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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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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力山和陈建德正月十七回到了工地。虽然距离开工尚有几天,但他们都不想在村里继续呆下去。令他们意外的是,萧建军比他们回来得还要早一天。由于还没有正式开工,大厨刘建设也不见踪影,三人下午一起去通惠河边的农贸市场买了些鸡蛋蔬菜和挂面,回到宿舍用小电炉煮面条吃。师父萧建军从老家拎来了整整两大桶高粱酒,喝酒的时候陈建德向萧建军转达了吴老六的问候。萧建军听了淡淡一笑,未置可否。赵力山极力夸赞吴老六的饭店如何气派,萧建军说那根本算不上什么,比那气派的多了去了,以后你肯定能见到。倒是吴老六带去的厨师,那手艺可不多见。
赵力山小声念叨,噫烧茄子锅包肉可好吃咧,开始回味年前跟二姨夫吃的那顿豪华大餐,本来好吃又顺口的面条顿时失去了味道,口里开始不停地大咽口水。萧建军和陈建德扭头看了看赵力山,又对视了一眼,全都露出了笑容。别看体格子这么膀,心里还是个小孩子呢,萧建军对陈建德说。没办法家里太穷,没吃过什么好东西,陈建德点了点头说。好好干下去,大富大贵肯定谈不上,但也不可能受穷,说着萧建军目光转到赵力山的脸上,赵力山不停点头。陈建德望着窗外一片片拔地而起的高楼,没有说话。
天气逐渐转热的时候,赵力山体验到一种从未经历过的感觉。工地附近有几家大排档,在外面摆了电视以招徕生意,一到下工这些电视前面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不出工地的人也挤在小收音机的旁边,歪着头听广播。赵力山在高高的楼层上,经常看到远远的大街上有很多人边走边喊着什么。疑惑的赵力山向师父询问,师父侧身看了几眼说,干好你的活儿,别净卖呆儿。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赵力山这样干好自己的活儿,很多工人开始离开工地彻夜不归,工程已经没法继续正常施工。
这天一大早,陈建德来到工地拉着萧建军和赵力山出门看看,三人出了工地走上了建国路。赵力山看到路上到处都是人,像年前赶集一样,但完全没有赶集时的欢快心情,反倒是一种莫名的慌张,还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兴奋,好像要发生什么大事一样。再往前走了一段,陈建德说行了,拉着萧建军和赵力山回到了工地,对赵力山说你先回你的宿舍,我跟你师父商量点事。赵力山回到宿舍刚洗完脸,二姨夫就进来说赵力山,收拾你的东西,明天我们坐长途车回家。
刘建设和李小眼已经不见踪影,三人正打算去附近的小馆子吃饭,忽然调度员李昊在外面喊萧建军的名字,说是有电话。师父去了几分钟就回来了,对二人说别回家了,你们俩都跟我去承德,那里要翻新一座仿古建筑。二姨夫笑着说,天这么热我们正好去避避暑。三人连夜去了东站,买好了第二天去承德的车票。第二天傍晚,三人在躁动不安的初夏晚风中离开了北京,去了承德。
初来承德的赵力山坐在来接他们的小四轮上,在昏黄的路灯光线里对这个城市打量一番。四周望去并没有多少高楼,有些像自己老家的县城,但在夜色中远远看到一些建筑恢宏庞大,跟北京又有些相似。晚风吹过,只穿一件短褂的赵力山凉得打了个哆嗦,心里立刻喜欢上了这里。
第二天大清早赵力山从搭在湖边的帆布帐篷里钻出来,一下子被周围的美景慑住了心魂。晨雾在湖面飘动,湖中与对岸耸立着古香古色的宫殿与宝塔,高低错落,或庄严肃穆,或精巧灵动;远处天边云气开合,未几云霞绚烂,红日初吐,映得视野中的殿堂浮屠更加金碧辉煌。晨风吹过,荷花点点柳枝轻摆,赵力山感觉自己宛若置身于图画,连二姨夫和师父走到身后也未曾发觉。皇帝呆的地方就是好啊,二姨夫发出这样的感慨。师父则跟赵力山一样出神地遥望着水天一色,没有说话。
