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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造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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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和王为政和好这件事,没有具体的契机和准确的时间点。
一开始,我和温家童在走廊上站着聊天,如果我们打了照面,我不会移开目光,而他则立刻将目光转向别处;渐渐的,他会跟我短暂的对视几秒;后来,他就总用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我。
有一次,王为政路过我们身边,从老远开始我们就对视着,他已经走过去了,温家童突然出声把他喊住:“王为政,过来。”
王为政转过身来,站在原地犹豫地说:“干嘛?”
没人回答他,但他还是扭扭捏捏地走过来了。
他走过来之后就不再有“喊我过来干嘛”这种疑问了,我们非常自然地开启了聊天,不咸不淡地寒暄了两句。开了这个头之后,再见面时我们就会打招呼、说话了。
当然,我也知道,我和王为政不可能再回到一开始时的关系了,因为有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实实在在地横亘在我们之间。就像我们常说的“破镜重圆”这个词儿,镜子摔破了,你可以用最牢固的胶水把它粘回去,但无论再怎么厉害的能工巧匠,也无法隐藏那些破碎的裂缝。
我们绝口不谈让我们之间的关系碎掉的那件事儿,以此来达到某种平衡,并企图在废墟上重建一栋全新的友谊大厦。
怎么说呢。
我觉得我这个人除了命硬这个无法摆脱的特点之外,还有一项难以忽视的能力:把一手好牌打烂;把事情搅成一滩烂泥;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乱七八糟。这仨差不多是同一种意思。
我有一种“疯狂”的基因,我的骨头是支柱,我的血液是催化剂,我不由自主地受那种基因的操控,无法控制,那是堪比宿命一般的强大魔力。
我很少能过上安静平稳的生活,当然,一开始是因为源源不断的来自外界的干扰,可是后来,当我走到足以看清我整个人生的年纪时,我才发现,其实过往的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因为,当我完全可以过上那种我心里一直期盼着的安静祥和的生活时,如果这时没有任何外界的阻挠,那么我就会亲手把它毁掉。我会在自己的世界里毫不留情地搞破坏,颠倒天地,打乱一切秩序,不搞得满城风雨决不罢休。
我把自己推向深渊,在下坠中体会着无穷无尽的快感,不仅如此,我还要拉上我身边的人一起,看着她们被我拉下悬崖时那副惊恐到惨白的死人面孔,这令我更加亢奋和激动。
所以,最终我得不到幸福,得不到我想要的一切,这统统都是活该,我坏事做尽,就不该有一个好下场。
好了,停止这些废话吧,让我继续往下讲。
相比于重点班来说,次重点的氛围明显轻松不少,不管从哪个层面来说,我都更喜欢现在这个班级。重点班的空气一直是凝固着的,就像屋顶上有片乌云压在那里一样。大家每时每分都在你追我赶,有几个玩得开的男生,但那也只是在跟其他人的比较之下。其实每个人都在算计,谁学了多久,谁比谁高了几分,谁偷偷在课外时间学习了,没有人承认自己在晚自习放学还会学习,但班里49个人,至少有40个都在熬夜学习吧(剩下九个是住校的)。
而现在这个班级,大家没那么多藏着掖着,更加坦荡、活泼,班里有几个吊车尾的男生,整天在最后排打打闹闹,女生们也放得开,下课时,四分之三的座位都是空着的。何况,还有好多谈恋爱的,光班里就有三对,所有人都对着他们起哄。
那段时间我过得很逍遥,跟这个打打,跟那个闹闹,跟女生们嬉笑打闹,跟男生们一起骂骂几个讨厌的老师,再讨论讨论郑欣,说些不太过分的骚话。
生活上顺风顺水之后,我就不受控制地懒散起来。刚开学时我把绝大多数精力都放在了学业上面,取得了一定的效果之后,我心里想的不是保持住现有的成绩并削尖脑袋往上挤,而是:既然学习这么容易,干嘛还要在它身上浪费那么多精力?
我游刃有余,在这个群体中很受欢迎,在老师眼里我是重点培养对象,而同学们也喜爱我,我跟大多数人都能打成一片。于是,当我不想写作业的时候,就干脆地撂下笔不写,偶尔环视周围,嘲笑一下周围人奋笔疾书的傻样儿,剩下的时间都在跟“吊车尾们”玩耍。
我按照郑欣的要求做了,背下了每一篇课文,但在其他的科目上,我无法保证原有的水平。我经常感觉自己身上没劲儿,课桌上摆着的一切都索然无味。做那些题目有什么意思?反正会了就是会了,反复做纯粹是浪费时间。不会的,就不会呗,反正我也没几个不会的题。
期中考试我退步了五十多名,但还是排在班级第五,年级170多名。我们班连续考了两次第一的那个家伙顶上了重点班的一个位置,有一个重点班的倒霉蛋落到我们班来了。我并没有因为自己大幅度的退步而伤心,反而洋洋得意,那些整天都在拼命学习的傻蛋们,还不是都排在了我后面?
