但萧青勇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忽略掉赵力山伸向自己的右手,叫了声师兄张开双臂就紧紧抱住了赵力山那山一样的身躯。赵力山也就不再有任何顾虑,喊了声师弟同样紧紧把萧青勇抱在了自己的怀里。两个年轻的躯体紧紧相拥,两颗强壮的心脏隔着彼此的胸膛猛烈跳动,两人的喉咙里都莫名发出了几声哽咽。萧青勇手中拎着的安全帽摇晃着拍打着赵力山的后背,然后咣当一声掉到了地上。

      赵力山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照理说他应该拉着萧青勇一起出去喝酒,可施工进度正紧,塔吊按照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地把一捆捆钢筋运过来,而自己的小工又都赖在床上。赵力山只好说,你先拿你爸宿舍的钥匙回宿舍,等我下了工就去找你。萧青勇说,我一个人回去有什么意思,绑钢筋的活儿我也干过,跟你没法比,给你打个下手不成问题。说着走到一边堆着的钢筋处,开始挑拣。赵力山的心里也舍不得让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师弟离开,就把自己的手套递过去说,你戴上这个,等我绑完这一溜儿我们一起抬过去。萧青勇拿起地上扔着的扎钩与扎丝说,那咱俩一起绑吧,我先熟悉熟悉手法,几年没绑过了。于是萧青勇脱掉上衣,敏捷地攀着绞手架上了挂板,赵力山把手套塞回裤兜,好奇地跟在后面,想看看这个“小胖厨师”绑出的钢筋会是什么样子。只绕了几下赵力山就放心了,除了速度慢一些,手法、角度与牢固程度完全符合标准,赵力山又一想,毕竟是师父的儿子,以师父的水平和脾气,即使在他的眼中“不是那块料”,放到普通人中也足以傲视众生了吧。

      赵力山的手法实在是太快了,这边萧青勇才绑了几个,那边赵力山已经绑完了一长溜儿,于是两人跳下去抬钢筋,安装对孔,然后两人肩并肩继续绑扎。两人话不多,阳光肆无忌惮地洒落在二人的身躯上,一黑一白仿佛莽莽黑土与皑皑白雪那样紧密又自然地共生共存。不谙世事的赵力山时不时会扭头看一眼身旁的萧青勇,眼中透射出不加任何掩饰的欢喜,在萧青勇回视他的时候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汗水从二人的身体上滴落,年轻雄性荷尔蒙独有的麝香气息从二人的身上散发出来并纠缠混合在一起,随着二人的呼吸在二人体内游走,浸润着每一个细胞,两人只觉得精神旺盛不知疲倦为何物。高空中偶尔有风吹过,遍体生凉的赵力山几乎想要扯开喉咙大声唱歌。噫,得劲儿咧,赵力山看着萧青勇忍不住发出赞叹,萧青勇说我也是,这感觉太爽了。感到口渴的赵力山把自己那泡着茶水的巨大的塑料瓶递给萧青勇,萧青勇接过仰头灌了几口,再递回给赵力山,赵力山也咕咚咕咚地牛饮一通。

      似乎一转眼就夕阳西斜,赵力山的印象中从未有哪天过得像今天这样快。赵力山从安全帽里掏出香烟,四下看了看,递给萧青勇一支,两只巨大手掌遮着旧打火机微弱的火苗,送到萧青勇的面前。萧青勇凑过头点燃了香烟,赵力山缩回胳膊,一阵风刮过火苗灭了。赵力山又转了几下打火机的齿轮,还是没有打着。萧青勇把嘴上的香烟拿下来,伸到赵力山的眼前,点燃的烟头对接在赵力山嘴里的卷烟末端,赵力山吸了几口,点燃了自己的烟卷。二人在楼板边缘坐下,小腿垂在五十多米高的墙外,西天中挂着一轮巨大的夕阳,金色光辉洒向脚下的大地街道与河流。街道上自行车公交车和黄虫一样的面包车在尚未完工的东四环路上挤作一团艰难前行,而视野中一幢幢冲天而起的大厦在绿罩网和绞手架的遮盖下冷峻又突兀地耸立在那里,俯视着芸芸众生。高空的大风呼啸而过,赵力山伸出胳膊搂住萧青勇的肩膀,萧青勇也报之以同样的动作,二人默默地抽着烟,望着远方,好像已经相知了几个世纪的老友。