三人洗漱后正打算出去找个早点摊儿,却见一辆黑色小汽车沿着湖边开了过来,在三人身前停下,车上走下个穿着整齐校哔的瘦高中年汉子,径直走向师父萧建军,伸手握住师父的手说,老萧呀老萧可把你给盼来了,有了你我心里就像有了主心骨,就像吃了定心丸。萧建军笑着说,老王几年不见你已经成了大老板了。老王说屁大老板,这工程要是干不好我都得进监狱。好了咱们先去吃早饭,顺便我给你交交底。于是王老板坐在副驾,赵力山三人坐在后面,老王对司机说去金桥吧,小车便缓缓驶出了山庄。这是赵力山人生中第一次坐小车,紧张得手都不敢触碰洁白的座套,透过小窗向外看,街边的早餐摊儿向外冒着白汽,间或有人穿着双袖环绕着金色线条的运动服在路边跑步。随着路面颠簸小车荡了几荡,赵力山立刻感到头昏恶心,便赶紧收回了目光。
此次翻修的主体建筑虽不是文物,但也是气派的仿古建筑,因屋顶漏雨严重必须进行修缮。萧建军仔细研究了图纸和施工方案,又爬上爬下细细察看了现有结构,跟王老板的施工队伍谈了自己的想法。他说漏雨的问题初看是屋顶的工程质量存在缺陷,实际上根本问题出在梁柱,上次使用的木料已经开始变形,导致屋顶个别点应力过大开裂。只修屋顶并不能解决实际问题,以后的隐患更加严重。王老板说这可是大问题,需要找设计单位,工程造价也完全不是一个等级,恐怕一切都要推倒重来。
萧建军的意见传达给了设计单位,一开始并没有受到重视,对方派了一个年轻人过来对接。当萧建军领着这个年轻人里里外外巡视一遍后,年轻人面色凝重地离开了。当天下午设计单位来了五六个人,老中青都有,萧建军又领着他们看了一遍,这些人与师父在甲方的一个会议室开了小半天的会,最后基本同意了师父的修缮方案。开会过程中赵力山是没有资格坐在那里的,在二姨夫的授意下他不停地给与会人员端茶倒水,态度亲切手脚麻利,给所有人都留下了好印象。三天过后,甲方的意见下来了,重新设计施工方案,重新核算工程造价,但为确保工期,可不必再次招投标。
在等图纸的那半个月里,开心的王老板几乎天天晚上都要拉三人出去吃饭喝酒,陪酒的以当地人为主,几天下来赵力山感觉自己的酒量和普通话水平都有了本质的飞跃。白天的时候,师父就带着赵力山把这幢建筑的里里外外所有部件看了个遍,编好了号,哪个可以留哪个必须换,换的话又要如何换一一讲给了赵力山。赵力山把师父的话都记在一个作业本上,实在不明白的地方就请师父再解释一遍。萧建军看着赵力山小学生记笔记一样的认真态度觉得有趣,就把赵力山手里的作业本拿去看了一眼,却呆了一呆。赵力山的字没有任何书法功底,完全是普通的运笔,但横平竖直严整规范,榫卯两个字用的是拼音,尤其那个S是一道完美的平滑曲线,毫无偏斜与抖顿,就连有十年功底的晒图员写出的字也不过如此。萧建军问赵力山,你读了几年书?赵力山说六年。萧建军又问你上学时成绩好不好?赵力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还行。萧建军说看样子是差不了,可惜了你这块料,即使不上大学,学个写写画画也是大有前途的,哪至于出来当民工。可惜错过了年龄,现在再怎么练也就是个爱好者的水平了。说完把笔拿过去,在那两个拼音旁边用漂亮的仿宋写下正确的汉字,之后点了一根烟沉默了一阵。
萧建军耐心地领着赵力山测了梁柱,详细讲解了斗拱,传授了檩椽板瓦施工中外人无从知悉的秘密,还顺带介绍了门窗与彩绘的风格与规范,又托王老板搞到三张工作证,带着赵力山和陈建德一遍遍地游览附近的每一幢国宝级建筑,从各个细节一一验证这些道理与经验。赵力山完全沉醉在中国古典建筑的美学里,若不是王老板实在盛意难却,他和师父甚至想秉烛夜谈,头悬梁锥刺股,因为他和师父都认为,与一幢漂亮的古典建筑相比,八大碗和热河大曲实在没什么吸引力。身处古建中的师父身上绽放出一道看不见的光,师父那双寂寥又深邃的眼睛里神光炯炯,再加上师父对古建渊博的学识与高超的技术,赵力山佩服得五体投地,也同时被感染得热血澎湃。赵力山由衷地对师父说,师父难怪吴老板说你是一代宗师,你真是太了不起了!萧建军踩灭烟头,看着赵力山说,那种江湖老油条的话你也信?什么样的人才能当得起“宗师”这俩字?真正的建筑大师哪个不是学富五车还要学贯中西?就我懂的这点皮毛,说实话可能也就勉强算是个合格的工匠吧。赵力山看着师父严肃的表情,知道这不会是师父的自谦之辞,心里想象着真正“宗师”的学问那得有多大呢?
