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边缘孤城

1、那年那雪

　　那年，尹亮申请了一期士官。探亲的时候他告诉了尤佳。

　　他的眼里有些神采飞扬。他说他会努力争取提干。

　　尤佳依旧只是笑，灵动的双眼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长发飞扬，和着这黄昏后宁静的小镇，翠绿的树和荡漾的小河有些沉旧般的黄。

　　尹亮心有些燥热，他也笑，一口整齐而洁白的牙齿。他说，等我提干后娶你。

　　尤佳告诉他，她一直在等。

　　这个微风轻起的傍晚有泥土的气息和野花醉人的纷芳。

　　三年过后，尹亮没能提干。他追寻着尤佳的足迹到了这座大城市。这是一座光怪陆离的森林，尹亮有些失落。他说他可以再申请士官的，依旧有机会提干，但他却无法忍受这种无止境的思念的痛苦，他决定放弃。

　　尤佳依旧只是轻轻的笑，轻轻的抱着尹亮，轻轻的抚摸他有些扎手的短发。像熊猫一样纯洁而简单。

　　尹亮找了个保安的工作，在一家歌城，两年的时间，他成了队长。

　　而这两年的时间并不好过，灯红酒醉的城市让尹亮一直都无法适应，他有些烦燥。

　　夜里九点半，尹亮回到家，把自己扔在床上，点上一只香烟，隐隐看着些青烟在这昏暗的屋里飘散。窗外，灯光明媚。

　　尤佳也回来了，开灯的时候尹亮正从卧室出来。

　　尤佳问他为什么不开灯？

　　尹亮没有回答，只是皱着眉问：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尤佳轻轻的笑，放下怀中的玩具熊猫，她告诉尹亮团里准备到四川去义演，从今天起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要忙。

　　尹亮抱着尤佳，说：

　　“你累了，看看电视吧，我去做饭。”

　　他喜欢给她做饭，他也喜欢看她欢快的吃着些菜来不及比划些什么，于是只是皱着鼻子笑。尹亮说最喜欢看她皱鼻子的样子，好可爱。

　　尤佳不会说话——事实上，她发不出来任何声音。尹亮依旧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那个年代冬天会下好大好大的雪，到处都是灰与白的萧条，还有些冷冷的带着尘土的气息。眼前一切都那么迷茫。而尤佳的出现，仿佛记忆中一张陈旧的照片，斑斑散散，看不真彻，那件鲜艳的红色的小棉袄却异常醒目。

　　尤佳到的第二天，她奶奶带着她窜门儿。尹亮开门时，看到的是一张红扑扑的有些害羞的脸，身后一大一小两排歪歪斜斜的脚印延伸着……

　　尹亮比尤佳大两岁。小镇是孩子的天堂，从那天以后，尹亮身后一直跟着个小尾巴，尹亮非常疼尤佳。

　　他喜欢这个像瓷娃娃一般的小女孩儿。

　　尹亮一直没有听过尤佳说话。一群一般大小的孩子围着尤佳，大声的说她是哑巴，尹亮很生气，他随手捡起一块石头砸得一个孩子头破血流，却被其他几个孩子围着打。尹亮把尤佳护在身下，就这么一动也不动。

　　那时候尤佳还不会哑语，尹亮也看不懂。尤佳只是轻轻的抚摸他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小脸，眼中泪斑点点。她不知道该比划些什么，她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是这么静静的跟着尹亮，任他拍干净自己身上的泥土，任他慢慢洗干净自己的小花脸。

　　尤佳回家的时候，听到尹阿姨在骂尹亮，说他一天到晚只知道惹事生非。尤佳爬在门缝里看着，看着尹亮不说话，只是咬着牙低着头。尹阿姨打他，他没有哭，尤佳哭了。

　　第二天尹亮没有带尤佳出去玩。傍晚的时候几个欺负过她的小孩儿被家长领着找到尹亮的家。尤佳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走的，天快黑的时候尹叔叔死命的抽尹亮，尹亮低着头一声不吭。尤佳只是爬在门口看。眼泪像昏暗的灯光有些闪烁不定，那个时候天边有残缺的看起来很美的光亮。

　　尹亮依旧天天带着尤佳出去玩。他告诉尤佳，如果被欺负了，一定要告诉他。

　　尤佳甜甜的笑，眼睛里藏不住的笑。

　　尹亮不知道什么时候爱上尤佳的，或许一直都爱着，那是一种想疯狂的拥抱的冲动，还有无时无刻不在的思念的悲伤。

　　两年来朝夕相处着，缠绵悱恻，尹亮依旧觉得她离自己好遥远，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每每这时，他会紧紧的抱着尤佳。

　　“我想你了。”尹亮说。他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内心的感受，只是很肤浅描述着。

　　这或许就是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爱，无法阻挡，无法割舍，一点一滴的积累，沉淀。偶尔间会有种心疼的感觉——仿佛猛然间的存在于心间，就在那个时候，随着心脏的收缩蔓延到全身。一阵一阵的疼痛。