      下工后的赵力山还是先到水龙头处把自己冲刷了一遍,让萧青勇留在师父的宿舍里擦洗。工地虽然换了,但工人宿舍的布局与之前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建材由之前的石棉瓦变成了廉价彩钢板,保温隔热性能更差。冲澡时赵力山警惕地四下张望,因为王传忠只要看到赵力山洗澡,必然要向赵力山的下身伸出魔爪。赵力山想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伸手去捏他的下身,但王传忠躲都不躲,反而挺起屁股说,来帮俺砍砍,赵力山瞬时在众人的哄笑中败下阵来。最后赵力山干脆下工之后直接去打饭,等到半夜没人时再去冲洗。今天由于萧青勇从天而降,自己实在是想干干净净地陪在这个神交已久、甫一见面就已生出无限好感的师弟身边,所以硬着头皮来到这一长溜儿水龙头处。赵力山带上了二姨夫两年前送给他的刮胡刀,金光闪闪的小金属盒如此精巧与贵重,他一直不太舍得用。就着晚霞的余光,赵力山比平时更加仔细地用肥皂洗了头发面庞和身躯,对着小盒里的镜子想把胡须刮一刮,但胡子的长度与缭乱让他刮了几下就不得不放弃。为了防止王传忠之流的恶作剧,他裤衩都没敢脱,好在今天王传忠和他那几个死党都没有露面,估计是到外面喝酒去了。

      工地的伙食不再像之前那样免费提供,而是早餐两毛午餐晚餐各四毛,这让包括赵力山在内的所有工人都发了好长时间的牢骚。刘建设与李小眼人间蒸发,接替他们的是一对河南老乡,男的只知道叫老王,整天闷声不响,女的面皮很白,头发烫得都是卷儿,下身永远蹬着一条瘦瘦的健美裤,勒得双腿曲线毕露,用王传忠的话说,逼都给她勒出原形咧,大家都叫她叉拉鸡。这对夫妻把灶房承包下来,对外宣称是自负盈亏概不赊欠,但烧菜的手艺比刘大厨差了太多,饭经常夹生,菜经常太淡或太咸,只有馍还能勉强保持之前的水准,但个头也小了一圈。出去吃吧,饭店价格又涨得快得离谱,一碗汤面都要一块钱,以赵力山的饭量吃五碗还意犹未尽。于是工人们纷纷自行添置锅碗瓢盆,用小电炉做饭吃,可宿舍又做了限电措施,电炉根本烧不热,而且抓到还要罚款。连萧建军都摇头说,工地这碗饭是越来越难吃了。于是又有人开始合伙买来液化气罐,搭伙做饭,但没几顿就发现成本太高,还是吃工地餐合算。就这样,一到吃饭时间,劳累了半天的工人们排着队骂骂咧咧,偏偏叉拉鸡不仅姿容出众,骂人也是个狠角色,与工人们各种对骂花样翻飞,拉拉扯扯就要打起来。后来有人打听出了这个女人吊膀的靠山,于是大家低头认命,想骂也只能憋在心里。这女人面对前来打饭的民工,毫不掩饰她满脸的鄙夷与不屑,一开始甚至对偶尔来吃饭的指挥部人员都不客气。直到有一次总部的某个副总心血来潮微服私访,领教了这女人的泼辣与无理,随后赵长友被召回总部披头盖脸地挨了一顿骂,这女人才有所收敛,但对民工仍然没有好脸色。尤其对赵力山,因为他的饭量太大,赵长友又额外打过招呼必须让他放开吃饱,于是赵力山拣馍的时候她的心简直在滴血。好在贫贱之家长大的赵力山根本没把她的恶意放在心上,只要自己能吃饱有了力气,把活干好把钱赚回家,受点气又算得了什么。