六月初工程开工了,为了抢回耽搁的进度,施工人员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以上。王老板把后场木工活儿包了出去,由萧建军负责质量把关,这可以节省不少时间。陈建德看着木工厂送来的造型各异的木质构件说,我记得以前这些东西都需要由木匠手工制作,现在全都用上机器了,看来咱们这碗饭吃不了太久了。萧建军看了一眼说,可不是,一块木头上了机器,要什么样给你切出什么样,哪还用得着人去锯去刨!以后的世界就是机器的世界了,说罢长长叹了口气。赵力山一边忙着手里的活,一边品味着二人言谈中的无奈,心中想象着未来全部使用机器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师父随手钉的一个小凳子也因经过师父手掌的摩擦而带有温度和记忆,神奇机器加工出来的凳子,肯定也能坐人,但似乎缺少了些什么,让人不会打心眼儿里去喜欢去爱惜。这样看来,未来的世界还真不见得比现在更好,想到这赵力山不禁摇了摇头。
这样的工程不会有塔吊和卷扬机,只有安装特别巨大的梁架时才会租一辆吊车,剩下的全凭人力,于是赵力山不可替代的价值再次得以体现。出于对萧建军的尊重以及王老板自己的公关,设计单位在工程造价上留了情面,甲方也只对工期提出要求,这个工程就从原来的瘦活儿变成了肥活儿。王老板大方地在附近找了个餐馆负责送餐,除了三顿正餐还有夜宵。整个工地上赵力山是最忙的一个,既当小工又做力工还是泥瓦工,时不时也要跟师父耳朵上各夹个铅笔和烟卷做木工,可赵力山的心里充实又快乐。天气越来越热,赵力山的体力消耗也越来越大,吃过没多久就会又感到饥饿。他试过多拿几个馍揣兜里随干随吃,但实在影响行动,而且一会儿就会落满灰尘。后来他在砖垛外和木料帐篷里各放一袋馍和一大瓶水,这是最耗体力的两个点位,走到那里时就咬几口馍喝几口水,完美地解决了饥饿的问题。
七月流火,即便是避暑胜地也颇感酷热难耐。每天下工吃完夜宵后,赵力山会同师父和二姨夫来到湖边,脱得赤条条地跳进凉爽的湖水里。赵力山的水性比二位长辈差得多,萧建军和陈建德通常一个猛子扎出几十米,在水中打闹一番,之后游到湖心一个林木丛生的小岛上,休息一会儿再游回来,而赵力山则只敢沿着湖岸扑通扑通地狗刨。由于伙食营养丰富,再加上工地需要出大力的活儿全少不了赵力山,赵力山的身材愈发健壮魁梧,肩膀已经宽过了二姨夫,而腰胯则细得跟狼一样。看着两位长辈在水中嬉闹,赵力山很是羡慕,同时也感到了孤独。如果自己也有一个年龄相仿的伙伴,一起干活一起玩耍,同时又能彼此理解和支持,那该有多好。不知怎么的,他就想到了萧青勇,那个窘窘胖胖的小厨师,然后星空下的赵力山对着天上挂着的那盘月亮就笑了,心里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师弟升起浓浓的思念。
八月底的承德暑意全消,湖水已经泛凉。二姨夫和师父商量了一下,决定在附近租间房。工地太忙实在没时间,师父便托王老板的司机帮着打听。房子很快就找到了,离工地步行不到10分钟的距离,午休时三人去看了看,房子不大一明一暗,外屋是厨房,除了一个土灶、一个水龙头和一根灯绳之外空无一物;里间一铺两米多的火炕,铺着一张破炕席,三人睡上去绰绰有余。院子极小却也是独门独户,煤棚鸡舍应有尽有,租金包年每月三十元。由于只租三个月,房东态度坚决地涨到四十元,但二姨夫和师父对房子满意极了,也就没再坚持,计划着第二天晚上下工后搬家。