　　有时候尤佳会告诉他自己很累，尹亮问为什么，她告诉他说，不知道。

　　尤佳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感觉到疲惫，这套小公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呼吸都有些困难。

　　尹亮说，或许是工作压力太大了，以后不要那么卖命。

　　尤佳点点头，温柔的笑，微风很调皮的吹乱了几缕长发，轻俘的早晨。

　　他们一起等公交。尤佳在残疾艺术团做舞蹈老师，比尹亮多坐几站路。

　　团长说赞助这次义演的邹敏先生今天早上会来和大家见次面。尤佳有些迫切的想去认识一下。四川这次灾难牵动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一个很优秀的男人。这是尤佳第一眼看到邹敏时的评价。一尘不染的头发，古铜色的皮肤很有野兽的魅力，套着一件灰色衬衫，衣袖很随意的挽起。

　　“大家好，我叫邹敏。”这是邹敏说的第一句话，阳光的笑，洁白整齐的牙齿和隐约间到看到的性感的胡渣。

　　邹敏挥撒着双手，有一种很自信的韵味。他说他将在这里逗留些许日子，十天后到四川演出他也会到场。

　　“这是尤佳，团里的舞蹈老师。”团长为邹敏介绍着。

　　“谢谢你寄来的熊猫。”团长解释着尤佳的哑语。邹敏摇头说不客气，他有些弦晕。眼前这个女孩儿，那么精致的脸庞，小巧而丰满的嘴唇，灵动的双眼让人沦陷。

　　邹敏提意说想看看编的舞蹈，眼睛一直跟随着尤佳。

　　尤佳点头微笑，嘴角一印浅浅的小窝，很好看，依旧绯红的阳光映着她的脸，晶莹剔透。

　　背景音乐是一首钢琴协奏曲，很淡雅，孤独的衰伤和惆怅随尤佳飘逸起舞。没有绚烂的灯光，只是一道道斜斜的红色的阳光分外明媚。

　　舞蹈昨天晚上尤佳才编好，不是很熟练，甚至有些生硬，却很美。

　　邹敏捕捉到每一处斑斓，他有些沉醉在音乐中，这被尤佳赋予生命的曲子。

　　曲风在变幻，激昂和明快，仿佛尤佳演绎的命运，曲折波澜却生生不息，指尖缭绕着那个时节的纷扰和美妙。

　　邹敏说，这是一种灵魂的享受。

　　团长只是笑。

　　一曲终了，尤佳取过毛巾轻拭脸上的汗水，笑着看邹敏。

　　渲染得很美，你也很美。邹敏拿着瓶水，说。

　　尤佳放下毛巾，接过水，右手大拇指轻轻点了两下，微笑一直在脸上。她在谢他的表扬。

　　比尹亮多了些自信，多了些阳光。尤佳不自觉的对比着。她好久没见过尹亮笑了，也好久没有听他说些缠绵的话语。好像从踏上这片土地开始，他便一直这么压抑着。

　　“晚上出去聚聚？”邹敏说，眼睛自始至终都跟随着尤佳。

　　尤佳望着他，抿抿嘴，有些不知所已。

　　只是聚个餐，大家熟悉一下。邹敏笑笑说。

　　尤佳歪着头想想，很俏皮的咬着嘴唇，她在轻轻点头。她只是依旧记得尹亮叫她早些回家。她怕他担心。或许，只是聚个餐，耽误不了多少时间的。

　　邹敏有些莫名的兴奋，他诉说着自己对这段舞蹈的理解，他随着尤佳的舞动而心潮起伏。排练继续着，人潮涌动处，尤佳如一汪清泉宁静淡雅，舞姿轻启，在一片薄薄浪沙后面若隐若现，或宁洁，或飘逸，如晨风卷地叶枝飞扬。

　　一种异样的情绪在邹敏心中潜伏。

　　这或许是一曲悲伤与感动的赞歌。邹敏说，他有些感动。

　　尤佳舞动着微笑。夏日炽热的阳光映射着远处阴暗所无法企及的地方，昨日过后，那一片辉煌。

　　“我觉得这里应该是一种飞翔的力量。”邹敏斜斜的靠在一张办公桌上，大声说着。他怕沉醉其中的尤佳听不到。

　　尤佳摇头，她告诉邹敏，这只是生的希望。

　　“艺术是生活的升华。”邹敏笑着说。

　　尤佳继续摇头，继续轻舞，继续微笑。

　　团长说，昨天晚上设定这一段时，她曾经一个人在哭泣。她说，太多的感动，我们无法去表达，不应该再去附加些感想，所能演绎的只是淡化后的故事。

　　“或许，是我们太在意艺术的表现形式了。”邹敏明亮的眼睛闪烁着夏日的光芒。他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看看这曲舞蹈在台上的表现。

　　点点头，邹敏退了两步，说：

　　“团长，我先去准备一些事，晚上再来接你们。”

　　往外走时，邹敏微侧头，余光中尤佳的笑容依旧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