      冲刷之后的赵力山回到自己的大通铺宿舍,打开自己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行李,对着一袋子破衣裳犯了难。除了去年冬天师父送给自己的那件军大衣,实在是找不出一件稍微像样的衣服了。再结实的衣服到了赵力山身上,一个星期也会开裂,半个月已经漏洞百出,两个月就会毫无悬念地支离破碎。所以只要天气不是太冷,赵力山总会光着脊梁干活。早晨上工时穿的那件短褂,前胸后背都已经露了洞,即便这样赵力山也舍不得穿着它干活,一到工地就脱下塞进安全帽里。有时安全员王浩东过来巡视,看见光着脑袋和上身干活的赵力山,也只当作没看见,没人的时候甚至会偷偷跟赵力山一起抽根烟。选了又选,赵力山还是拿起这件一年前曾经是红色的短褂套在身上,换上一条破洞少一点的黄色粗布裤子,又从袋子底下一双旧雨靴中摸出十元钱,想了想又掏出十元钱揣到裤兜里,来到师父,或者说是萧青勇老爸的宿舍。

      一推门赵力山吓了一跳,只见萧青勇手中拿着一条蓝色毛巾,扭头看着自己的肩膀,精赤着的上身红彤彤地宛如蒸熟的螃蟹。赵力山一拍自己的脑袋骂自己真他娘咧信球,萧青勇这白白净净的身子在这样的太阳下挥汗如雨地暴晒了半天,岂有不晒伤的道理?赵力山的记忆中没有晒伤的经历,因为他的肤色不存在这样的风险,但他儿时听母亲讲过晒伤后的种种疼痛与“一揭一层皮”的惊恐描述。赵力山快步上前,轻轻触了触萧青勇那又红又烫的肩膀问,很疼吧?一点也不疼,啥事儿没有,我本来就想晒黑点,黑点好看,萧青勇满不在乎在说。这红咧可不轻,俺听俺娘讲过,一定很疼,赵力山急得说起了乡音,围着萧青勇团团转,心想要是自己能替萧青勇承受这伤痛的话该有多好。真不疼,不骗你,我就是觉得这颜色挺好玩儿,就多看了一会儿,说着萧青勇同样赤红的面庞转向赵力山,那双精神又明亮的小眼睛里透出的认真与诚恳让赵力山不得不相信他所讲述的就是事实。然后萧青勇把自己的毛巾搭在父亲的脸盘架上,套上自己的蓝衬衫。

      咱俩吃饭去吧,萧青勇提议。好,我请你下饭店,赵力山说完要向外走。工地不管饭吗?早就不管了,现在吃饭一天一块钱,还贼拉难吃。萧青勇想了想说,能吃饱就行,出去吃太浪费没那个必要。赵力山坚持说,出去我俩可以喝点酒,当我给你摆酒接风了!萧青勇一乐,用他那双神气的小眼睛看着赵力山说,我爸呆的地方还能少得了酒?刚才我都看见了,床底下还有大半桶呢,咱俩把饭打回来,在这喝点就挺好挺好的。咱俩挣钱都不容易,将来用钱地方多着呢,还是省着点花是不是?

      赵力山看着萧青勇,心中除了激荡着新遇知交的快乐,又升起终遇知己的感动。本来让赵力山花二十块钱请客,他心里就痛得厉害,因为这二十块钱寄回家里可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母亲辛劳一个月也赚不出来;但因自己实在是太喜欢萧青勇这个朋友,加上他还是师父的儿子,自己作为兄长无论如何都应有所表示,所以才义无反顾地倾囊而出。赵力山甚至在想,如果今晚花了这二十块钱,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每天就只吃两顿饭,或者只吃一顿饭,大不了不顾叉拉鸡那带刺的眼神,多拿几个馒头。

      其实萧青勇根本不是“省着点花”的那类人。本来他的计划是要请师兄去饭店好好庆祝一番,但当他看到赵力山换完衣服后还是一身的破衣烂衫,他就猜到了师兄家里必定较为困窘。跟师兄在一起时,自己如果大手大脚地花钱,只会增加师兄心里的负担,让他难受和难堪。这样的道理,在没有遇到赵力山之前,他想都没有想过。从见到这个师兄的第一眼开始,自己心里就生出不可抑制的亲近之感,就想为他去做任何事情,萧青勇并没有去想为什么会是这样,只是简简单单地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他当即就做出了一个决定,以后自己要跟师兄一样,尽可能简朴生活,尽可能多帮师兄分担生活上的重担。