第二天午饭后木工厂送来一批木料,萧建军带着赵力山验收。秋阳挂在蓝天上,晒得人身心俱暧,二姨夫陈建德拾起一根缘木,闭上一只眼瞄了瞄,对萧建军说这椽子砍得不中咧,还得砍砍咧,说着伸出手做出切削的动作。萧建军抬头看了看那堆椽木,正要过去看个究竟,忽然看到陈建德脸上的坏笑,便瞪了一眼说墙根儿那边凉快,你拿那边儿自己砍去吧。陈建德笑着说我哪会咧,你是木匠要你砍才中咧,萧建军便瞪眼指着陈建德说,你瞅你那德性,三句话不离本行。说着扫了一眼赵力山,看到了赵力山紧皱的眉头和手上拿着的几块散斗,便问赵力山有什么问题吗?“师父,这几块散斗的尺寸怎么不一样?”“废话,安到不同的地方当然不一样。”“可师父,这个尺寸我怎么看不出是安到哪里的呢?”“哦?我看看。”说着萧建军走过去拿起尺子量了量。“赵力山你把图纸拿来!”萧建军的语气也严肃起来。仔细确认过后萧建军把手中的木料啪地摔到了地上,对送货的人说,你们干的这叫什么□□活?你们想没想过这么糊弄事儿的后果?前几批槽位差个几毫米我也就认了,这批货被你们做成这屌样,这能卡紧吗?卡不紧后果是什么?人命关天啊!我不管你们厂长是王胜利的小舅子还是大舅哥,这批货给我拿回去重做!赵力山吃惊地看着自己的师父,只见萧建军那双卧蚕眉已经倒竖起来,怒目圆睁,双拳紧握,似乎就要冲上去揍那送货的人。那人拿过图纸看了看,再拾起被萧建军砸在地上的散斗,说萧大哥您别生气,这东西做成不一样反倒费工费料,我想肯定是库管把不同的货给搞错了。我这就回去挨个量清楚检查过明天一早就给您送过来。送货人的这几句话逻辑清晰态度恳切且字正腔圆,萧建军的气就消了大半,只挥了挥手让他快走,回过头来对陈建德和赵力山说,走我们搬家去。
三人回到帐篷里三两下就收拾好了各自简单的行李。赵力山环顾了一眼这个住了三个月的帐篷,狭小的空间里用破木板支成两溜儿大通铺,二十个工人挤在上面翻身都难,地上野草拔了又生,夜里蚊子成团,蜘蛛蜈蚣四处乱爬,再加上大家都在帐篷后面撒尿,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浓浓的尿骚味儿。如果不是每天都累到极致,再加上师父给的那杯高粱烧,这样的环境自己实在是一晚都难熬。想到昨天看过的那个小院子,跟这里比起来就是天堂。自己以后如果能拥有那样一个小院,似乎这辈子就不会再有别的什么追求了。赵力山这样想着,随着两位长辈扛上自己的行李,拎上三人还剩下的一桶半白酒,大步流星离开工地来到了那间小院。在二姨夫掏出钥匙打开院门的那一刻,赵力山忽然觉得“到家”了,这个不是自己父母那摇摇欲坠总是让自己忧心忡忡的家,而是一个全新的,自己、二姨夫和师父组成的永远充满了欢笑、永远飘荡着酒香的家。
三人放下行李,先后去煤厂订了车面儿煤,又去市场买了两个灯泡,一只烧鸡和一大袋花生毛豆,向老板讨了个纸箱统统装进去让赵力山夹在胳膊下面。期间萧建军用公用电话给王老板解释了下午收货的事情,又给北京的赵长友打电话询问了工地的情况,赵长友的意思是让他们留在外地再等等。到家后赵力山先拧上灯泡试了试,之后与二位长辈一样脱鞋上炕,取出纸箱里的吃食,把纸箱倒扣在三人中间当饭桌,赵力山又从炕梢拎过来半桶白酒,因为酒杯都留在了北京的宿舍,三人用各自的刷牙杯倒满白酒,于是三条粗壮的手臂和三只遍布厚茧的大手举起两个一模一样的不锈钢杯和一个多处掉漆的搪瓷杯,三只杯子热闹地碰在一起,发出了仿佛新年钟声一样悦耳的撞击声。
喝到晚饭时间的时候,二姨夫让赵力山回工地把三人的晚饭打回来,只吃了两个鸡翅膀肚子里已经开始咕咕叫的赵力山正是求之不得。二人走到院门时,二姨夫又嘱咐他顺便在工地旁边转转,看看哪里有好黄土晚上顺便挖几袋子回来,赵力山点头记下走出院门,二姨夫就把门关好上栓。赵力山一路小跑回到工地,饭店的盒饭刚好也送了过来。由于缺料,下午工地就相当于放了假,本地的工人都已回家,所以盒饭剩了好几盒,赵力山是来者不拒,把上衣脱下来铺开,把所有剩下的盒饭和馒头统统包了进去。汤没法这样包,只好套两个大些的塑料袋子装好收口转几圈再缠成死扣。想起二姨夫的话,赵力山又拿着铁铲赤膊在工地四周转了转。他记得在工地简易厕所的后面就有个黄土包,过去挖了几铲,土质竟然还算细腻,心想晚上找个编织袋挖几袋子扛回去,跟煤和在一起打成煤坯,天再冷也不怕了。赵力山把铁铲送回工地,在水龙头处洗了洗手,在裤子两侧擦了擦,拎起三人的晚饭回到“家”一样的小院。