我的语文正正好好比上次考试多了八分,而其他科目整体后退,这样一来,除了英语稍差一点儿,我倒是不再偏科了,它们完美地处在了同一条水平线上。
温家童很早就发现了我的变化,她拽着我学习,但我只会捣蛋,她给我讲题,我心不在焉。我们俩一起学习的时候,我一会儿捏捏她的手,一会儿拽拽她的头发,她生气,我就嬉皮笑脸地糊弄过去。
没办法,她跟我不在一个班,我们共处的时间少得可怜,她能奈我何?
我整日骚动不安,情绪大起大落,状态十分不稳定。面对温家童温柔耐心地劝说,一开始我能嬉皮笑脸地搪塞过去,不过我很快就失去了耐性,以沉默和烦躁来应对。
我竟然开始对温家童感到厌烦。尽管我们一天只能见两次,两次加起来的时间最多也就四十分钟,但我发觉自己对这四十分钟深感不安,所以尽可能地逃避这一现实。大课间时,我想尽一切理由不去找她,并且祈祷着她会突然被老师喊去,或者被什么事情缠住脱不开身,但她依旧雷打不动地过来找我。
我对这一举动十分不满,埋怨她占用了我和同班同学打闹的时间。跟我玩得好的男生们路过时总是发出奇怪的起哄声,还用露骨的眼神打量我们,这也令我尴尬。我把所有这一切都怪罪到温家童身上。
十二月下旬的月考过后,我退到了年级200名开外,不过我仍旧占据着班级前10的席位。评讲完语文试卷后,郑欣单独点了我的名字,让我晚自习课间去她办公室。
到了约定的时间点,我潇潇洒洒地甩着手就进去了,一步一颠地走到她桌旁,利落地鞠了一躬,像军队喊口号那样喊道:“郑老师好!”
郑欣皱着眉头看我。
我咧开嘴冲她笑。
“你知道……”
“郑老师不请我坐下吗?”我嬉笑着打断了她的话。
郑欣瞪了我一眼,冷谈地说:“站着。”
“嗻。”
“曲一,你到底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我好得很啊。”郑欣严肃的表情让我心里一惊,真是莫名其妙。
“你最近没发生什么事吧?”她迟疑着问我。
“没有啊。”
“那你怎么会一点儿羞耻心都没有了呢?不上进也就算了,现在连是非曲直也分不清了吗?”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听完她的话,我不受控制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郑欣轻轻地拍了几下桌子,无奈地勾起唇角,“你看,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我两手一摊,耸了下肩膀,“发生什么事儿了,老师?我家里又死人了吗,需要我要为自己的笑容感到羞耻?”
“家里死人这种事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挂在嘴边吗?”
“为什么不能?反正已经死得够多了,再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
“曲一!”
“到!”我“啪”一声立正站好,双手紧贴裤缝。
郑欣看见我这个模样,摇了摇头,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我软下身子和语调,哄她道:“老师,别这样嘛,我的语文考得挺好的呀,差一分就120了,这都是您的功劳呀。”
郑欣撑住额头,深深地叹一口气,“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在于你现在的样子……状态非常不对劲,我现在看你就像看到了那些……那些地痞流氓,你给人一种烂泥扶不上墙,简直无药可救的感觉。”
“老师,我确实是地痞流氓。”
“你!”她吃惊地瞪大眼睛,我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她有这么大的反应,“地痞流氓难道是什么好词儿吗?你就这么期望这个称号往自己身上揽?”
“倒也不是,不过我确实是……”
“闭嘴!”
我抿唇,乖顺地低下头。
“曲一,你到底想怎么样?自暴自弃吗?以后再也不学习了吗?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有什么困难,你告诉我,我可以帮你一起解决,之前的问题不是都解决了吗?你现在这种状态……真的让我很害怕。”郑欣担忧地看着我。
我紧紧抿着唇,眨巴眨巴眼睛。
“……说话。”
“也没有什么嘛……”我扭扭捏捏地开了口,“我就是太孤独了,整天都没人陪我,而且也没地方洗澡。老师,你让我去你家洗澡吧,然后做饭给我吃?怎么样?”
说完这些话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妈的,造作得连自己都感觉恶心。