      萧青勇这时又问,你们这的食堂有没有饭盒?我没带餐具。赵力山说有饭盒,但要一毛钱一个,师父的饭盒在这个抽屉里,你可以用。萧青勇迟疑了一下说,我爸这个人有点硌,不愿意让人用他的餐具。赵力山闻言愣了一下。这样吧,这套餐具就归我了,赶明个他回来我再给他买套新的,萧青勇想了想说。二人排队打饭的时候,王洋与杨二春也走了过来,看到萧青勇就向后躲了躲,又发现班组长赵力山竟然与这个人亲亲热热地站在一起,二人惊讶地对视了一眼。

      一刻钟以后,赵力山与萧青勇对坐在两张下铺上,两人面前是各自的饭盆和饭盒,饭盒中扣着一勺米饭,小桌中间是小山一样高的馒头,两侧是两杯满满的高粱烧。哥,你属鸡我属狗,我七零你六九,兄弟我敬你,萧青勇双手端着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赵力山也陪了一大口。你生日几月份?赵力山问。八月初八,哥你呢?我五月初五。哥你这生日好哇,有粽子吃!赵力山想着粽子的口感,摇了摇头说,我一点儿都不爱吃,粘乎乎的。萧青勇点着头说,我也不爱吃,小时候只吃里面的大枣,没少挨我爸骂。我也是我也是!我可不是挨骂,是挨打!我爸拿鞋底抽我!忆起往事的赵力山眼睛瞪得溜圆,眼神里似乎仍然惊魂未定。

      萧青勇乐呵呵地看着赵力山的表情,觉得眼前这条汉子实在是可爱极了,丝毫不会隐藏和掩饰,完全是孩子一样的率真。如果他真是个孩子,自己一定会把他揪过来扔上天再接住,再在他脸蛋上狠狠亲一口,或者干脆咬一口算了,萧青勇暗暗地想。

      我爸没用鞋底抽过我,他用的是皮带,萧青勇停止了他的想象,继续着二人的话题。师父为啥打你?逃学,打架,教东西学不会,萧青勇略略不好意思地回答。小时候我爸就是个暴君,除了皮带,他的作案凶器还有炉钩子,炉通子,笤帚疙瘩,铁锹把子,还有电炮,萧青勇历数着自己父亲的暴行。电炮是啥?赵力山吃惊地问。萧青勇紧握右拳向前做了个击出的动作,就是他的老拳,打人老疼了。赵力山哦了一声,想了想说,除了皮带,我爸别的家伙事儿也都用过,他好像就没有皮带。不过后来他又多出个拐棍儿,那玩儿艺不离手,我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萧青勇笑着说,这个是很头疼,随时随地举起来就打,可你不会像我这样淘吧,你爸为啥打你?赵力山想了想说,弄坏东西,偷懒,或者没啥原因就是他心情不好了。忆起童年往事,赵力山有些闷闷不乐。萧青勇看着赵力山,笑着举起了杯说,哥啊,咱俩能平安长这么大不容易啊,为这咱俩得干一个!师弟的豪爽与风趣解开了赵力山一度紧皱的眉头,他咧着嘴看着萧青勇那双亮晶晶的小眼睛,杯中酒一饮一尽,心中万分舒畅。

      晚间气温更加闷热。喝了酒的二人汗水不停往下流,便索性光了膀子,后来干脆只穿了小裤头,开开心心地忆苦思甜。酒杯不停地空了又满,赵力山看着萧青勇的上半身在酒精的刺激下更加红亮,不过看他的表情似乎并不痛苦。赵力山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又想到其实自己早该想到这个问题,暗骂了自己一声蠢,问萧青勇,你来这里干什么?已经略有酒意的萧青勇顿了一下,看了赵力山一眼,举起酒杯说,哥,咱俩喝一个我再告诉你,于是二人举杯相碰,把剩余的小半杯酒一饮而尽。