院门虚掩着,赵力山一进外屋就见到师父蹲在炉子旁边,炉盖子已经移开,师父正探头向炉膛里看,里屋传来二姨夫浓重的鼾声。赵力山放下衣包,也蹲在那跟着师父往里看了几眼,再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师父。这炉子不行,萧建军解释说,我试了一下,风根本不往里走,估计是烟道堵了,得把这炉子和里屋的炕都拆了重搭。那得费多少工?赵力山问。这根本都不叫活儿,这么小的炕咱爷仨干,两三个点儿就够了。我盘算了一下,工地剩不少青砖,咱把那缺边少角的拿回来,再拌半桶灰,去工地厕所后面的黄土堆上挖几袋子黄土,还有帐篷里我床底下那根断了一截的木枋子,趁今晚没事咱给他砌个漂亮的灶台,盘一铺热呼呼的炕,你说怎么样?赵力山一听双眼放光,这活儿有意思,里面也有学问,不仅可以跟师父再学一手,将来自己给家里修房子也用得上,便恨不得晚饭都不吃就要开干。师父看着赵力山的神态笑着说,饭还是要吃,再问问你二姨夫的意见,这可太便宜房东了。说实话这种档次的活儿,他出多钱你师父我也不会理他。赵力山说那肯定的,咱师父是啥人,那可是一代宗师。萧建军看了看赵力山说,你知不知道,你已经开始说东北话了。
啰啰啰啰啰,萧建军进了里间对酣睡的陈建德大声喊。陈建德吓得一激灵坐起来,揉着眼睛问你弄啥。起来楦饭了,萧建军说着把堆在墙角的那个纸箱再扣在炕上当饭桌,可那纸箱已经东扭西歪地变了形,萧建军上炕后一脚就给它踢到地上去了。师父又下地把那个还没开封的方形塑料酒桶拿上炕放倒当饭桌,赵力山把自己的衣包打开,把软塌塌的泡沫饭盒、几袋馒头、一次性筷子勺子和那袋子汤放在上面。萧建军把地上的纸箱又捡起来,取出腰上挂的小刀割了几刀又折了几折,瞬间就做出个高高的小纸盒,把那袋子汤往里一放,解开扣再把袋子四边塞进割出的卡口里,于是这就是一顿有菜有饭有馍有汤的丰盛晚餐。萧建军对陈建德说了大修炉灶的想法,陈建德说不行,这太便宜房东了,你看当时他那小器样,我得去找他说说。萧建军说你说不说我也得干,我们还得在这住三个来月,承德冷得可不比东北晚。再说修好了享受的不还是咱们自己?
饭后二姨夫径直去了房东家,赵力山把酒桶上的狼藉收拾干净,跟师父回到了工地。恰好小四轮过来送白灰水泥,萧建军打过招呼说要借用一下,让赵力山帮着把车卸完,自己走到砖垛处猫腰开始挑砖,又拿了两个袋子划拉了两袋刨花和锯末扔到车上。赵力山卸车的效率是所有人的两倍以上,一百斤的水泥袋两支胳膊一边夹一个走一趟大气都不喘,如果有人帮着往背上摞,五袋也不成问题。师父的袋子装好了,赵力山的车也卸完了,赵力山又推上小车,拿上铁铲去挖黄土。开小四轮的王奋进见萧建军挑的都是些残次砖,便问做什么用。萧建军给王奋进点了支烟,把想法告诉了他,王奋进感慨那家房东可赚大了,萧师傅这样的大腕儿给他家修炉盘炕,以后他家那房子不得被抢着租?
顷刻间赵力山就推着满满一车黄土回来了,不待师父吩咐开始过筛,筛好后把尼龙袋在铁架子上撑好,装了满满四袋子。萧建军说还得再来一车,这车不用过筛。赵力山又去推来一车,装好袋,然后拿起灰桶,往里倒了半桶水泥和砂子,连同八袋黄土放到小四轮上,又来到砖垛弯了几下腰,把师父挑出的百十块青砖轻若无物地码到车斗里。最后赵力山猫腰进了帐篷,把那断了一截的木枋子拿出来放到车上,看了看车里的东西,对萧建军说,师父齐了。萧建军继续与王奋进不紧不慢地抽着烟,说齐了吗?赵力山脑子里过了一下修炉铺炕所需的材料,觉得不可能再用到别的东西了,便说师父应该是齐了。萧建军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踩灭,对赵力山说你上茅房不带纸想用手擦?赵力山一下子脸涨得通红,觉得自己真是蠢极了,赶紧跑到库房把三人的刮刀刮板锯子斧子凿子刨子都装到一个尼龙袋里,想想又抓了一把钉子,拎上了铁锹铁镐。萧建军和王奋进看到赵力山那窘样,不禁在一旁哈哈大笑。
之前房东家的砖质量实在太差,坑道已经倒塌,把烟道堵得严严实实,而且坡度也不够,即使烟道不堵气流也不会通畅。萧建军说这是典型的内行坑外行,是不是当年把盘炕的师傅得罪了?二姨夫说有可能,这家人不好说话,我给他们讲了半天的好处他们也分文不让,当年肯定也是因为价码压得太低。萧建军叹了口气说还不是因为穷,中国老百姓有几家有钱的,除非命好托生在大城市又在机关上班,住楼房有暖气烧嘎子罐。二姨夫说等咱们有钱了都搬到城里去,都搬到北京去,萧建军就让他少做清秋大梦,再说住农村也有农村的好处,有天有地有院套,种点粮食种点菜,再养几只鸡,生活就可以过得很好。二姨夫就说那你怎么不回去,你现在就已经有有这样的条件了,萧建军就停下手中的活儿瞪着他。二姨夫赶紧笑着说我指的不是你,我是说别的那些打工的,家里有房子有地的那些,咋还要出来累死累活?萧建军叹口气说还不是因为养了孩子,地里长那点东西吃根本吃不完,但要指望它卖钱可就不行了,还得想办法出来挣钱。二姨夫说,其实还有个原因,老在家呆着太没意思了,我一个月都呆不了。萧建军点头说我也一样,然后问在旁边抹砖缝的赵力山,你愿意在家呆着吗?不愿意!赵力山大声说。萧建军和陈建德都笑了起来。
由于之前炕里碎砖太多,除了做坡别无它用,赵力山又回工地扛了一袋子好砖,直到半夜三人才把炕盘完。不要说萧建军与陈建德,就连赵力山现在都已经是个出色的泥瓦匠,炕面涂得连道细纹都没有,砖缝抹得不高不低错落有致,无论怎么看都是粗细一致的优美线条,连师父对这样的工作成果都表示满意。炉膛更是师父亲手抹的厚厚一层黄泥,完美的上窄下宽的圆台腔体,炉壁平滑如镜,现已半干。赵力山思量着自己无论如何还抹不出这个水平,这里面没什么诀窍只凭手上的感觉,师父说过这种感觉更多是一种天分,说不定哪天自己突然开窍就有了这种感觉。二姨夫把刨花松膨膨地塞到炉膛里,把打火机伸到灶坑里从底下点燃,先是冒起一阵浓烟,这股浓烟升到灶门一下子就被抽了进去,接着火苗就窜了起来。二姨夫看着师父,用力地竖起了大姆指。赵力山铲进来几块事先打好的煤坯,这时也已半干,切成小块后小心地压在上面,再把炉盖子盖好。二姨夫高兴地说好了,以后我们可以在家做饭了。师父想了想说,工地管饭,自己做就没必要了吧,那还要去买锅碗瓢盆,而且我们也就住三个月,三个月后还不知道在哪。二姨夫一下子就沉默了,过了会儿与师父两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赵力山觉得自己完全理解二位长辈的心情,那就是在外打工,不仅生活不易,而且身不由己。
当晚三人还是抱着席子被子睡在工地帐篷里。赵力山清晨两点钟又回去加了次火,五点钟又去加了一次,这时炉膛已经干透,赵力山和了些湿煤把炉子封好,把灶门只留了一道缝,回到工地洗脸漱口吃早餐,开始了第二天繁重的劳动。木料送来了,这次验收一次通过,但也意味着大伙儿要付出更多的劳动,把昨天耽搁的进度抢回来。午饭后赵力山实在有些困乏,便躺在大通铺上睡了半个小时。醒来后出门看到师父在木料帐篷里忙着,他赶忙过去。就见这几十分钟的功夫,一个用边脚料拼成的规规矩矩的小炕桌已经赫然竖在地上,师父手里拿着砂纸正在打磨桌腿。师父的旧工作服上落满木屑,灰白的头发上沾着几块刨花,弓着腰的侧影已然显出疲态。赵力山心里一热,眼睛发酸,抢过砂纸甩开胳膊开始打磨。看你睡那么香就没叫你,总用个酒桶当桌子叫什么事,上面连东西都放不稳,师父站直后阔了阔腰背。赵力山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却也因此而甩出了几大滴。萧建军看了看徒弟的眼睛,伸出胳膊把徒弟的头抱在自己怀里说,师徒如父子啊,用力紧了紧胳膊,然后放开赵力山走出了帐篷。
下午王老板坐着小车来到了工地。本来就瘦高的王胜利穿了一套亮灰色的中山装,配着油亮的分头和八字□□头倒是很足,但就是给人感觉像个衣服架子一样飘来飘去。王老板仔细询问了工程进度,又绕着房子转了几圈,然后笑着拍了拍萧建军的肩膀说,老萧真有你的,照这个速度下去我是一点儿都不用担心了。萧建军说除非老天爷跟咱们做对天天下雨。王老板给萧建军点上一根烟说,都这个时节了,哪会有那么多雨。我听说你自己租了个房子,还重新把炕盘了?萧建军说是啊,天越来越冷了,睡得好才能干得好。王老板说,这个怪我考虑不周,因为这边的工人基本都是本地的,如果不是因为赶工,晚上下班都回家,这个帐篷更多是用来午休。你那房子多少钱租的?萧建军说一个月四十租了三个月。王老板说,这钱我掏。晚上要是能早点的话,我们都去看看,给你燎个锅底。萧建军说燎锅底就不用了,根本就不开火,只图能睡个热炕。对了老王,昨天盘炕房东原来的砖碎得太厉害,我用了几十块你的好砖和百十块废砖,还有桶水泥。王老板摆了摆手说,那都不是事儿,主体已经做得七七八八,那些东西本来就没用了,你的为人我还不知道,从不占人便宜。