      萧青勇盘膝而坐,双手支在膝盖上,晃着上身吧哒吧哒嘴,看了看桌上的饭食,又抬起他那双小眼睛看了看赵力山说,哥,其实我就是找你来了。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啥样儿。赵力山开心地笑了,因为这正是他心底隐隐约约猜到却又觉得不可思议的答案。赵力山伸出他熊掌般的大手,萧青勇也伸出他长而有力的手,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现在看到了,满意吗,赵力山问。满意,太满意了,萧青勇诚恳地看着赵力山点着头说,跟我想象的一模一样。赵力山松开自己的手,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你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小胖子。为啥,萧青勇睁大了眼睛问。因为你是厨师,厨师不都是胖子嘛,赵力山又挠了挠头说。萧青勇呆了一呆,随即哈哈大笑说,你还别说,我身边的厨师还真都是胖子,可我这体格子怎么吃也胖不起来啊!别胖别胖,赵力山赶紧摇手说,现在这样最好,绝对帅,胖了可就走了样儿了,说着弯下腰拿起酒桶,又把二人的酒杯满上。

      前年过年的时候,萧青勇边说边夹了根白菜叶塞进嘴里,我爸跟我说他收了个徒弟,比我大一岁,我就特别好奇。因为我爸这个人眼光不是一般地高,他收的徒弟得牛逼成啥样?我就不停地想。我是我家独子,从小就一直希望能有个兄弟,现在知道有了个师兄,那也差不多了,所以就一直想来看看你。去年过年你们这边没放假,我就想过来,可大过年把我妈一个人扔在家也不是事儿啊,就一直拖到了现在。对了你家兄弟几个?赵力山回答说,我是老大,下边还有一弟一妹。那你家不违反计划生育了吗?嗯,生我弟的时候牛被牵走了,生我妹的时候柜子被抬走了。萧青勇看着闷着头的赵力山,举杯碰了一下赵力山放在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赵力山也拿起杯子向萧青勇举了举啜了一口,之后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这菜做地咋样?赵力山没话找话明知故问。大锅菜就那玩艺吧,能对付吃饱就行了,萧青勇笑了笑说。那明天我们还是出去吃吧,我请你,赵力山说。萧青勇摇了摇头,看了看屋子里的设施说,只可惜这里没有灶,你别忘了你兄弟我是干什么的。你会做烧茄子和锅包肉吗?赵力山忽然想起这个自己极为关心的问题,忍不住又开始吞口水了。会啊,怎么的你爱吃这两个菜?赵力山没有回答,只是用力点着头,脸上的表情把萧青勇看得直乐。可那都是女士菜啊,老娘儿们才爱吃呢,你咋爱吃那一口儿?哦?赵力山好奇地问,菜也要分男女吗?我不懂这个,但我觉得就是好吃啊。萧青勇想了想师兄的话,觉得把菜分成男式女式还真是挺无聊的,喜欢就吃呗,哪来这么多规矩和顾虑。哥,肯定有机会,兄弟我做给你吃!赵力山闻言喜出望外地说,那我可就太谢谢你了,说完二人的酒杯又碰到一起。在清脆的撞击声中,兄弟俩种下了一个承诺,寄出了一个愿望。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赵力山放下酒杯问萧青勇。萧青勇想了想说,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先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如果能处得来呢,我就留下来在工地干活,如果处不来呢,我就当看看我爸,然后就回家。现在我是肯定不想回家了,明天去工地办个手续,直接在这干活。赵力山反而犹豫了,说工地的活儿是又脏又累啊,你能行吗?再说你这样自作主张,你爸能高兴吗?萧青勇看着赵力山说,哥,你以为厨师的活儿就好到哪里去吗?一样的埋汰一样的累,整天烟熏火燎身上一层油一层灰,而且还受大厨和老板的气。我爸这个人我了解,只要我能安安心心地干活,干什么他都只会高兴,他最怕的是我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赵力山又想了想说,那你总要告诉师母一声吧。萧青勇说,过几天我给她写封信。