晚上下工前王老板还是赶了过来,跟大伙一起吃了夜宵馄饨。赵力山扛着小炕桌,与王老板和十来个没有回家的工人一起,随着两位长辈来到了小院。九月初的夜晚已然寒凉,众人一进外屋感觉温暖如春,而且屋子里一点儿烟气都没有。王老板先围着炉子看了看,七层青砖砌就的炉体宽大平整,砖缝抹得均匀细腻,处处透出与这间房子不相称的气派。他拿炉钩把炉盖子挑开向里看了看,赞叹着摇了摇头。接着众人又来到里间,这时大炕已然干透,可炕的表面没有一道裂缝,就像一整块巨大的黄色石板一样平整,崭新的木枋子做成的新炕沿比炕高出几个毫米,边缘平缓圆滑,坐上去丝毫不觉得硌得慌;原先木枋子的断裂处进行了榫卯处理,严丝合缝儿完全看不出这是两段废料拼接而成,而房东的旧炕沿则被切成两段做成炕柱支在新炕沿底边的靠墙两侧,这样新炕沿下就形成了一个十几公分的空间,即使是不脱鞋坐在炕沿上,也不会因无法收腿而感觉累得慌。赵力山把那领破炕席铺到炕上,把师父中午做的小炕桌摆好,师父和二姨夫就邀请王老板和众人脱鞋上炕。师父说这是临时栖身之地,连个喝茶的杯子都没有,实在是没有办法尽到地主之谊。二姨夫给王老板点了烟,又给每人发了一根,王老板说我他妈的怎么不是个女的,我要是女的无论如何也得嫁给你姓萧的,于是众人哄声大笑,但也纷纷点头称是。这时炕的温度透过席子传导上来,温温的,让人从下到上,由内到外地感到舒畅,疲惫的身体也随之得以放松。王老板说,就冲着这个炉子这铺炕,我也得把这个房子买下来。萧建军说你可拉倒吧,这房子主体可不咋的,就是占了独门独户的好处,能图个清静。王老板说用来藏个娇足够了,萧建军笑着说你以前可不是那种人。王老板摆摆手说,现在也不是。我还是希望你能留下咱哥儿俩一起干。这边古建的活儿根本干不过来啊,新的仿古建筑更是一茬接一茬,保证比你在北京盖大楼赚得多地多。萧建军长长地吐了口烟说,老王,这话题咱俩不是唠过了嘛。北京交通方便,家里有事可以随时回去,再说过几年等儿子结婚了,我也就不出来干了,回家享几天清福。王老板深深地吸了口烟,边吐烟边摇了摇头说,还是我的水浅,养不住你这条大龙。又聊了一会儿,王老板说天也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你们早点歇着吧,又问众人谁想搭着他的车回家,于是一群人纷纷下炕穿鞋,留下了一地的烟头和几口浓痰。
把众人送走后,萧建军从灶坑里铲来炉灰,把地上的痰迹盖上,又把铲刃竖起来当扫帚,把烟头刮到了一起。赵力山明白了师父的意思,赶紧把铲子抢了下来,几下子就把地上收拾得干干净净。二姨夫取出自己的刷牙杯,拿过酒桶给自己倒了酒,坐在炕上闷头抽烟喝酒。萧建军看着他说,老伙计你怎么吃独食,不给咱爷儿俩也倒上?赵力山说我来倒我来倒,就把师父和自己的杯子也取来各倒了小半杯。二姨夫陈建德呷了口酒,低着头问,这个王胜利你咋认识的?萧建军说老早前在沈阳故宫干活儿时候认识的,咋了?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起过呢?陈建德继续低着头问。我跟他也没啥交情,都有十来年没见过面了,要不是这次我都快忘了这个人了,怎么了?二姨夫还是低着头说,也没啥,我就寻思既然没啥交情,他怎么会知道你在北京工地的电话呢?说着抬起头,目光直刷刷地射在萧建军脸上。萧建军说我一开始也奇怪,后来问过他,他说先是给我原单位打的电话,要到了我们村里的电话,孩儿他妈去接的电话,把我北京项目部的电话告诉了他。哦,陈建德看了一眼赵力山说,赵力山你去外屋接三盆水放灶台上,过会儿我们洗脸洗脚。赵力山应了声出门去接水,水流并不冲,赵力山就站在那等着,听见里屋二姨夫接着问师父,这个王胜利,你说他那句话什么意思?哪句话?就是什么如果他是女的就怎么怎么着那句。师父沉默了一阵,突然放声大笑,笑得厨房裸露的椽子上的灰都掉了下来,赵力山的印象中师父似乎从来没有这样大笑过。就听师父说,建德啊建德,这大圈子被你绕的,我他妈真服了你了。来,咱哥俩喝酒,我敬你一杯。这时赵力山已经把水打好,通了通炉子,加了煤坯再把炉盖子盖好,把师父和二姨夫的盆放在炉口两边,自己的盆只能放到锅台上,在自己的盆里洗了洗手回到里屋。
炕上的二姨夫和师父盘腿坐在那抽着烟,已经开始聊起以前一起看二人转的经历,师父哼哼着可惜我这人在曹营我的心在汉,可惜我的目似长江泪如涌泉。二姨夫也接着哼哼了两句,赵力山没有完全听清。又坐了一会儿,赵力山估计着水差不多热了,便把杯子收了,把炕桌竖在墙角,把二位长辈的水盆端了过来,三人在秋凉之夜用温热的水洗了脸泡了脚,收拾之后赵力山把三人行李抱过来铺开,自己脱去了外衣只穿着小短裤,钻进温暖的被窝里,酣然进入了梦乡。
工程在第一场寒流到来之前按期竣工。甲方和设计单位的人过来验收,设计院的那位老同志仔仔细细地看了各处细节后说,这绝对是样板工程,可以用来做教学示范了。当天王胜利就拿到了竣工验收单,他说这在他一生中是史无前例。几天后顺利拿到了工程款的王老板在一个颇有档次的饭店摆了两大桌酒,三十多人热热闹闹地庆祝工程顺利竣工。席间面红耳赤的王胜利紧紧搂着萧建军的肩膀说,你必须留下来陪我干,公司算咱哥儿俩合伙,我给你股份!萧建军边笑边摇着头。王胜利又坐到二姨夫的身边,搂着二姨夫喝了个交杯酒,喝完说我看你们哥儿俩关系不一般,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他?盖大楼有什么意思,标准化机械化跟个机器人一样,干古建才能体现出人的价值啊。二姨夫苦笑着对王胜利说,王哥你俩认识也这么多年了,你觉得他是那种听人劝的人吗?王胜利就叹着气摇着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真羡慕你们哥儿俩,没个好哥们儿在身边陪着,活得真没意思。二姨夫笑着说,有美女陪着不更好?王胜利不屑地摇着头说,那都是扯蛋,看中的是你手里的票子,没钱了你看看人家还理不理你,再说她们哪懂得老爷们儿的心啊。当天王胜利喝得大醉,后来索性开始趴在桌子上大哭,最后由亲戚抬回的家。坐在一旁的赵力山隐隐感觉到了王胜利心底的孤独,对他颇感同情,但同时也升起了疑问,他觉得王胜利劝师父留下来的话一点儿没错,师父本来就非常喜欢古建,如果干古建还能赚得更多,师父为什么不想留下来呢?
当晚收拾行李的时候,心痒难耐的赵力山还是偷偷向二姨夫问了这个问题。二姨夫想了想说,你还是直接问你师父吧,他不会生气。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的萧建军说,赵力山你还是个孩子,你对人情世故的经历还太少。钱挣多少算多?够花再能富余一点儿就足够了,挣一万跟挣十万对我没啥区别。钱够了,剩下的就是要让自己和身边的人开心。你是我徒弟,我跟你二姨夫又是几十年的交情,你二姨夫干古建,挣的钱连北京盖大楼的一半儿都不到,古建的水电水暖简单啊。让你俩留下来陪我干古建,你说你俩能开心吗?我去北京盖大楼,钱也不少挣,你们也不少挣,都能挣到钱,又能在一起干活儿喝酒,大伙都开心。你这么去想,去北京是不是比留在这里好得多?再说北京古建的活儿比这还多,想干有的是。而且我还告诉你们俩,首都毕竟是首都,听说有些项目停工期间的工资都照发不误。哦?赵力山和二姨夫都瞪大了眼睛问,那我们那个项目呢?萧建军摇了摇头说,先回去再说吧,问问赵长友什么情况。
赵力山站在那想了想师父的话,是咧,如果留在这里二姨夫不开心的话,自己和师父也不会开心,赚再多的钱也没意思。再说这里虽然安静又漂亮,可没有北京的那种大气磅礴和瞬息万变,那种各种可能性都层出不穷的新鲜与刺激。这样想着,赵力山也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北京了。他看了一眼这个租来的屋子,室外已然北风呼啸,室内依旧温暖如春。如果能把这间房子也放到行李里带到北京,那该有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