      赵力山看着师弟,点了点头说,你要是确定师父和师母能同意让你留下来,你也不嫌工地埋汰的话,我是最高兴不过了。工地上那点破活儿你都不用伸手,你看着我干就行,我肯定能把咱俩的工作量全都干出来。你爸不经常回来,这宿舍你就先住着,我也住这里陪你。师父要是回来了,你睡这边,我回大通铺去。萧青勇摇了摇头说,要过去就都过去,我可不愿意跟我爸住在一起,他那脾气我可害怕。赵力山想起师父早先对自己横眉瞪眼的样子,又想起自己之前想象中的那个低着头挨训的“小胖厨师”的样子,不由得笑了。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萧青勇问赵力山明天几点开工,赵力山说六点,五点起来洗漱吃饭就行,萧青勇点点头说那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哪天不上工咱哥儿俩再喝个一醉方休,赵力山点头称是。二人把东西收拾了,把桌子搬回原处,萧青勇又找出块破布把地面擦了擦,二人各自上床休息。在高粱烧的安抚下,二人没聊几句就发出了鼾声。喝得恰到好处的赵力山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回到了承德那个小院子,一推门看见好兄弟萧青勇在灶上忙着做菜,屋里弥漫着烧茄子和锅包肉的香味,师父和二姨夫坐在炕上喝着酒,自己也脱鞋上了炕,一会儿萧青勇就把那两大盘子香喷喷的菜端了上来,四人热热闹闹开开心心地举起了酒杯。

      第二天早上萧青勇被身上针刺一般的疼痛给疼醒了。他看了看窗外,日影已高,对面床铺上早已不见了赵力山。他试着想要坐起来,可身子一动就疼得他直龇牙。他看了看自己的身上,两肩和前胸都起了巨大的水泡。这几年都闷在屋子里做厨师,身上的皮已经不适应阳光了,他有些懊恼。他看了一眼桌子,上面放着自己的饭盒。他挣扎着下了床,看到饭盒里的粥和馒头,以及盒盖里的一小堆咸菜丝。饭盒旁边有张纸条,萧青勇慢慢地拿起来,赵力山那一手规整的小字映入眼帘:好兄弟,你好好休息,中午下了工我回来看你。另,你身上好像起了水泡,千万别挠,那样可能会感染。一阵暖流从萧青勇的心底升起,他仰头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心里知道,此生再也不会感到孤单了。

      赵力山中午回到宿舍,看到萧青勇还躺在床上,桌上的早饭没有动。他走近前仔细看着萧青勇,只见这个兄弟的脸上和身上都起了大片的水泡,而且开始发肿。赵力山心里又骂了自己几句信球,蹲在萧青勇的身前轻声问道,要不要去医院?萧青勇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轻轻摇了摇头说,不用,小时候夏天下河游泳也晒伤过,就疼几天,这层皮掉了就好了。赵力山又想起了母亲关于“一揭一层皮”的恐怖描述,握住了萧青勇的一只手,看着萧青勇惨不忍睹的上半身,眼泪开始在眼圈里打转。萧青勇见赵力山如此关心自己,眼睛也开始发酸。他微笑着对赵力山说,哥,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晒伤过?赵力山摇了摇头。哥,这根本算不了什么,也就难受个两三天。你这样子,让我感觉我象得了什么绝症一样,都想着要交钱交粮票了,哥你不用难受,咱还远没到那个地步。真的?赵力山抬起他那双大眼问。真的,在我爸眼里这都不叫病,还得起来干活呢。赵力山闻言略略放了些心,把桌上的早餐拿过来。萧青勇见状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赵力山把枕头垫在萧青勇的后背,让他半躺着,自己左手饭盒右手勺,舀了一勺粥,送到萧青勇的嘴边。萧青勇笑着说,这待遇挺高啊,我都有点不适应,还是我自己来吧。赵力山盯着萧青勇的眼睛,坚决地摇了摇头。于是萧青勇不再坚持,像个婴儿一样张开嘴,任由赵力山把饭食送到自己的嘴里。

      这盒粥快要吃完的时候,宿舍的门被推开了,萧建军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看到眼前这一幕萧建军愣住了,又仔细看了看自己床上躺着的人,赶紧走上前来问,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赵力山站起身来说,师父,大勇过来看咱俩,身上被晒伤了,正疼得厉害。萧青勇努力坐起来想要下床,被父亲一把按在那,疼得他又咧了咧嘴。萧建军仔细看了看儿子身上的伤势,皱了皱眉说,赵力山你去李小梅那要两根针,要点碘酒和酒精棉,把这水泡里的水挤出来就没事了,在外干活的哪个没被晒伤过,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也是,怎么还是这么没出息?这点生活常识都没有吗?说着向萧青勇瞪起了眼睛。赵力山应了一声,心里又骂了自己一声,怎么就没想到指挥部里还有个医务室?他看了一眼低头坐在床上的萧青勇,放下手中的勺子饭盒,甩开大步跑出门去。

      赵力山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跟着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手里捧着白色铁盒子的李小梅。萧建军朝李小梅客气地笑了笑,李小梅点了点头,走到萧青勇身前,仔细看了看,把小铁盒放在床头,打开盖子取出一个针管,又用镊子夹起黄黄白白的绵球,在萧青勇每个水泡的中心部位擦了擦,然后斜着针头刺进表皮开始向外抽水,同时另一只手的手指轻柔地从水泡边缘向中心挤按着。这样忙活了半个小时,萧青勇身上浮起的表皮又重新与下层皮肉贴合,整个人也没有浮肿的感觉了。李小梅把针管放回铁盒,盖上盖子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个小药袋交给赵力山说,这是消炎药,防止感染的,每次四片每天三次,连吃三天。如果有什么问题再过来找我,说着又向萧建军点了点头,捧起小铁盒款款走了出去。萧建军送到了门外,不停地道着谢,赵力山却怔在那里,望着李小梅远去的背影出神。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李小梅妙手回春,萧青勇感觉身上没有那么疼了,便下了床。爸,你怎么回来了,萧青勇问走回房间的萧建军。你先说你怎么过来了?萧建军坐在对面床上,叉着胳膊翘起二郎腿,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赵力山赶紧掏出香烟,给师父点上,自己也陪着萧青勇站在那里。爸,现在东北生意老难了,饭店根本没什么人,老板说用不了这么多厨师,我想了想,就自己的手艺差,所以干脆就主动辞职了。都快两年没见了,我想来北京看看你,就过来了。萧建军抽着烟想了想,点了点头说,难得你有这个自知之明,知道技不如人的下场了吧?你以后打算怎么办?爸,我就留在这工地干了。你?在工地干?萧建军又瞪起了眼抬高了音调。你萧大少爷打算干几天啊?三天?五天?还是一星期半拉月?爸,这次我下决心干到底了,我看见师兄绑钢筋的手法了,那都不叫技术叫艺术了,我要跟师兄好好学好好练,肯定也能成一把好手,再说我毕竟是你老人家的儿子是吧,应该也差不了。

      萧建军手里夹着烟卷看着萧青勇,看了一会儿扑哧乐了。反正我已经把你养大成人了,我的义务是尽到了,想怎么活那是你自己的事儿。但你别指望我给你一分钱,更别指望我给你什么特殊照顾。一个月后我去看你绑钢筋,如果你一分钟连十五个都绑不了,你趁早给我滚蛋,别在这给我丢人现眼。萧建军抽了口烟继续说,好了,你俩都给我坐下。我这次回来是取几份图纸,马上我就得离开,车还在外面等着。你身上这点伤虽然算不了什么,但也不能大意,感染了可能连命都没了。这三两天你就好好在这里养着,身上千万别沾水。你师兄的身上全是优点,你要好好看好好学,将来能有你师兄一半儿的水平,我这个当爹的也就烧高香了。萧建军又将头转向赵力山说,我这个儿子就暂时托付给你了,你是师兄,过去都讲究长兄为父,你对他该打就打该骂就骂,绝不能替我惯着他。一个月后我过来考核,如果他不及格,你也要连带着受处分,你听清楚了吗?赵力山紧张得冷汗直流,盯着自己的脚尖忙不迭地点着头。行了,那我先走了,赵力山你赶紧去吃你的饭,你那体力消耗可饿不得,说着萧建军站起身走到门口,把手里的烟蒂扔到外面,回身看了一下身后两个紧张得跟孩子一样的大小伙子,摇了摇头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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